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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温泉 白云深处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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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深处有人家。
白云不知何处去,故人恋此归家路。
夜空飘下点点飞白,落入地面湿湿一片,却不见丝毫留影,消逝而过。跌落枝头恋恋不舍不肯离去,不知何时竟压弯了枝叶,越来越多,越来越厚。
下雪了。
陶可辛第一反应不是伸手去接,而是仰头用脸颊去触碰,除了冰凉一点,什么都没有留下。都说梨花似雪,陶可辛却觉得一点都不像,梨花那么白,几乎透明,温和而恬静;而雪那么厚,冷痛肌肤,凉薄而孤傲。
路边已被积雪覆盖,角落里堆满了厚厚的积雪。她没走人行道,反而蹿进了旁边的林间小道,每踩一步,便发出沙沙低吟,毛线帽不小心勾到了枝桠,阻止了她的前进。陶可辛不想在意一把挥开挡在自己面前的树枝,积雪簌簌散落,顺着她的帽沿落入侧颈,惊得她连忙打颤,赶紧抖抖碎雪。
陶可辛化学周期表完完整整默背了十遍,证明自己没失去理智。又一遍顺利背诵完成后,她懊恼地拍打自己的脑袋,明明脑子清醒地不行,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惹得两人不欢而散。
她不该说,不该问。
这一次,她触了雷点,一引而全发,全身而退是奢望。
雪下得越来越大,陶可辛俯身穿出林道,却傻眼了,再也找不到那条柏油路主道,她以为林道就顺着主路往下延伸。却不知弯弯绕绕走到了何处,最重要的是因为出来是准备泡温泉,她没有带手机。
隔着道路,对面金光闪闪的温泉度假村吸引了她的视线,紧张感突然消散,随意拍掉身上沾染的落雪和杂叶,理了下帽子,小跑进度假村问路。
度假村灯光幽暗,灯光从地表发出混着周边景色,随着温泉池的袅袅白雾,陶可辛感觉自己如同踏步仙境,连呼吸都不自觉慢了下来。
“小陶老师?”
“这里!!这里!”
听着自己名字,陶可辛四处张望都没瞧到人。
“往下看!”
“廖哥?你....”
廖哥正在小温泉池里满脸享受,“小陶老师,你没不舒服了吧?”
嗯?她什么时候不舒服了?
陶可辛还疑惑着,廖哥又继续开口,“阿代说你身体不舒服,回去了。我还说给你打电话问问,结果阿代说不用,你休息休息就行。你怎么从后门进来?”
原来她竟绕着度假村外围饶了一大圈,陶可辛默然。
“哦...也没事,晚饭吃得多了,就顺着散散步。”
“没事就好。都来了,赶紧换衣服泡泡!”
“他们人呢?”陶可辛还是没有忍住问出了口。
“小冉那丫头不知搞些什么鬼呢,心血来潮想要喝酒,拉着他俩去西园里的小馆可劲造去了。”
“什么时候?”
“走了有一会儿了吧。那姑娘就是这样想着一出是一出,没得套路,全是乱来,你不知道之前在青釉也是,动不动拉着两人喝酒,结果自己撤得最快,小陶老师,你还是...欸,人呢!!”廖哥四处张望一圈,都没看到她人,心里纳闷了,刚才还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暗叹这小陶老师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啊,一起出门她也能掉队。
几番问询之下,陶可辛终于找到了目的地。却被站在廊前的冉让给拦住了脚步。
“你让开!”面对冉让,陶可辛没客气。
冉让不依了,双手叉腰一副你能那我干嘛的姿态挡着她,不让她上台阶,居高临下,“你这人能不能有点道德,插足别人感情你还有理了。我给代哥面子,所以没太为难你,你别不识好歹去打扰人家二人世界。今儿是庆祝景秋姐生辰,代哥在里面陪着呢,花前月下两人正郎情妾意,有你什么事非得上赶着去凑热闹?”
从前,她从不肯慢下脚步。
而今,她只得跋山涉水去追寻。
“我再说一次,让开。”
“不让不让,我就不让!有本事你咬我啊!”
冉让占据优势地形,扬着下巴故意挑衅陶可辛。陶可辛怒火中烧,可骨子里的教养不准自己动手,不想跟冉让浪费时间,余光里瞟到后面半掩的窗户,想也没想,快速后退,手撑着窗沿往上用力一跳翻了进去,动作利落赶紧,看着冉让瞠目结舌,没料到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人这也能粗鲁地翻窗。
“走吧。”
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冉让吓了一跳,看着代望舒莫名觉得心虚。“景秋姐还没回来?”刚才黄景秋还没进门便接了个电话,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她回去了。”
“回去了?那我把蛋糕拿回别墅,咱们再给她庆祝,到时我先骗她下楼来,等她一到,咱们就唱...”
“她是回市区。”冉让的话被打断了,代望舒将鲜艳欲滴的玫瑰花束扔到冉让怀里,也没管她能不能接得住,边说边往外走,“服务员说这是你提前预订的,让我转交给你。”
冉让傻愣愣地抱着一大束玫瑰花,艰难地从后面伸出脑袋,消化他的话。“景秋姐回家了?不是庆祝生日嘛,她都回去了,那我们这算什么?”
“度假。”
代望舒转身的同时扔下了这两字,匆匆离开,一步跨了三个台阶。
“她来...”
冉让本想说陶可辛过来了,等她反应过来时代望舒已经大步走远,后面的话她又憋了回去。
而另一边,陶可辛翻窗而进,里面很安静不像是有客人在,可她不敢乱看直直往门口跑去,差点撞到进门的人,急急说了声“抱歉”飞速离开。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以走错了为借口闯进别人的房间,走遍了西园,都没瞧到代望舒与黄景秋,又匆匆原路返回。
路上,再次碰到廖哥。
擦肩而过的空隙间,陶可辛点头打了个招呼,便没了后续。
廖哥愣了,只觉这小陶老师也太奇怪了。一看她那样,就知道她肯定都没有泡温泉。
与此同时,刚才陶可辛翻窗而入的那间屋子,坐了两人。
其中一人以非常不标准的普通话,生涩而拗口,听着人难受。
“简直太粗鲁了。我刚才进门时,有服务员打扫卫生直接撞到我了!Lee,你这是选得什么地方!”
“马先生别气,俗话说福祸相依。虽然这地儿是小了些,但陈总今日亲自到场陪您叙叙旧,您就别气了,咱们聊聊天,喝喝酒,这多好啊!”
“Lee,你不是说陈总有事来不了吗?”
“马先生,您这说的什么话!您都不远千里好不容易从洛杉矶过来,陈总就是再忙那肯定也得来见您聊聊!”桌面的手机突然亮了,眼睛一亮,“您瞧,说曹操,曹操到,陈总到了,我去接他。您先坐着休息休息,我们马上就过来!”
“好。”
夜深,雪下得更密。
落在脸畔,是轻轻柔柔的贴服,不再是立刻化成水珠。
幽而长的柏油路旁,一盏灯,一个人,一道影,孤单行走。
影越拉越长,光越来越淡,人越来越冷,由身至心。
“陶可辛。”
她倏然顿住,猛然抬头望去。
星星坠落梢头,树影繁杂错落间,站了一人,他站在树下,眉目如水墨画可以看清轮廓,却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好多年前。
三岔路口处,她蹲在路边人行道上从手臂间抬起脑袋。
光影绰约间,他站在灯下,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道被灯光渲染得模糊的身影。
他说,“陶可辛。”
那时他的声线清凉微哑,像是黑夜里自山间流淌的小涧,吹走了夏夜的温热。
画面逐渐重叠,又缓缓分离。
从前与现在,此时与今后。
陶可辛有些糊涂了。
如今他的姿态疏离淡漠,怎么也暖不了她心。
“陶可辛,你说的话向来都不作数吗?”
他在斥责她总是不按时回家,可陶可辛没明白,她一点都不明白。
“你在等我?”陶可辛不太确定,却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借口,能让他严寒在户外待着。
“陶可辛,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的话能让人相信吗?”
“我说了很多,你指哪些?”
她边说边缓步靠近,转眼间,二人呼吸相缠,亲密无间。“望舒,你说过让我待在你身边的,你不能哄我!”
“陶可辛...”
陶可辛抬手轻掩住他的嘴,阻止代望舒继续说下去。她仰头望着他,掩饰性地笑笑,“是我说错话了,我答应你,不再提从前的事!望舒,你不要生气,是我不好,你别生我气!”
她眼波微荡,飘絮飞落停在额鬓处,渐渐结了一层糖霜,清香可口。
她如此小心翼翼,刻意地讨好。代望舒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怒火,毫不留情地挥下她的手,眼底的失望愈渐浓烈。
“望舒,只要你不生气,那些话我都不会再说。你不想告诉我,我就不问;你不愿意回忆,我陪你把那些记忆都扔掉。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白雾自她嘴边飘散,隐进夜色。
“陶可辛,为什么要讨好我?”
代望舒嘴角勾动,似乎是笑了一下,可他眼神依旧冰冷。像武器,刺得她心疼。“陶可辛,回答我。嗯?”他步步逼近,气势逼人,却在下一秒气势瞬间消失,低低笑了声,“因为这个?”
他用自己神经受伤的左手轻贴着她的脸颊,缓缓滑动至她眼梢。
意味不言而喻。
“因为我伤了手,是半个废人,所以你委曲求全、百般退让、不惜放低身段?”
“你这样想的?”她倔强地望着他,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怕他扔下自己离开,脸颊触感冰凉、僵硬。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自己的手。
沉默,沉默。又是沉默。
“为什么不继续问我?”他总是这样,从不肯多问一句。
“不想问了。”
代望舒转身,错落的树影在他脸颊一闪而过。陶可辛仿佛看到了某电影片段放映的结局,男主角要离开了,她快要握不住他。“陶可辛,放手。”
“你总是这样。代望舒,你总是这样!!”
刹那间,陶可辛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她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缴械投降,“几年前我就怕她,现在我仍然怕她。我怕她抢走你,我怕你回到她身边!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呼吸交替间,她嘴里吐出的雾气断断续续。
他眉目间的冰冷霜雾却在此刻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