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与武当》云舟隐鹤

30、转乾坤（二）

　　偏殿里静得没有一丝声音。也许是云舟子太过惊惧紧张，已经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事实上，他连刚才还在自己跟前的师兄卫翾的脸都看不清了。云舟子面无表情神色不动，可冷汗早已浸湿了他的内衫。
　　卫翾很快就发现了云舟子的异常，他从未见过云舟子的这种反应，但是他立马明白了理由，微微皱了皱眉看着站在门口盯着云舟子背影的萧然。这个女子笑得娇俏乖巧，可那眼神侵略性极强，宛如锁定了目标的蛇的目光。
　　过往种种，以及这个目光。
　　卫翾不动声色，眼里尽是厌恶，面上却还温和，对着云舟子道：“师弟不是还有事吗？你便先行吧。这里我们会处理的，不必挂心。”
　　云舟子抬眼与卫翾一对视，立刻了然于心，感激地回了卫翾一眼，匆忙抱拳与大伙告辞。这偏殿里的大多都是知情人，也不与他计较，纷纷简单倒了个别。
　　萧然立在门口，笑脸依旧，似乎觉得云舟子辞行后自然会回到她身边。
　　哪知，云舟子只是一言不发地匆匆与她擦肩而过，就直接出了院门。萧然连忙伸手想抓住云舟子。可手刚伸出，立刻就被人用力抓住。
　　萧然抬眼一看，只见那人竟然是卫翾。这往日嬉笑豁达的道人，此时正一脸严厉威严地紧盯着自己。萧然一窒，想要喊出口的名字竟然就这么噎在了口中。
　　云舟子根本无暇关心后面的事情，他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跟着本能跑了出来，一路直奔寒山别院。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恐慌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寒山别院，只是浑浑噩噩地奔走，似乎在躲避什么，又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日，玄九并没有出门，而是心情甚好地修剪家中的盆栽，摆弄家居院景，颇像个辞官回乡的夕阳红老头。
　　玄九修得兴头上，只听门口一震跌跌撞撞的响动。玄九好奇地透过假山花壁向门口看去，只见云舟子神色如常，可手脚章法全乱了，跌跌撞撞地撞上前院里精心排布的装饰上。
　　玄九吓得把手中的园艺剪往旁边一丢，连忙冲出去，一把抱住险些跌倒的云舟子。云舟子面色如常，可身体冷得像冰，温润坚毅的眼眸里竟然失了神色。玄九心中惊恐，只能紧紧抱着人，连声疾呼云舟子的名字。“云舟子！”
　　云舟子听到玄九的声音，才猛然回过神来，抬起头，对上玄九担忧的目光，这才安定了一些。可他仍不想离开这对有力的臂膀，便难得地放任自己偎依在玄九的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和稳健的心跳。
　　玄九也难得见到云舟子这般示弱失仪，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不知道云舟子究竟遭遇了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帮助云舟子，只能就着两人跌坐的姿势紧紧地拥抱着这个心头肉，默默等云舟子自己恢复。
　　初冬的暖阳撒在寒山别院的院落中。
　　玄九想，好在这处还算敞亮，没什么遮光的装饰，正好让暖阳落在他们身上。
　　枯黄殷红的落叶翩翩然纷纷飘舞，宛若只只彩蝶。
　　两人就这样抱着，沉默了好一会。玄都有些担心云舟子就这样睡着了，想着若真是睡着了他就把人抱回屋里。
　　云舟子却开口了：
　　“玄九，你们帮缺人吗？”
　　玄九有些惊讶，仍抱着云舟子，奇怪地看着怀里的人。云舟子并没有抬头，只是安逸地靠在玄九的怀里，将脸埋在玄九的胸口。玄九也看不见他的神色。
　　云舟子埋在玄九的怀里，声音幽幽的听不出什么喜怒，可内容随便人一听都觉得愁苦，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
　　“雨溪阁散了。”
　　玄九忽然明白了一些，有些心疼地收拢手臂，云舟子抬起头，与他对视，他似乎都能看到云舟子眼中的脆弱和纤细。
　　两人对视了一会，云舟子才有些犹豫地说：“你能跟你们帮主说，别让萧然入帮吗？”
　　玄九心中咯噔一下，全然明白了，忍不住将云舟子深深按进怀中。
　　是的，他应该早想到的。
　　能让云舟子这般失态的，只有萧然。
　　玄九眯了眯眼，双手搂着云舟子，望着前方的双眸变得又黑又深，坚定地回答：“绝不会让她再纠缠你了。”
　　绝对不会了。

　　后来，没多久云舟子就恢复了。再也没说过那样的话，更没有那般纤弱的语气。
　　玄九自然不会让云舟子当没说过了。他可是巴不得云舟子与他的事天下皆知。现在，云舟子自己说要跟他入帮，这等好事，玄九才不会放过。于是，玄九雷厉风行地强行将云舟子拉进了他的帮派，还烦着副帮主修改了入帮条件，偷偷加了一条“萧然不得入内”，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不过，玄九搞定这些后，直接将云舟子就带回了家，藏着掖着，左遮右掩，愣是没让其他人瞧见自己的小情人。
　　玄九当时所在的帮派是正气山庄。
　　正气山庄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帮派。虽是不及长生雨冬，却也算个大帮。由于历史悠久，帮主之位几经易主。如今不知为何，落在一个年轻的华山弟子手里。这位年轻的帮主也不知是心大，还是安了什么不知道的主意，帮里突然多了这么一个神出鬼没的道士，小半个月了，居然一点察觉都没有。
　　看起来，每个人的日子都过得相安无事。

　　这日，有些特别，是金陵夺宝，俗称帮战的日子。
　　对手的情报一早就传来来了，可正气山庄的侠士们似乎对破阵帮战并不太感兴趣，都到了集合的时间，来的人却寥寥无几。少年帮主焦急地在自家门口打转。
　　云舟子此时正在坐在帮派前殿的屋顶上，等着自家和尚来接他下工，一手托腮地看着楼下这位少年帮主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一弯弦月，初上云梢。
　　天际还残留着晚霞的余晖，像一条嵌在金陵城边缘的描金。
　　这段时间，玄九也不知发了什么疯，藏着掖着恨不得把云舟子关进寒山别院不让他见人。就算本人有时不得不离开，不能呆在云舟子身边，就非得千叮咛万嘱咐唠叨着让他藏好，烦到云舟子不胜其烦迫于无奈答应了，才安心离开。
　　云舟子就奇怪了，他长得又不丑，怎的，还羞于见人了？
　　寒鸦归巢来，华灯初上鎏金台。
　　云舟子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的华山剑客。
　　这少年帮主正焦头烂额地看情报，还念出了声。云舟子倾耳听了听：对面人不多，但是有三名高修。正气山庄这边的人倒是多，但多是些弱病残，也就少年帮主和他那位刚赶来的师兄还能一较高下。
　　不过，金陵夺宝不同于论剑，单打独斗不敌，战场上可不同。弱，未必会输。
　　可，楼下两位并没这层觉悟。两位华山侠客看了看对面几位主将的资料，立马自惭形秽自愧不如，可能华山的傲气又让他们不甘愿服输，抓耳挠腮地一通折腾，还是一筹莫展。

　　金陵夺宝战，是由天机阁主持的帮派与帮派之间的竞技战场，与其实说战场，不如说比赛。
　　比赛方式也很简单，就是两队人马占点。天机阁会根据时辰在金陵城陆续开放五到七个预备据点。每队人马只要凑足三人且保证圈定范围内没有对方队伍的任何一个人，就能在圈定据点内插上自己帮派的旗帜。至于怎么排除对方的人马，方法不论。据点插上旗帜后，天机阁就会倒转沙漏计时。时间一到，沙漏漏完，这据点就算被占领。期间，若插旗一方全员离开插旗圈定范围，不管是什么原因，沙漏就会暂停计时。如若这个时间对方在圈定范围凑足三人就能拔除对方旗帜插上自己帮的旗，最初插旗的帮的沙漏暂停，新插旗的帮的沙漏开始计时。如果最初占领的插旗帮在确定占领前夺回据点，则从刚才暂停的时间开始计时。每占领一个点会给占领点的帮派记上分。
　　期间，天机阁会在金陵城设几个助战高手（BOSS），战胜助战高手不仅能得到少于站点分的帮派分，还能得到助战高手把已经确定占领的点的旗帜拔出，重新争夺。每当助战高手被击败，就会有一次额外计分。天机阁会根据双方占点的多少，给双方计分，占点越多分越高。
　　另外，比赛过程中，双方队伍每击退对方一人，也会记上少量的奖励分。
　　时间到或者占领点数过于巨大时，比赛结束，以积分多者为胜。
　　这样看来，武力值高的一方自然是占了优势。
　　不过既然是多人合作的东西，那就不是简单的个人武力叠加的可以算计的但，对于以暴制暴有了问题用拳头决绝的江湖人来说，似乎有些不太实际，一般就是莽就是对了。
　　此时，莽显然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年长一些的华山剑客打起了退堂鼓。可少年帮主却不愿意，叫嚷着宁可抱着据点旗帜被人打死也不撤退。
　　云舟子想，这位年轻的华山剑客一定是一直顺风顺水，才会养成这般类似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似的的傲气和任性，但是云舟子看得出他并不娇气，那是一种眼里揉得不沙的傲慢且包含着自我满足的精神向往。可他太年轻，也太极端，不知道这世间高尚与低贱，智与不智，只在一线之间，成王败寇。
　　不过，云舟子并不讨厌这样的傲骨。他也有类似却稍有不同的傲气。他心痒了。
　　而且，他凑巧正掌握着这位少年帮主获胜的关键。

　　酹江月烟花炸裂，金陵夺宝的争夺赛迫在眉睫。
　　少年帮主咬着唇，紧握着双拳，紧闭双目，面色煞白，像是正遭受着巨大的折辱，极力压逼着自己宣布这个令自己痛苦万分的撤退决定。
　　一个白衣道人一跃跃下屋檐，泰然地掸了掸自己的衣袍，泰然自若地朝这位帮主笑了笑，道：“你不想赢了吗？现在认输可还太早。”
　　这个白衣道人正是云舟子。
　　云舟子也不管他们怎么想，直接开门见山：“要赢，就听我指挥。”
　　可拜那个占有欲旺盛的妖僧所赐，正气山庄已经集结的众人包括帮主，都不认识他。
　　不认识，自然信不得。
　　少年帮主查了查名录，发现这人还真是他帮里的，而且还加入帮派有段时间了，可修为着实谈不上高，虽说还算不错，但估计连对面三位高手中最弱的那位武当同门都敌不过。这般实力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小人物，却在这大放厥词？
　　少年帮主有些恼怒。
　　云舟子一点也不在意，风轻云淡地摆摆手，看着象征着第一个点被对面插旗的烟花，淡淡地说道：”要做决定就趁早，现在还有胜机，晚了可真就没救了。”
　　少年帮主虽然仍不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武当道士，但是聊胜于无，有一丝胜机也是好的。他咬了咬牙，道：
　　“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