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与武当》云舟隐鹤

29、转乾坤（一）

　　曾想过看日月长情，或能见齐眉白头，却一别天涯见时难。纵使琴瑟和鸣情比金坚，耐不过造化弄人。

　　时至秋末，落木萧萧，空气中透着刮喉的寒意。
　　熟悉的道人坐在帮派主楼的屋顶上望着天，不知在想什么。
　　云舟子轻身翻上屋顶，在他身边坐下，沉默地与他一同眺望着远方。
　　“师兄。”
　　云舟子轻声唤着身边的道人，也就是雨溪阁的当家卫翾。
　　他知道卫翾正在伤心之极，也知事出无奈，然现下已至帮派分崩离析之刻，纵使无可挽回，身为帮主仍需出面主持大局。
　　而且，他也有些害怕卫翾承受不住。
　　卫翾没有一点反应，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呼唤一样，只是茫然地望着无云的苍穹。
　　半晌，卫翾突然笑了起来，轻轻的有些苍凉，“听人说，如果一个人悲伤绝望迷茫无错的时候，花草树木也为为之动容，风云日月也会为之哭泣。”卫翾顿了顿，低沉的嗓音中隐约有一丝哽咽，“你看，今日的天气多好啊，晴空万里微风无云。呵，不对。该是我太卑微了，不值草木动容天地悯怀吧。”
　　云舟子良久接不上话来。
　　卫翾卫凝之间的事，他并不了解，云舟子又不是那种喜好吃瓜八卦的人。他只知道这两人的感情极好默契非常，是有名的伉俪，突然说分手就分手了，这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事情发生得很突然，随着两位顶梁柱的分手紧接着而来的就是帮派的分崩离析，大家都避而不谈不愿意提起也是情理之中。
　　云舟子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问了：“你和卫凝怎么了？”
　　卫翾又沉默了好一会，闷闷地道：“我们分手了。”
　　云舟子心道，你这不是白说嘛，就是刚进帮的小喽啰谁不知道你俩了，你俩要是还你侬我侬的，楼下至于乱成一锅粥嘛？
　　但，云舟子还没想好后面该怎么问，卫翾又开口了：“可能真的是门第不同，爱亦无法长存。”
　　云舟子心中咯噔了一下。
　　这不奇怪，云舟子也曾经这般想过，可卫翾卫凝的情况显然是与萧然是不同的。
　　于是，他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师兄会不会多虑了。卫凝并非贪图名利富贵之人。”
　　“他怎么可能是！”卫翾矢口否定，本能地维护自己心头之人。说完，他就愣住了，苦笑着摇了摇头。“是我配不上他。”
　　这句话似乎说着了他自己的痛楚，卫翾沉吟了一声，才道：“你不明白……他那么好，可他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公子，哪里是我们这些人可以高攀得起的。我也想与他相守，可我无能又无财，如今他的家族要将他召回家族，我何德何能去挽留他？难道要让他一辈子跟着我一起风餐露宿吃苦吗？”说到这里，卫翾掩面不再说了。
　　云舟子没有想洒脱如卫翾卫凝的一对，也会因这般如话本一般的理由分道扬镳，但仔细想来，这是多么无法避免却又无可奈何的一个理由。
　　云舟子转过头，望向天空。
　　无云的天空中一只孤独的飞鸟盘旋着掠去，旋转着，冲向苍穹，像是一片被旋风卷上空中的残叶。
　　天空一片蔚蓝，像是从来什么都没有，空寂，空洞。
　　“也许，你应该给自己，也给他一个机会。可能，他也不想。”
　　卫翾没有回答，双手托拱抵着额头，低低地将脸埋在两腿之间。
　　可，情势再没有等待这位痛失爱侣的道人逃避现实。
　　——楼下吵起来了。
　　今日一早，云舟子刚回帮派，才被告知，卫翾发布了遣散帮派的通知。那时，还没几个人知道这事。虽然雨溪阁倾倒是迟早的事，云舟子也早有预料，只是这节骨宣布这件事，眼怕是很多人都难接受。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可真到离散之时，又有几人能泰然面对。
　　此时，楼下便是因为这事喧闹纷扰起来的。有人在愤愤不平，有人呱呱而泣，有人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有人顾怜不舍坚守不去……该来的总会来。
　　林喵喵坐在地上哇哇之哭，活像是家里被抄家的稚子小孩。可这好笑的情状，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阿巷蹲在旁边苦着脸哄着林喵喵，可她脸上的泪痕都还没干呢。云舟子看着这样的画面，心中一疼，这些人是一直支持着他的朋友们啊。
　　卫翾的脸色比云舟子更糟糕。这是当然的。这些人中，大多数可都是与他一同打天下的兄弟。
　　可，卫翾与云舟子一同跳下屋顶的时候，卫翾的脸色已然恢复了平日的痞笑，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喵喵，你在给谁哭丧呢？我还没死呢！”可阿巷和林喵喵看着他这嬉皮笑脸的样子，居然都“汪”的一声哭着扑到了他的身上。
　　卫翾被这两人气笑了，眼里都难得地泛起一层泪了，正了正颜色，温和正经地扶起阿巷，又摸了摸林喵喵的头。“好了好了，都别哭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林喵喵嘴上嚷着“不要随便摸淑女的头”一边扒拉着卫翾的手，瘪瘪嘴又要流眼泪。
　　卫翾连忙把“小姑娘”抱起来，哄道：“别哭别哭，又没谁要离开。”
　　“可是凝凝……”林喵喵刚开口就住了嘴，“嗷呜”一下抱着卫翾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
　　当真是水做的云梦。卫翾无奈了，抱着这“小孩”，拍拍她的后背，开个玩笑缓解气氛：“我这不好好的嘛？你怎么跟死了爹娘改嫁似的？”
　　可他这玩笑显然是一点也不好笑，周围一圈戚戚艾艾的帮众都凝固了，林喵喵也雷得没声了。这位主还以为自己的笑话起了效，得意地摸摸林喵喵的头，笑了笑。纵使是云舟子，这回也是被他这憨憨师兄给震住。
　　卫翾没那么多忌讳，宛若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似的，泰然地安抚了众人。“让各位兄弟朋友劳心了。如今雨溪阁…衰败凋敝难以为继，是我无能所致。”卫翾正了颜色，放下林喵喵，向聚拢的帮众郑重地鞠了个躬。
　　原本闹哄哄的众人都安静下来了，神情复杂。云舟子想，他们心中必然与他一样五味杂陈。
　　忽然，不知哪里有个人压着声音低喊道：“我不走。穷一点苦一点又不是过不下去，为什么非得避讳他人遣散众人？”
　　林喵喵被这一嗓子勾起了共情。“我也不想走！不想跟大家分开！”不少帮友也纷纷表示着“不走”的意愿，有的义愤填膺，有的哭哭啼啼。
　　阿巷半跪在林喵喵身边，无奈地揉着林喵喵包子脸上的眼泪，眼神不舍，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更多的人，则仍沉默着。
　　江湖，还是那个那江湖。
　　没有人会真的因为一个人一件事离开这个江湖。也不会真的有谁离不开谁。并不是不想在一起，而是有些人选择留下，有些人要继续前行。要前行的人总归是要启程的，也许是等个十天半个月，也许是当下。
　　这是很一个很残忍的情状。
　　却，从来不是什么人的抉择。
　　虽然很残酷。云舟子知道，自己再怎么不舍，自己总归还是要前行的。
　　就在这个时候，卫翾开口了。
　　“各位兄弟，不必如此。雨溪阁的大门会一直开着，你们想念了回来看看便是，雨溪阁始终欢迎你们回来。”卫翾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保持着微笑继续说，“我已经跟炎之谷的帮主商量好了，炎之谷会无条件接收并且善待雨溪阁的成员。等这边事情结束，我就会过去。你们若还愿意跟随我，我们一起走。你们若有其他去处，将来江湖再见也依旧是兄弟。”
　　一席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炎之谷是当年对抗天龙帮的弱小联盟中发展得最好的，如今已是一个不逊长生雨冬的大帮了，多年来也一直是雨溪阁的兄弟帮派。只是当年枝节横生，各帮派差点被有心人趁着合帮的名头中了圈套，险些家破人亡。之后，各位帮主交情虽好，但在合帮这事上总是有些芥蒂。
　　而且合帮这事，合帮的帮派就算无意也难免欺压弱者，帮主心中多少有些忌讳难以真心接纳；被合的帮主脸上无光，帮众也多受委屈。有些帮主宁可散尽帮众家财，饥寒交迫致死，也不愿寄人篱下。所以，这么多年来，江湖上少有合帮之事。
　　众人都没想到，卫翾平时多有傲气，居然会主动低头找人去谈合帮安置帮众这事，而炎之谷的帮主居然真的答应了。不管之后炎之谷是否能信守诺言。跟随这样的人走，又有何不可呢？只是……
　　前途、义气，本难取舍。
　　人群中略略有些骚动，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云舟子悄然莞尔。他这师兄啊，平时大大咧咧没头没脑，关键时候还真有些大气。
　　确实。何必互相禁锢？羁绊，又岂是外物可成。
　　这样想着，云舟子轻轻鼓起掌来。
　　第一声掌声起，就像那惊蛰的第一滴雨，之后便是润雨纷纷。其他帮众也跟着鼓起掌来，还有些人叫起好来。气氛像是经过春雨洗礼的大地一般逐渐回暖。帮众们浮动焦虑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云舟子想，各自当情各自欢，共也是缘，别也是缘。
　　也不知这些人单纯还是性情。就一会功夫，刚刚还在愁云惨淡的，现在就都拨开云雾见青天了。雨溪阁上上下下就忙碌起来了，欢欢喜喜地打包东西准备搬迁了。
　　这哪里是荣辱与共，聚散泰然，分明是换个地方继续过的心大。
　　云舟子都有些失笑。
　　一帮干事们转移到了偏殿偷闲，正院正堂就留给其他兴致高的人忙里忙外了。

　　林喵喵刚刚听了卫翾说要并到炎之谷，又心动了，几欲掩盖自己刚刚还举誓与雨溪阁共进退的言行。可这些老干事都熟稔得很，遇到这种事哪有不厚道地笑话一番的道理呢？对于这些人的无良作为，林喵喵十分愤怒，可她没法子。
　　“你们都走了，难道要留我一个人吗？”林喵喵气鼓鼓地耍赖道，“我不管。你们去哪里我也要去。”
　　卫翾和几个干事面面相觑，心道：我们也没有拦你不让你跟啊。只是这你跟我也跟，一来而去，岂不是没人固守旧址？其实守不守也不重要，但是总归是断了后路。可谁也不愿意说这话。毕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几人便这样顾左右而言他的调戏着林喵喵，拖着。
　　倒是，阿巷一反平时的暴躁，很稳重温和，难得没去补踩林喵喵的痛脚，抱着臂笑道：
　　“没事，你们去吧，雨溪阁有我。”
　　众人都有些诧异。留下固守何其孤独艰辛？众人都有些担忧和不忍。
　　阿巷并没有多做解释，反而转头问起没怎么说话的云舟子起来：“阿舟，你怎么说？”
　　云舟子突然被点名，愣了愣，却并未惊讶，略微思索了下措辞，略带歉意道：“师兄，可容我另谋他处吗？”
　　几人都很惊讶。这两师兄弟感情素来好，谁都想不通为什么云舟子会在这个时候弃他好兄弟卫翾而去。
　　卫翾稍作思索，便明白了，感同身受地一叹气，摆摆手，道：“说了，爱去哪去哪。不过，你好歹告诉我们你要去哪吧？”
　　云舟子虽有顾虑，但事发突然，他对往后也还没有打算。只是事已自此，他正好顺水推舟离开雨溪阁，从此便能与萧然断绝联系。
　　没错，云舟子是在顾虑那个甫才回归又回了雨溪阁的女子，他的挂锁情缘，萧然。
　　好在，他现在已经有了心之所系。
　　想起玄九，云舟子的脸微微泛红，噙着微笑，半戏谑半自嘲地说：“许是，嫁去那个人的帮派吧？”
　　干事的几个人都知道萧然云舟子以及他家那个名不见经传为爱出家的大和尚的韵事，还想以此事戏谑云舟子一番，哪知云舟居然这么泰然地承认了自己下面的地位，不由都笑了。
　　有好事的还叫嚣道：“到底是哪家的臭和尚居然敢拐我们雨溪阁的人？”
　　“就是，你要嫁，也得告诉我们亲家是谁啊。”
　　林喵喵打着算盘，财迷本色道：“先说好，彩礼不够的不许嫁。”
　　一群人笑闹着，云舟子刚想开口，身后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
　　“哦？是吗？我才刚回来，你却要走？”
　　云舟子身体一僵，微笑凝固在了脸上。
　　不用转身，云舟子便知道身后那个女声究竟出自谁口。
　　萧然只是站在原地，笑盈盈地问道：“你这回，打算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