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与武当》云舟隐鹤

28、番外·降鬼（四）

　　偏生，卫翾憨是憨，性格倒是不错，往好听说是不拘小节，往坏了说是迟钝，就被人欺负了反应过来人都走了的迟钝，便只能当吃了闷亏忍着作罢。
　　不过，卫翾能作罢，花溪却不好说。花溪性格倒也不差，虽然有时会捉弄人，本质上却仗义，只是常年从事暗影刺客有时会有些极端。当然，卫翾是不会与人说的，他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丢人，人高马大的被人戏耍了，还跑去跟人抱怨告状的，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但是，卫翾还是忽略了一点。有些事，不说，有的人，还是会知道。
　　比方，有跟踪尾随习惯的某人。
　　又比方，擅长隐匿行踪等待机会的某人。
　　于是，很自然的，花溪就知道了。每次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那种知道。
　　然后？然后的事还不好猜吗？花溪可是一个“心情好埋一个，心情不好埋一个，不管心情好不好都埋一个”的主。秉持“我喜欢的人等于我的人”“我的人只有我能欺负”两大原则，花溪自然就把人都给埋。
　　当然，这也造成了一个很麻烦的后果——花溪每次将人埋完，前脚刚回金陵，后脚就被金吾卫按住送进了大牢。每次每次还都要卫翾带着人跑来将人给捞出来。
　　卫翾可算是为这个心上人操碎了心，看又看不住，劝又劝不得。问原因，花溪这家伙偶像包袱抱紧不撒手嘴严得很，他自己嘴严也就算了，人又凶，还不让看守的狱卒说。几次下来，花溪多次行凶揍人的原因没问出来，应天府的衙役和狱卒倒是都跟两人混熟了，不仅熟，就连他们都知道这两人互相喜欢了。

　　这天，卫翾又如往日一般地去应天府的地牢报道领人了，狱卒欢天喜地地将正搁牢里跟其他犯人一起八卦的花溪塞给卫翾送走。
　　卫翾一如既往地将自己的衣服当做换洗的衣服递给花溪。狱卒虽然不会为难花溪这个老熟人，但是地牢里总归是脏了些，花溪自然忍不了。
　　花溪泰然换上了卫翾给自己带来的衣服，有些惊讶地发现这小子的衣服对他而言居然显得有些大了。花溪暗暗地偷瞄了一眼不远处老实地背过身无奈地望着天的道人，他这才发现这小子已经成长了这么多。稚气蜕尽，竟然比自己更高大伟岸，渐渐变成了值得托付的人。
　　将来会有更多人围绕在他的身边吧。
　　那时候，他还会注意到偷偷躲在暗处看着他的自己吗？
　　花溪有些难受。
　　卫翾也并不好受。
　　此时卫翾正无奈地看天发呆。方才看到花溪一脸不打算搭理自己却仍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他就知道花溪肯定又不打算告诉他为什么打人了。尽管卫翾很清楚花溪是天字第一号的红榜杀手，也知道花溪的性格有些乖张，但是他依旧不觉得花溪是个不讲道理的滥杀之人，可他也清楚花溪不想说的事情谁也不能逼他开口。他也没有这样的想法。
　　只是，若是有一天，他再也找不到这个人，或者是再也无法解救他，他该怎么办？
　　鬼使神差，亦或者心有灵犀，两人同时转过身喊出了对方的名字。两人又同时一愣，双双踟蹰了一阵，又同时开口。
　　卫翾尴尬地挠挠脸，忙道：“你先说吧。”
　　花溪喉头一噎，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想说的说不出口的想不明白的挤在了一块，搅成了一团浆糊。花溪摇了摇头，道：“我忘了。你说吧。”
　　安静了片刻的卫翾也冷静了下来，觉得自己实在是略鲁莽了一些。听到这话，卫翾抬起头，看着花溪。
　　花溪是高瘦精干的类型，皮肤黝黑深麦色，朋友们经常开玩笑说他穿着暗香那些校服在夜里就算不隐身潜行，别人也别想找着他，因为他已经完全与黑暗融为一体了。就连卫翾自己也给花溪取了个“摸壁鬼”的外号。此时花溪正穿着卫翾的备用道袍，雪白的道袍在他身上显得过于宽大，让卫翾有一种眼前这个人十分纤细脆弱的错觉。
　　卫翾又心动了，他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心中藏了很久的话，用一种一般入无法理解的方式：
　　“花溪，你愿意跟我一起，建帮吗？”

　　“噗嗤。”
　　卫翾不悦地瞪了一眼突然莫名其妙笑出来的同门好友。这个长相清秀的道人轻笑着，摆摆手以示歉意，让他继续说。卫翾很是无奈，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家伙看起来柔眉顺目举手投足都是江南水乡的温柔气，可切开来全是黑的。卫翾没好气地说：“问是你问的，笑你又要笑。”
　　道人笑着连声赔不是，道：“哎呀，我也没想到你这情话说得如此特别。而鼎鼎大名的天字第一号暗影居然因为这么一句话就被你拐回家了？”说到这，道人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卫翾气不打一处来地一咂嘴。这人分明不是不知道。当时他确实是因为一瞬间的恐慌加了一嘴，可后来他俩后来就水到渠成了，怎么成的又有什么关系。
　　面前的道人忽然神情变了一变。卫翾亦有所感，转头一看，自家这个摸壁鬼情人居然就站在他身后，此时正戒备地半躲在他的身后，戒备地盯着对面的道人。
　　道人并不紧张，只是温和地一笑，作了个拱，道：“这位想必就是雨溪阁的顶梁柱卫凝了吧。”
　　花溪跟着卫翾一起建立了雨溪阁后，两人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从此，花溪改头换面，改名叫了卫凝，不再做刀尖舔血的暗影买卖。这大概算是世俗所说的从良吧。
　　卫翾听出道人话中的调侃，没好气地“嗨”了一声。卫凝听这话倒是很受用，也就放下了对道人的敌意，点了点头，不说话。卫翾无奈地向两人介绍：“对，这就是我家卫凝。”很自然地接下一记卫凝的眼刀，“凝儿，这是我同门好友，我之前与你说过的，行云道人徐云舟。”
　　“叫我云舟子便可。”云舟子谦和地补充道。
　　卫凝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名与卫翾截然不同的武当道士，道：“这家伙居然能上暗香？”
　　云舟子和卫翾同时愣了一下。
　　云舟子脸上的招牌微笑都快挂不住了，道：“呵，怎么，你家卫翾可以，我就不行？”
　　忽然，云舟子眼神一锐，袖袍飞掀伸手向后一探猛然抓住一扭猛然一拽，只听一声“哎呦”，一旁树后跌出好大一个人来。
　　那人长得挺高，还有些壮，面貌倒算俊朗，比起云舟子的温润卫翾的俊逸，这人的长相更偏端正，看起来十分爽朗干净，可他一身蓝紫衣袍围巾长刃，一看却是暗香中人。卫翾卫凝心想：这应该就是云舟子的侠侣。可这来人又高又壮，还比云舟子更高出半寸，不像是会被云舟子轻易压制的类型。
　　云舟子看似不屑地轻笑一声，戏谑中却满是宠溺，道：“就你这点拙劣又生疏的手段能瞒得了谁？”
　　这暗仔很是不服气，嘟囔地抱怨道：“你可比我师傅还严了。”委屈巴巴地样子就像一个刚成年的大男孩，丝毫没有杀手的戾气。卫翾大概明白这傻大个为啥会被云舟子压制还翻不了身了。
　　云舟子没搭理他的抱怨，只是挑眉问道：“你来这干嘛？课业都做完了？”
　　暗仔瘪瘪嘴，可怜兮兮的样子却不见成效，只好老实答道：“帮主大人四处遍寻不到你，便让我来喊你。”
　　云舟子恢复了常色，点点头，淡淡地说：“你先去，我马上就到。”暗仔看了看云舟子，又看了看卫翾卫凝两人，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
　　卫翾笑道：“我还想挖你，没想到你倒是升得很快。才到长生殿不久就已经是干事了。”
　　云舟子谦逊地摇摇头，笑着回道：“不及二位厉害，白手起家实属不易。将来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还请不吝开口。”说完，有礼地做了一个长揖便要告辞。
　　卫翾最是受不了这位好友文绉绉的做派，正要抬手打发他走。卫凝却若有所思地开了口：“云舟子，刚才的那个暗香是不是叫杨铭？”
　　云舟子十分惊讶，他家的这个暗香天资愚笨虽然在他督促下还算勤奋，但仍旧身手平平难成大器，别说在江湖上，就是在帮派中都没什么名气，鼎鼎大名的花溪怎么会知道他？“卫凝认识他？”
　　卫凝又沉默了，若有所思了一会，摇了摇头，“你很了解他吗？”说罢又欲言又止了一阵，最后只说了一句：“算了。或者你不该对人太过信任。”
　　云舟子很是疑惑，却并未强求，只是简单作揖致谢，便飘然离去了。
　　待人走后，卫翾才问：“你认识那个暗香？”
　　卫凝还是摇摇头，没回答，反而问道：“云舟子怎样？”
　　卫翾道：“是个纯粹的人，虽然很麻烦但人很仗义，是个挺好的家伙。”
　　闻言，卫凝却皱起眉。卫翾很奇怪，追问道：“他怎么了？云舟子他真的不是坏人。”
　　卫凝最后还是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我知道，他的眼睛看起来很高洁。”卫凝又沉吟了一声，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对云舟子说出心中的想法，“但，那个暗香有很多不好的传闻，并不像他看起来的那般干净。”
　　卫翾很惊讶，可云舟子已然远去，而且那两人既为侠侣，他们外人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安慰道：“不必担心，云舟子非等闲，他自己处理得来。”卫凝明白其中道理，只能点点头。

　　那时候，卫翾和卫凝都没想到，这两人将会在不久的将来决裂，用非常惨烈且旷日持久的方式。

作者有话说

　　卫氏夫妇的番外暂且结束，不过这对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后续正篇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