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与武当》云舟隐鹤

27、番外·降鬼（三）

　　月光拨开浓雾，朦朦胧胧地照耀着这间荒林中的破庙。
　　残垣破瓦间，只剩半面残像的佛像仍然慈悲地注视脚边横七竖八的棺木，仿佛还在在教化普渡着这些“众生”。
　　在这样本该该让他不安的环境中，花溪却意外的很平静。
　　花溪安静地看着虽然高挑却还略显单薄的少年，看着他忙进忙出，认真地用罗盘一一检查破庙中的棺材。花溪知道卫翾是担心鬼尸的戾气会影响其他的棺中尸。
　　这些棺材中的人的亲人不关心，后人也不在意，而他们自己早已无能为力，不过是些无人在意的蝼蚁。谁会在意蝼蚁在何处何时以怎样的方式化为灰烬。但是不可否认，花溪觉得做着这样无谓的无用功的卫翾很迷人，他看起来慈悲而坚毅，就像一尊在炼狱中布施的神佛。
　　尽管，花溪不信神佛。

　　卫翾紧锣密鼓地忙了大半夜，终于把这间庙里所有的棺材检查了个遍一一做了简单的超度。
　　他甚至惊奇地发现，最古老的棺材甚至是几十年前的。也是，没个几十年，这庙里也不至于被堆成停尸间。而且这间庙里的其他棺尸虽然都没问题，但是都没经过妥善处理，鬼尸戾气这么重，难免会受到影响。不过所幸，平安无事。
　　卫翾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想着必须跟附近村子说清楚，必须好好送别安置死者，想着这些可怜的枉死之人，突然想起了那个暗香。这才连忙抬起头，四处寻找那抹紫色的人影。
　　可，茫茫月色中，只剩下婆娑树影夜风徐徐，哪还有那人的身影。

　　夜风徐徐吹拂着花溪的衣衫，夜鸮低鸣幽幽。
　　花溪静静地站在树杈上，看着庙前的白衣的年轻道长，月光在他的道袍上落下一层柔光。
　　今夜就暂且放你一马吧。看在你操劳一夜的份上。
　　花溪无声地说道。
　　然后，转身跃入林间，宛若一只夜鸮。

　　其实，花溪真的很纠结。
　　几夜跟踪下来，花溪实在不觉得卫翾是那种会玩弄女人的渣男，也从未见过他与女人幽会，更不要说虐待对方了。相反，这道士很耿直且认真，绝不是会诱骗女子甚至欺辱弱小的人。花溪有时候甚至有些欣赏这个年轻人。但是杀手有杀手的原则，他总不能为了这么点欣赏自砸招牌吧？
　　说来，这个委托人也着实奇怪，他都已经拖了好几天了，一般委托人应该都等不了重新发榜了。可，这委托人出气耐心，他一直没有收到雁来客栈的催促信件，而他也抱着这一丝侥幸，拖着，犹豫着。
　　花溪最终还是决定动手了。
　　而且破例选择了白天动手。
　　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决定。原因无他，因为花溪这个可爱的目标虽然跟他一样昼伏夜行，但卫翾他去的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而花溪一到那种地方就心神不宁，实在难以静下心来揍人。
　　于是，这日的金陵长乐巷街头就出现了以下一幕见者惊愕闻着落泪（笑的）的情景。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武当捂着脸好似牙疼情跌坐在地上，一脸莫名其妙外加悲痛欲绝的神情，看着眼前一个握着拳头一身劲装的暗香弟子。而这暗香弟子带着面具，语气沉痛却还是好商好量地循循善诱：“你别挡着，男子汉大丈夫你总不至于怕疼吧？哎哎哎，好好，我尽量下手轻一点。我就打脸，不大别的地方，回头你跟我一起去雁来客栈交个差就完事了。”两人周围围满了吃瓜群众，但是没人吃明白了这究竟是什么瓜。
　　不错，这个可怜的年轻武当就是卫翾，而这个十分另类的暗影杀手就是花溪。
　　其实，卫翾也很懵逼。他正想着啥时候能再见到那个有点可爱的大暗香，心想着下次见到一定要先问清楚对方的名字，不能再错过机会了。卫翾不怀疑他们还能再相见，经过昨夜的经历，他觉得他与这个暗香实在有缘，有缘人迟早还是会再见的。
　　只是，卫翾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快就又见面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上来就朝他脸上来了一记重拳，完了之后还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态度劝自己被揍。不过再怎么懵，听到“雁来客栈”几个字，卫翾还是明白了，连忙伸手挡住这暗香，道：“等等，你是红榜杀手？”
　　花溪点点头，想着：小子别废话，快让我动手，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想出的折中之策。
　　卫翾扶额，快速思索了一下，自己最近确实没有做过可能会招人记恨到挂自己红榜的事，忙道：“大侠，能不能告诉我，对方说没说为什么要挂我红榜？”
　　本来杀手是没必要告诉目标委托人的理由的，但是现在花溪也觉得卫翾着实有些委屈，便坦白回答：“对方说你每晚都跟不同的女人幽会脚踏几条船，并且打女人。”
　　此言一出，周围围观群众中就爆发出了阵阵议论声和责骂声，什么“果然是武当渣男”“罪有应得”之类。
　　卫翾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连忙喊冤：“冤枉啊！我晚上都在出任务啊！大侠你知道的啊！”
　　花溪点点头，同情地看着卫翾，认同道：“确实如此，委托人的确所言不实。可我已经接了委托了。”言下之意就是你就乖乖让我打一顿，我好收场。
　　卫翾正飞快地开动脑筋，他刚刚以为是哪个委托没处理好遭人恨了居然编了这么个跟市井话本似的理由诬陷他，可转念一想，过了一遍最近几个月的委托，可全是圆满完成的。
　　突然，灵光一闪，卫翾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大侠，你知道委托人是谁吗？他匿名了吗？我可以跟他对峙！”
　　花溪有些不耐，但还是耐着性子取出怀里的红榜，看了看，道：“没匿名。是个叫‘羌’的人。”
　　卫翾闻言一愣，顿时脸色惨白，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花溪狐疑了起来，心想莫不是他同情错了人，其实卫翾真的混账过，只是是笔陈年老账？
　　就在花溪犹豫着要不要下死手的时候，卫翾突然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这是不可能的，人鬼殊途，你怎么可能接到她的委托？”
　　花溪刚想反驳，突然抓到了重点，也开始有点哆嗦：“人…人鬼殊途？你啥意思？”
　　今日阳光明媚，此时又在午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花溪只觉得自己如至冰窖浑身发动，拿着红榜的手都不稳了。
　　卫翾伸手拿过红榜看了看，再抬头看看这个接到这个“阴间”红榜的暗香，沉痛地点点头，将原委娓娓道来：“是她。呃，她是一方鬼首，在映月那一带挺有名的一个厉鬼。最近几个月的委托几乎全是由她或者她的属下而起。我月初在全氏别苑与她遭遇，虽然解决了委托，交手间却让她跑了。这才每日都接些可能与她有关的委托，希望能找出她的行踪，将她根绝……”
　　花溪就听进了“有名的厉鬼”后面就全然听不进去了，只觉得自己头晕目眩，像是被鬼吞了魂了似的，站都站不住了。
　　卫翾说着说着，也觉得眼前的这个暗香状态不对，想起这人似乎怕鬼来着，不由有些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花溪强装镇定，僵硬地摇摇头，想表示自己没事。可这一摇，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紧接着眼前一黑。
　　花溪，又失去了意识。
　　不过，花溪运气还是不错的。这次卫翾又接住了他。
　　卫翾本来想趁着人多喊个大夫给这暗香看看。可，周围的人群还沉浸在最开始的那个不实的“一脚踏N船的武当渣男”故事，根本没理会后续曝出的事实真相不说，一看这个“渣男”非但没事，倒是那个武功高的居然突然就倒了，于是乎瓜也不吃了，纷纷四散奔逃，边逃还边呼喊着“妖道杀人了”“救命啊武当渣男要灭口”诸如此类的话。
　　卫翾气结。可他没法子。
　　又看看怀里的暗香高手，再看看一片狼藉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街头，卫翾无奈地叹了口气，背起这暗香，回了家。

　　后面的事就很平常了。花溪终于告诉了卫翾自己的名字，而卫翾也应花溪的强烈要求帮他烧掉了那张他觉得肯定是受了诅咒的红榜。这事就算了结了。

　　之后两人一直关系不错，渐渐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或者说亦师亦友。
　　卫翾天资聪颖又肯努力，再加上每日被花溪拖着去擂台各种摔摔打打，美其名曰“切磋”，一来二去卫翾的功夫当真进步得很快。没几年，卫翾就跟花溪一般高了，功夫修为也能跟花溪打得有来有往了。
　　可，别看卫翾现在人高马大，平时也又憨又直的，他心里一直有个小秘密。这个秘密就是，他喜欢花溪。但，卫翾不敢说。这很自然，换谁面对一个揍了自己几年，将自己从小揍到大的人，纵使这人再可爱，那也是不敢轻易说的——万一这事没处理好，被人往死里打了，这可如何是好。
　　但，卫翾也有件不知道的事，花溪也有个小秘密。而这个秘密就是，他喜欢上了这个小他几岁的憨道士。花溪也不敢说，他偶像包袱重——你说这小子这么憨直，万一他接受不了，岂不是很尴尬？
　　后面的事就变得有趣起来了。这两人天天黏在一块，可谁都不说破。两人的亲友也都知道他俩互相喜欢，但是这两人一人憨得要命一人凶得要命，没人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