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与武当》云舟隐鹤

18、为爱剃头（一）

　　青穹送高云，
　　晚蝉唱渔声。
　　秋风拂江庭，
　　耀日印鳞光。

　　云舟子坐在羡鱼湾总坛的江桅上，远眺这一派祥和的江景。江风卷着残叶，嬉闹着飞向晴好的天空。云舟子信手捏了一片，叶缘上已经烧了些许金黄。
　　一叶知秋。
　　想不到，他已经与玄九相识半年之久了。想到这，云舟子有些愉悦地勾了勾嘴角。要不是明月砖厂的师兄弟们，他可能还要更长时间才能识到自己的感情。
　　只是，云舟子还没决定是将这份感情维持现状，还是试探下玄九的意思，亦或者干脆……

　　“时节！你要给我做主啊！我情缘要打我呜呜呜……”
　　下方的广场上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嚎哭。
　　云舟子本对这种家长里短的事没什么兴趣，可这个“时节”是他认识的人。
　　云舟子是在等一个任务。
　　每隔一段时间，应天府会发布一个全江湖范围的讨伐任务，这就是所谓的世界首领讨伐任务。而“时节”正是云舟子世界讨伐任务固定队伍的队长，是个性格豪爽挺男孩气的沧海童女。
　　仔细一看，这个嚎啕大哭的女子也不是什么生人，正是他那个以“渣男”出名的师兄蓝山的侠侣华山侠女拂寒雪。
　　此时，拂寒雪正抱着一脸冷漠就差抠鼻的时节女侠，嚎啕大哭什么“救救我”之类。不过，这两口子都修为高深，又能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走在一起，自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想必又是个明撕暗秀的把戏，无怪乎时节这么副表情。
　　不过，今日云舟子现在心情正好。云舟子这人有些怪，心情一好，就喜欢使点小坏。
　　“嗨呀，嫂嫂说什么笑话呢？师兄真若这么对你，你直接揍他不就完事？”云舟子跃下百丈桅，背着手笑盈盈地对拂寒雪说道。
　　拂寒雪还在那假哭，英气的眼睛是半点泪都没有。“嘤嘤嘤，我打不过他……时节云舟子快帮我！”
　　时节的团子脸嫌弃得都快皱成包子了。
　　云舟子倒是兴致盎然地夸张地“哦”了一声，道：“怎么会呢？华山不是克武当吗？况且，师兄那么水，打他还不是切菜……”话未说完，脸颊的鬓发便被呼啸而来的剑气削断了几根。
　　云舟子淡定地转过身，泰然地对上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此时正面目扭曲的瞪着他的蓝山，还就跟没事人一般抱拳施礼：“师兄好呀。”
　　蓝山可不打算被人这么轻易忽悠过去，狰狞地冷笑道：“你说谁菜？”
　　云舟子笑得乖张：“自然是说师兄你呀。”完了，还不忘在对方痛脚上再来一脚，“嗨呀，也不知是谁昨日在天下会武团战里败于我手，好像还两次？”说罢，暗退一小步。
　　剑峰如料而至，正划过他适才所在的脖间。云舟子再连退两步，躲过连续追来的剑风，向后一跃，退出数丈。
　　蓝山气骂道，“你有本事别跑，过来跟我单挑看看谁败谁？”
　　“不敢不敢~”云舟子乖巧地笑道，站得老远，看似乖巧，说出的话就那么不对味了，“嗨呀，师兄你好歹手持传武神兵，跟我这区区穷道士较劲，岂不是自降了格调？”
　　蓝山冷笑一声，灵剑再出。“摘了你这碎嘴的舌头再提格调不迟。”
　　话未尽，蓝山身影已如流云疾风而至，纵使云舟子机巧掐着步伐一退再退仍阻不了逐渐拉近的距离。云舟子暗叹，高修就是高修，单打独斗他这点小伎俩确实不够看。
　　云舟子遛了大半圈，脚一顿，心想着给他这暴骄师兄来个滑轨认错得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巨大的拨浪鼓形状的锡杖从天而降，生生砸进两人中间，插进地里三寸有余。
　　一个小和尚猛然跃进战圜，轻易拔出插进锡杖，挡在云舟子面前，正气凛然道：“不许欺负我师娘！”
　　两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蓝山虽然骄傲，又被云舟子踩了一通痛脚，确实动了气，可两人毕竟师出同门，武当同门又素来和睦。这一出说是欺负，言过其实了。
　　更何况，这师娘…娘……？
　　蓝山收了剑，抬头看云舟子的眼神都不好了。
　　云舟子被他看得发毛，感觉还不如被这师兄砍一剑，又瞄了一眼这小和尚。这小和尚也不是生面孔，是时节队伍固定成员。云舟子充其量也不过是时节队伍的常客。两人只是几次并肩作战，从未交谈。
　　可，这师娘的称呼，来得着实莫名。
　　蓝山瞟了眼那小和尚，朝云舟子使了个眼色，便走去找在一旁吃瓜看戏看得欢实的自家媳妇。
　　云舟子接了蓝山师兄的眼神暗示，瞄着自家师兄走远，端起一副亲善平和的笑脸：“这位小师傅……”
　　“小僧其左。”小和尚其左昂着头，打量着云舟子，像是没见过这么好的人似的，眼神里又是欣然又是好奇。
　　云舟子心中汗颜，脸上微笑倒是端得毫无破绽。“敢问其左小师傅，你师傅究竟是何人呐？”
　　其左歪头疑惑，恍然道：“哎哎哎，我错了，忘了说了。我师傅是玄九啊。”说着又看看在那打情骂俏的蓝山，“师娘放心，有我在这，绝不让他人动你一根汗毛。”
　　蓝山站得远，眼角还偷偷瞄着这边的情况。武当普遍不管闲事，除非这事牵扯同门。
　　云舟子心中也是一动，又感羞惭。“小师傅误会。我与你师傅并不是那种关系。”他都还没有做好准备要跟某只大狐狸告白呢，这事怎么就成了呢？
　　其左闻言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一般，往后倒了一大步，指着云舟子，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渣男似的。“你你你……你莫不是想不认？”
　　“不是。”云舟子汗颜，心里五味杂陈，心道：这小秃驴不顾及他的名声也好歹顾念下他师傅的呀。他和玄九的关系可是好说不好听呀。想着周围还有不少偷偷看热闹的，云舟子忙道，“我说玄九的小徒徒啊，你这样随便乱说，坏的可是你师傅的名声呀。你师傅未必对我……”
　　小和尚才没想那么多，深怕这好不容易讨来的师娘转身就跑了，哪管得着什么名声不名声。
　　“他都打算为你剃头入少林了，怎会无意？”
　　云舟子总的来说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世间很少有他想不透的事。可有时候他会把事情想的太复杂，有时候想得太多一些简单的可能性反而看不见了。就像他忽视了自己慢慢融化的心，就像他看不清玄九的心，犹豫不决着自己的抉择，结果连自己眼前的显而易见的事都看不见了。
　　是的，这不是很明显的吗？
　　玄九心悦于他。
　　这般想着，云舟子心中竟有一股不曾有过的暖流涌动。涓涓兮细不可闻，绵绵兮缠绵不去，待到一朝星火燎原时，才知那澎湃暗涌早已将人吞没殆尽。
　　没错，他也心悦于玄九。
　　云舟子最终没有再反驳推脱，他接受了“师娘”这个称呼，欣然的。他知道远处偷偷观察着的蓝山已经笑死了，也有很多人正偷偷地津津有味地吃着瓜呢。但云舟子没有精力去管那些探究的目光了，他几乎是飘飘然地任由着其左拉着他跑进他的朋友中。
　　男孩子气的时节难得幼稚地正在跟一个比她稍矮一些的童女“略略略”地做鬼脸斗嘴。
　　那紫衣华服小姑娘被气得要命，可打又打不过人家，转身泪奔，跑了没两步正巧撞在跟着其左实则正在神游的云舟子身上。云舟子低头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太阴童女，心里满满的却是玄九的脸，爱屋及乌地伸出手将人抱起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慰。“不哭。”
　　太阴小姑娘一下愣住了，还真就不哭了，怔怔地望着抱着自己的温柔俊秀的美貌道长，转头朝时节做了个鬼脸，叫嚣道：“哼，我有漂亮道长抱抱，你有吗？略略略！”
　　本来还有些惹哭小伙伴的担忧的时节，瞬间气得变脸，跳脚道：“这道长哥哥也不是你，你得意啥呢？”
　　太阴小姑娘不服气地吐吐舌头，道：“道长哥哥抱了我就是我的人了。”
　　小和尚其左不乐意了，上来就去拉这赖在云舟子怀里的小泼皮，一边拉一边道：“什么你的，这是我师娘。他有主了！”云舟子也才反应过来，把小姑娘放下来，歉意地摸摸她的额头。
　　太阴小姑娘很受打击，捧心而泣。其左像是不解气似的，纷纷地在那边“寡——寡——”地朝着她喊，活像一只气鼓鼓的青蛙。小姑娘又悲又气。云舟子看着无奈，指了指被自家媳妇踹到一边面壁的蓝山师兄，道：“要不，你看看这边这个？”
　　蓝山难以置信地回望云舟子，没想到这小子人模狗样落井下石起来这么丧心病狂。
　　太阴小姑娘看了这个看着俊骨子里颇有些油头粉面的大道长，嫌弃地努了努嘴，道：“那我还不如跟时节呢。”然后就乖乖跑回到了时节身后。
　　然后，任务目标就出现了。
　　云舟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打完世界讨伐任务的，他满心满意地早就不在江南。

　　这日，正是玄九出家少林的日子。

　　嵩山秋来早。这满山丹霞染，枫林萧萧秋叶白，红得热闹黄得肃穆，一派金秋胜景。当真是隔山隔四季了。都说秋意萧瑟多伤悲，可云舟子望着这满山秋意浓却觉得分外恬静。云舟子漫步在山林间，踏着一路赤金，听着细细的落叶声。
　　云舟子本不想今天去少林接那只大狐狸的。他不想让人看出他对少林和尚特殊爱好，毕竟他又不是他那个不要脸的二哥。可经过其左的一闹，云舟子心中的暗流简直就像是被引爆的激流，怎么压抑都压制不住。
　　所以云舟子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