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与武当》云舟隐鹤

12、风云变茱萸枯（二）

　　初见时，萧然撑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一袭竹纹青衫乌丝斜挽。她羞涩地藏在介绍人身后，侧着脸偷看着云舟子，小巧的瓜子脸微红，嘴角微扬勾着不那么明显的小酒窝。她的五官很精致，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秀丽，一双明眸灵异常明亮透着令人难以忘怀的冷艳，眉眼间又多了些小家碧玉的娇气，没那么多江湖的戾气，也没那么多千金的骄纵。不可否认，萧然很美，而且是美艳，艳丽中带着云舟子熟悉的江南水乡式的温婉。
　　也许是修道使然，也许尚未走出过去的阴霾，亦或者因为心中莫名作祟的不安。云舟子并没有沉沦，但最初云舟子无疑是对这个同乡女子存着些许好感的。
　　后来，萧然请云舟子帮忙，两人成了协议情缘。云舟子觉得无所谓，也觉得没区别，全当时是帮朋友一个忙，举手之劳罢了。
　　再后来，因为欣羡卫翾卫凝林喵喵等人的结义之情，云舟子招募了结义队伍。云舟子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当时，云舟子在世介喊了很久。可兴许是时间不对，或者是因为云舟子不过是刚回江湖没多久的生面孔，居然没有半个人回应他的招募，倒是遇到不少奇奇怪怪的人。譬如一脸羞红来问他缺不缺情人的云梦仙子，明明内功深厚扑进他怀里要抱抱哭唧唧不肯下来的萝莉，突然出现摸了他屁股就跑的暗香，还有个他完全不认识却上来就跟他称兄道弟还问他要不要偷情的华山。就在云舟子觉得不可能招到正经人准备收摊回家的时候，他的对面坐下了一个人。
　　萧然托着腮笑盈盈地望着云舟子。云舟子被她看得有些窘迫，侧目道：“你怎么来了？”
　　萧然娇俏的笑着。“我看到你招人很久了，身边还没有一个人。所以，我就过来陪你了呀~”
　　云舟子羞得俊脸一红，倒是没有拒绝萧然的加入。云舟子嘴上没说，心里还是挺感动的。
　　也许是借了萧然的光，没多久就就来了一个暗香又来了一个太阴。再一回头，桌边又多了一个沧海。
　　结义队便这样顺利结成了。
　　五人一起在绝情花海种下了结义树，还在树下举杯夜宴喝了个酩酊大醉。

　　云舟子放下留言签。他不知道萧然是出于怎样的心思留下这句话的，现在的他也不想明白了。
　　云舟子和萧然的矛盾早已产生。
　　早在两人结缘，云舟子就觉得萧然不是家境殷实就是后背力量雄厚，而云舟子不过刚回归的穷道士举目无亲，云舟子也不太喜欢麻烦人。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不拘泥门当户对。况且两人只是协议情缘。可，两人的关系到底不可明说。在萧然的亲朋看来，云舟子活像接了千金小姐绣球的穷小子，调戏嘲弄挑衅的都不在少数，不胜其烦。云舟子不想与他们一般见识，一一忍下。可，积怨成恨，就算云舟子端得平，也难免恶其余胥。
　　再加上，两人相处愈久，三观上的分歧就愈发明显。云舟子本想保持距离，可萧然粘他粘得紧。而两人相处的越多，不欢而散的次数也越多。倒不是说萧然高傲任性，只是两人不在一个频道。云舟子削尖了脑袋挤不进的机会，萧然修为逊他许多时却因为她的华山剑巅师傅已是常驻队员；云舟子费劲得来的东西，萧然轻易可得不屑一顾。云舟子很佛，一直觉得人各有命，没什么可妒忌。但，萧然总是以为他着想为名，劝他不要为这些她能轻易取得的东西“作践”自己。可，这话听在云舟子耳中颇有几分“何不食肉糜乎”的讽刺。云舟子说不出，萧然觉不出，这隔阂旷日愁深，早已无话可谈。
　　云舟子本以为那日割袍断义，同时也斩断了他与萧然的缘。
　　可云舟子终究还是错估了萧然对自己的执着。

　　那日，云舟子负气拂袖而走。
　　当晚，萧然就敲开了云舟子的家门。
　　云舟子看着门外戚戚然的小女人，相当意外。他实在想象不出萧然寅夜造访他的理由，况且还是白天才决裂之后。
　　那夜落着微雨。云舟子的自宅在江南，春日江南的夜雨细密粘腻，着时润透时寒。两人却就这样，站在雨中相顾无语。
　　萧然揉揉双臂，怯生生的望着门内披着外衫的云舟子，“我们能进去谈吗？”
　　云舟子看看萧然被夜雨沾湿的单薄的肩头，终是有些不忍，打开半扇门侧身让出一条道。微雨细密无声，夜露沉沉。云舟子无言地领着萧然穿过庭院。
　　云舟子将萧然引进厅堂，没有关上门，站在堂中侧着身低垂着眼眸，平淡地说：“就在这儿说吧。”云舟子拢了拢披着的外衫，点起烛台，“你我虽有情缘之名，但终究是名义上而已，你到底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深夜独自造访一个男子的居所，实在欠考虑了。”
　　“舟舟！”萧然嘟着嘴不满地娇嗔，“好啦，我知道啦。舟舟也是为我着想。”云舟子无言以对。萧然见云舟子没有搭理她，瘪瘪嘴，撒娇似的说：“我也退结义了。”
　　云舟子不由眉头一动，这个情况还真令他有些意外。
　　萧然继续说，语气中竟有几分欣喜：“没有你的结义队就没有意义了呀。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云舟子无法理解萧然的话。萧然终于注意到云舟子的沉默，不安了起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白天我不是故意跟你杠的。只是，只是舟舟你也太强势了一点……舟舟你不会再就不理我了吧？我知道我错了，我会改的。你别不理我……”萧然说着说着又哭出来了。
　　云舟子审视着烛光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她就像一个一无所知却要被夺走心爱之物的孩子，无辜无助可怜。云舟子猜不透萧然究竟是真的不懂还是在避重就轻，他真的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但，萧然终归是同门师兄介绍的，他不能随便拂了师兄的面子。再者，两人家中也有一些生意往来，他不想因为自己牵连父兄家族。
　　云舟子收紧抓住外衫的手，望着地上的烛光，阖上眼将不甘和愤恨咽入腹中。
　　“你别哭了。”
　　萧然抬起脸，眼里闪烁着期翼。“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能不能原谅我？”
　　云舟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轻的应了一声“嗯。”
　　萧然闻声破涕为笑，不安而期待地追问：“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云舟子看着萧然褪去哀伤后光彩照人的脸，没有回答。
　　半晌，云舟子尽可能克制地说道：“萧然，我们暂时别再见了，好吗？”
　　萧然疑惑地歪着头。“怎么了，舟舟？”
　　云舟子别开眼。“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些时间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这种虚伪的关系真的合适吗？真的还有必要继续吗？”
　　“我觉得挺好的呀？”
　　云舟子深沉地看了萧然一眼，直接下了逐客令：“已经很晚了，你要说的也说完了，先回去吧。我们都需要好好想想。”

　　忽然，云舟子感到一阵杀气，下意识侧身躲闪却仍是慢了一步，只觉眼前一闪血红，随即而来的便是肩膀的剧痛。
　　云舟子闷哼一声，但没有犹豫，立刻后翻闪避。可来人功夫了得攻势凌厉如同鬼魅一般，云舟子攻击难以抓住他的身影，闪躲难以拉开距离。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从天而降插入战局，云舟子不及看被身后一个力道猛然带到一边，周围尽是熟悉的剑阵。云舟子定睛一看，挡在他身前之人竟是卫凝，而他身后释放剑阵的人正是卫翾。
　　“师兄！”
　　卫翾一掌抵在云舟子身后，“嘘”了一声，紧盯眼前战局。
　　卫凝毫不客气长刃犹如灵蛇，煽动犹如流光，缠斗间只见银光迸现。两人身手都很快，快不见影，但是卫凝更胜一筹。
　　须臾，胜负已分。
　　那人退出十米开外，左臂多了一条血痕。云舟子这才看清，来人是个紫衣覆面的暗香女子。暗香女子一手点穴止住流血的左臂，长刃直指云舟子三人，怒道：“好狗别挡道，我要的只有他，与尔等无关。”
　　卫凝背刃冷笑：“无端开杀，还真是疯狗。“
　　暗香女子火冒三丈，奈何她打不过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同门，只好强压火气道：“拜托别误会好吧。我只是接了一个红榜，不过是收钱卖命，还请两位不要挡人财路！”
　　卫凝完全不吃这一套，嘲讽道：“要做这生意也得有这本事。”
　　卫翾亦抱臂冷笑道：“没错，我们帮的人可由不得别人说杀就杀。”
　　“你！”暗香女子气得要命，可眼前两人都不是好对付的，“平时不做亏心事，又何必怕暗影取首。你们何必要护着一个负心渣男？”
　　此言一出，卫凝来了兴趣。“等等，你说谁负心渣男？他？你这是哪里听说的故事，可真有意思，快仔细说道。”
　　卫翾亦是扶额大笑：“性冷淡也能被挂渣男？行啊，云舟子，出息了。”卫翾伸手险些拍到云舟子的伤口，连忙收手，“抱歉，差点碰到了。回头得跟萧然说这个好消息，努力一把说不定还有希望。”
　　云舟子捂着伤口，给了自家好友兼师兄一个大大的白眼，冷然道：“我没有。”
　　卫翾再度爆笑，耸耸肩摆手道：“好了，不逗你。”说完，又转向那暗香女子，指着云舟子，笑道：“妹子，你看这木头有做负心渣男的能力吗？要不，你说说委托人到底怎么说？如果这小子真不地道，我们就让你。如果只是误会，你还是收手吧。”
　　暗香野战向来无往不利，哪里吃过这种亏。可现实很残忍不能不低头。暗香女子咬咬牙，道：“委托上只说‘伤我徒儿心的负心之人便用血来偿’，多的我也不清楚。”
　　卫翾卫凝云舟子闻言脸色一变，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卫翾上前一步将云舟子挡在身后，正色道：“很抱歉，这笔买卖还是请你放弃吧。”
　　暗香女子啐了一口痰，破口大骂：“说的好听，原来只是双标狗！”
　　卫凝将刀横在面前，对卫翾道：“你先带他回帮派，这交给我。”
　　“想得美！”暗香女子突然发难，冲向云舟子。卫凝一把抓住飞冲而来的暗香女子，两人的长刃几番快速交错，发出尖锐的嘶鸣。卫凝旋身借势将人扔了出去，暗香女子落地接连向后跳了两下稳住身形。
　　卫凝横着刀刃，一脸冰霜。“你不是我的对手。”
　　卫翾看了看卫凝那边确认无碍，拉上边上人不放心的云舟子。“别担心，你嫂子飙得很。”云舟子担忧地看了一眼卫凝，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