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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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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比不上蓬云,住的人少,显得很清净。
柜台上点了一支可以手持的蜡烛,一灯如豆,昏黄的环境更容易惹人入睡。
守夜的小二百无聊奈,干完了活,送走掌柜的,便撑着脑袋在台前打盹。
嘭!大门从外面被撞开,小二的脑袋猛地向下一沉!朦胧中先说了一句招呼客人的话,可定睛一看,却懵在了原地,那仿佛是个梦,而他还没有醒来。
“程聿住哪儿?”
廷雨眠的眼眶上布着一圈清晰的红,压过了包括她在内,所有的颜色。她的嘴巴在微光中一开一合,说出的话就像烛上冒出的青烟,从小二的耳边不痛不痒的绕开。
“谁?”小二喃喃问道。
廷雨眠倾身,“程聿,他是你们这儿的住客。”被“血洗”过的人看上去纤细非常,仿佛风干的玫瑰,伸手一碰便会碎掉。
小二清醒过来,动手去翻一旁的登记簿子,没过一会儿抬头道:“天字二号房,上楼右转倒数第三间就是,唉!姑娘!”
廷雨眠转身往楼上跑,将小二的询问抛在了身后。
乾元是家有年头的客栈,疏于修理,廷雨眠中途被楼梯上龇出的木茬刺中,若是穿了鞋就不打紧,可偏偏她赤着脚,一时吃痛前扑,整个胸骨生生撞在了楼梯角上,磕得她眼前一阵发黑!她没时间护疼,立刻爬了起来。
咚!咚!咚!
“程聿!”
顾不得扰人清梦,廷雨眠抬高了音量叫门,可是里面静悄悄的。
走廊上没有灯,身侧的路虽然不长,却看不见底,阴暗的尽头饱含杀气,不知什么时候会被一点寒芒拨开,冷铁划破长夜,向她砍来。
“程聿!开门!是我,廷雨眠!”
门内毫无回应,寂静令廷雨眠胆寒,越怕,手上的力道就越重,一阵疯狂的敲门声后,回答她的只有隔壁不耐烦的叫骂。
脚下打开了一个黑森森的洞,廷雨眠站在洞的边缘,摇摇欲坠。
蓬云客栈在镇北,距离远不说,要去的话必要再次路过廷府,廷雨眠的身后是刀山火海,她体无完肤地跑出来了,再无回头之路可走。
没有选择,除了程聿,没有人可以帮她了!
楼下的小二撑着柜台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是不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廷雨眠转身下楼,在台阶上留下了一串暗红色的印子,小二这才发现她没有穿鞋。
“他去哪儿了?”
廷雨眠扑在柜台上,疾言厉色。
这句话问的没道理,客人去哪儿,不会跟一个小二交代,可今晚发生的事,又有哪一件是有道理的?
“小人不知啊!”小二无措道。
廷雨眠双眼猩红,双手越过柜台,一把拽过小二哥的衣领,高声吼道:“我问你程聿去哪儿了?程聿!”
小二见廷雨眠弱质纤纤,却没想到她有这么大的力气,见她言语疯魔,心想莫不是遇上了疯子?小二只想快点抽身,于是收着脖子,哆哆嗦嗦地指了指身后道:“可,可能在……后面。”
廷雨眠松手时并没有推搡,小二却心慌腿软,廷雨眠一松手,他就瘫了,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前台!
窗外隐隐有火光靠近,廷雨眠的心脏骤然缩紧!那火光经过乾元客栈的门口,悠扬的声音随之响起,原来是个提灯打更的。
人声远了,可那一眼亮光却像是点在了廷雨眠的心里,不断地向外冒着蒸汽。廷雨眠心急火燎地跨过前院的门,转过门外的墙角,穿过简陋的走廊……
没有人,哪里都没有人,哪里都是空的,她不曾想到小二也许是骗她的,她全神贯注,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客栈里,期待在其中的某一个角落看到那个救命的身影。
程聿,你在哪里?
周围万物缥缈一片,恐惧和焦虑就像翠湖的湖水向廷雨眠涌来,让她如同濒死,她用力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廷雨眠转过一个个墙角,跨过一道道门槛,每一次都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抓到什么,可就在她全身的期盼都聚到顶点时,失望总是突然袭来,崩断她的神经,喝退她的热情,然后用下一个未知的转角来引诱她。
廷雨眠渐渐觉得眩晕,脑中的念头也从“程聿”,变成了一张脸。
昏暗中,出现了一个小门,透着光,光是冷的,有风从那里吹来,卷着门帘,“扑扑”作响。
后院陈设简单,一个马厩,一架石磨,一口古井,一棵参天大树。
程聿,站在树下。
紧滞的气管里涌入一股凉气,贯穿心肠,直达肺腑!吹开无边的窒息与黑暗,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丝令人落泪的光明。
空荡荡的院落里,满天星斗如钻,静谧的空气被搅开,汹涌而来的气势夺人心魄,程聿抬掌要推!转身一看,却是已经狼狈不堪的廷雨眠。
掌风瞬间化为无形,来不及放下的胳膊被廷雨眠死死钳住,程聿立刻反手相托,紧声问道:“发生何事?”
“廷府,灭门!”
颤颤巍巍的四个字,到了这一刻,它才在廷雨眠的心中变成了一个不争的事实。
程聿却是一脸惊惧,仿佛是在梦中。
廷雨眠咽了一下喉间泛起的血腥,勉力道:“带我走!他们——”
话音未落,程聿突然扶着她的肩膀,与她换了一边,廷雨眠还未站定,只听耳边有疾风掠过,掌声响起,一个蒙面人应声倒地!
生命的逝去只在一瞬间,经过刚才的一番血腥洗礼,廷雨眠早已失去了震惊的力量。
“带我走”
廷雨眠白着脸重复,声音里透出勉强的冷漠,宛如次等画品中没有灵魂的人物。
程聿收掌,似乎静了一下,才沉声道:“我为什么要带你走?”
苍白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哗啦”一下跌个粉碎。
廷雨眠猛地抬头,眼中既惊且怒!
程聿坦然地迎上廷雨眠,眼中没有掩饰和回避。
情况还能更坏吗?
廷雨眠脑中思如狂絮,可也知道此时生气无用,她抓到了其中一个念头,便颤声道:“因为我救过你。”
她不够自信,生死面前只能心存侥幸。
程聿道:“我没有要求你这么做。”
我没有要求你这么做,所以你也不能。
月光描绘着程聿下颌的轮廓,完美而冷漠。
廷雨眠问,“你不是明月山庄的人吗?你们不是来接我爹的吗?”
“是,可你爹已经死了。”
程聿并非一点都不觉得悲痛,可比起为逝者伤心,他还是习惯先为自己谋算。
那我呢?廷雨眠知道可笑,所以没有问出口。
本来么,世上何来天经地义之事,别人为何要帮你,若帮了你,你又能拿什么去还?程聿可能是任何人,但绝不会是一个慈善家。
廷雨眠嗓子发干,干得就要烧起来。
程聿眸光微沉,拾步绕开了廷雨眠,廷雨眠眼看着那具身体与自己擦肩而过,想不出可以留下他的筹码,就在这时,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廷岳山的眼睛,他望着她,身后红光漫天……
廷雨眠木然地伸手,掌心拂过冰冷的衣服,衣襟里的令牌贴合着她的胸口,就像廷岳山沉稳的大手按住了她狂乱的心。
眠儿,记住,关键时刻它或可保你一条小命。
月光森冷,长夜无尽,廷雨眠决然的声音在院中响起,“我若死了,世上再无醉春风心法!”
紧接着,寂静的小院里响起一串低吟,声音不大,分外沉着。
程聿顿足,然后猛地转身,难以置信地盯着廷雨眠,她在背心法,醉春风心法!
“带我走。”
廷雨眠定定地看着程聿,这一次,她说的是一句陈述,声音清晰而坚定,不留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
程聿道:“你背的是醉春风心法?”
廷雨眠道:“带我走。”
程聿呼吸加重,“心法在你手上?”
廷雨眠说着同样的话,“带我走。”
程聿走过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道:“是你爹给你的,还是让你背下来了?心法现在在哪儿?”
廷雨眠:“……带我走.”
程聿暴怒,“回答我!”
廷雨眠也大吼,“我说带我走!”
她站在月光下,头发凌乱,衣着单薄,眼里充斥着红血丝,脸上带着烟熏火燎后的脏污,她如此狼狈,如此落魄,目光却澄澈无比,宛如挂在树梢上的溶溶月,让世间一切丑陋的欲望无可遁形。
程聿目光阴冷,廷雨眠的肩膀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她咬紧了牙关不吭声,博弈一般冷冷地回瞪。
程聿颌边突起,过了一会儿,手掌顺着廷雨眠的胳膊下移,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在这里等我。”
程聿把廷雨眠带回房间,丢下一句话后就往外面走。
廷雨眠立刻拉住他,“你去哪?”
程聿抽出手,不耐烦道:“想要活命就别碍事!”
他的衣角拂过门口就消失了,屋子里顿时静的可怕,廷雨眠忍不住跑到门口,只见程聿径直推开了隔壁客房的门。
床上睡觉的夫妻见有陌生人闯进来,吓了一大跳,丈夫开口便骂了句脏话,程聿看也不看他们,抬起手,一记匕首便飞入了床头。
“不想死就闭嘴!”程聿冷冷道。
那丈夫果然住了嘴,程聿径直走向他们,丈夫紧紧护住身后发抖的妻子,紧张道:“你,你想干嘛!”
程聿走到床边,弯腰拾鞋,然后从衣架上抽了两件衣服,他目不斜视,拿完东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门重新被关上。
程聿来去如风,夫妻两有些恍惚。
“相公……”妻子颤颤地唤了一声。
“没事,你别动!”
丈夫安慰一句,从被窝里爬起来,床头的匕首柄还在颤动,他伸手去拔,没想到匕首插的很深,他便又握上另一只手,两手一齐使力,还是未能将匕首拔出,唤妻子点来蜡烛,丈夫就着烛火细看,却是呆了。
“怎么了?”妻子一手举烛,一手拥被,不安地问道。
丈夫看向妻子,惊讶道:“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