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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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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雨眠先是一愣,接着忽然想笑,一定是她这几天与唐周走得近,廷岳山便误会了。
廷雨眠便向廷岳山解释,再将裴右泞的存在告知。
廷岳山中意唐周,觉得这孩子心思恪纯,家世也不错,对眠儿还上心,虽然从小在明月山庄学艺,但毕竟是折剑阁的继承人,若由裴宪先出面,那是水到渠成的事,不想他却心有所属了。
廷岳山不无失落,“他若是有了心上人,那倒不好去拆散人家。”
廷雨眠到底是个姑娘,乍听父亲说起这事还好,想多了未免难为情,便又低头玩起帕子来。
“右洵这孩子也不错,可他是明月山庄的少主,肩上的担子太重,性格又过于宽厚了。”
廷岳山不涉江湖已久,一时间要为女儿的终身打算,也是头疼,顿了顿,继续道:“程聿……”
廷雨眠转着帕子的手指忽然一滞。
廷岳山很快也否决了,“不合适。”
廷雨眠滞在胸口的气缓缓地舒了出来,可奇怪的是,她不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的烦躁。
廷岳山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递来,一样廷雨眠认得,是她娘唯一的陪嫁——黑雪莲,生长在极北方的雪域之巅,有延年续命的功效。
另一样,不曾见过,是一面水汪汪的碧玉令牌,玉质坚硬,腻润丝滑,灯下细看,其色宛如凝翠,玉心精光暗敛。
玉面上刻了许多小字,密密麻麻的,此时天色已暗,廷雨眠捧着玉牌往烛火边凑去,定睛细看,这些字居然是域外文字,而且自己都认得!
原来每次廷雨眠做错了事,廷岳山便罚她抄经,译经,所写所读,正合了玉牌上的这些字。
“爹……”
廷雨眠抬起头,眼里惊疑不定。
廷岳山认真道:“眠儿,爹知道上面的字你早都会背了,这是醉春风心法,明月山庄的镇庄之宝。你师祖当年将它传给了爹,爹现在把它交给你,你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可以离身半步,更不能让人知道。”
廷岳山的表情说明了此事的严重性,廷雨眠转过身去,将两样东西贴身收好,然后转回来,看着父亲。
廷岳山眼神欣慰,又继续道:“这枚碧玉令本是要交给你师叔裴宪先的,如今爹怕有变数,先交给你,如果咱们能安全抵达明月山庄,那碧玉令便由爹来交给裴宪先,等事情了了,咱们去祁域,再也不回来。若我们不能……,你收好它,关键时刻,它或许可以救你一条小命,切记切记!”
廷雨眠的眼眶湿了,如果现在她还听不出廷岳山话里的意思,那她就真是个傻子了!
廷雨眠抓住廷岳山的手,“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别丢下我,我害怕!”
这句话就像一记拳,正好打在了廷岳山的心窝上,顷刻间就令他红了眼睛。
他对这个女儿有太多的愧疚和期许了。
廷岳山反握住了廷雨眠的手,“眠儿,别问过去的事,爹不想让你知道那些事,你只要记住,爹和你娘永远陪在你身边,你不要害怕,要勇敢地争取自己想过的生活,你要为自己而活,活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永远不要被人情世故牵绊。”
廷雨眠低头垂泪,她想表达心里的恐惧,也想安慰父亲的伤情,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廷岳山道:“无论前路多难,走下去!去看你没看过的风景,去认识你没机会认识的人,去生活,去领略,永远不滞留,因为你是廷岳山和林绰的孩子!”
廷雨眠想起了母亲。
林绰曾经说过,在遇到廷岳山之前,她总是一个人在这世间飘荡,她是个孤儿,不懂孤独,不懂愤怒,也没觉得不好。
廷岳山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目光灼灼,掩饰不住其中的哀伤,廷雨眠忽然发现她无所不能的父亲,此时其实正在求她!
“好!”软弱和孤勇之间只在一念之间,廷雨眠执拗地奔向了后者,因为她爱自己的父亲,不愿叫他伤心失望。
眼前的小女孩想必不懂廷岳山心里的执念,可她还是答应他了。
廷岳山红着眼,露出了一个笑容。
时至傍晚,父女两一起在房里用了饭,廷岳山替廷雨眠盖好被子,从房里出来。
所有的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好像第二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廷雨眠被管家摇醒的时候,以为外面天亮了,因为房间里一丝黑暗也无。
外面传来凄厉的哭喊声,廷雨眠猛然惊醒,不是天亮,是失火了!
管家的左手捂着右臂,黑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他将廷雨眠晃醒,扯过她大喊,“小姐快随我走!”
廷雨眠惊慌道:“怎么了?”
“有人夜袭廷府,快走!”管家语速很快,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廷雨眠脑袋炸开,茫然地顺着管家的话问,“去哪?”,
“出府,去明月山庄!”
“我爹呢?”
管家沉默地拉着廷雨眠往外走,动作变得强硬了很多。
廷雨眠被他抓痛,心口冰凉,她猛地一挣,光着脚跑到了门外。
寒风扑面,空气中充满了烧焦的糊味,还有一些从不远处飘来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廊下的仆人哭叫着逃逸,仿佛夜里的蜜蜂,失去了太阳的同时也失去了方向,有的撞在柱子上,有的跌在花丛里,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向外跑,早已乱成一团!
“我爹呢?”
廷雨眠伸手拉了一个人,那人跑的急,半边的衣袖都被廷雨眠扯了下来,还要不管不顾地往前挣,廷雨眠攥的死紧,他没挣动才停下,神色慌张到呆滞,全身抖如筛糠。
“廷岳山呢?”廷雨眠大吼道。
“我,我不知道!”那人发狂,一把推开廷雨眠,狂奔而去。
这时,管家从后面拉住了廷雨眠的手臂。
“放开!我要去找他!”
廷雨眠的挣扎起不到丝毫作用,那只钳住她膀子的手犹如铜筋铁骨。
“管家,带我去找我爹吧!我要见他!”廷雨眠带着哭腔乞求。
管家却充耳不闻,半拉半提着她,转过了廊前的月亮门。
寒光迎面刺来!管家一把握住剑锋,折断,扔掉,抬手向前一抓,狠辣无情。
黑衣人捂着溢血的脖子倒地,抽搐了两下登时僵死过去。
廷雨眠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景,望着那具尸体,嘴唇惨白。
管家看也不看,拉过她继续往前走,转过最后一道院门,两人来到了前院。
浓浓的血腥味铺天盖地,令人闻之欲呕。
前院的地上铺满了尸体,刀枪兵器丢了一地,护院们源源不断的冲上去,与蒙面人厮杀。
廷雨眠看见的第一个画面是,一个护院被蒙面人手起刀落,砍断了半个脖子,鲜血喷薄而出,洒在了对方的脸上。
蒙面人眯了下眼,仿佛只是本能地躲避鲜血溅到自己,灵魂上却没有感觉,转手便将刀送进了另一个护院的腹中。
兵器之间擦出了火星,划开的裂帛,咬碎的牙齿,脸上翻肉的伤口,颈间喷洒的鲜血,飞上屋顶的火箭,趴在石阶上的尸体……
廷雨眠努力地辨认廷岳山的身影,可她除了一片浓稠的红色,什么也看不见,仿佛廷岳山裹在了里面,离她越来越远。
前院刀光剑影,杀气震天,廷府笼罩在一片火山血海中,宛如修罗地狱,只剩下绝望。
管家拉着廷雨眠杀出重围,往府外冲去,大门遥遥在望,就在这时,廷雨眠看见了廷岳山。
廷岳山站在最大的那株樱花树下,正与一名蒙面人缠斗,他身上的衣服被血染红,不知是谁的。
廷雨眠张嘴要喊,一个短促的“得”音之后,她被管家捂住了嘴。
管家的手刚刚抓过人,手上的血液还没干透,指尖的几丝碎肉溢出来滚在廷雨眠的唇边,廷雨眠被那份浓重的腥味刺激,直接呕了出来。
滚烫的泪从眼中落下,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双手扒上管家的手,竭力挣扎!
管家自己伤的不轻,又要腾出一只手来捂她的嘴,他早就看见了廷岳山,能压抑自己已是难得,现在廷雨眠又是这幅模样,管家竟有些拉不住她。
顾不得臂上伤口被撕裂的剧痛,管家心手一狠,将廷雨眠拉到了面前,咬牙道:“老爷已经无力回天,小姐不要忘了他的嘱托!您要让他死不瞑目吗?”
“嘱托”二字让廷雨眠停了片刻,但“死”字锥心,简直要让她活生生地痛死!廷雨眠疯狂地挣扎起来。
廷岳山手中剑势如虹,口中却在吐血,他的前襟被血浸透,手上的剑快到极致,剑雨自头顶纷繁而下,形成密不透风的保护罩,此刻那剑已不是他的剑,那手也已不再是他的手,而是他生命里残存的最后一个信念。
手上的剑越来越重,生命快速流逝,光罩寸寸瓦解。
蒙面人有所察觉,不再周旋逗留,每一手送来的都是致命的杀招!
失去桎梏的廷雨眠宛如脱茧的蝴蝶,管家眼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从自己手中滑出,奔向火海,心中一片惊惧!
没想到的是,廷雨眠却停下了。
远处火光冲天,比火光更炽烈的,是廷岳山望向这里的眼神。
斥责、托付、命令、恳求、抱歉、鼓舞……
管家站在廷雨眠身后,看见她左手紧握成拳,青白的指甲陷入肉里,廷岳山嘴巴张开,跑出来的却只有血。
疾风起,樱树哗哗作响。
廷雨眠的背影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抬头,还是垮下肩膀,她忽然转身就跑。
管家看了一眼廷岳山的方向,颌边突起,片刻之后,扭头跟上。
院中尸横遍野,地是冷的,血是热的,剑是冷的,肉是热的。
廷雨眠赤裸的双脚快速交替,每一次落下的触感都异常清晰。她与那些慌乱的仆人一样,也变成了一只失去太阳的蜜蜂,跌跌撞撞地只想找到地狱的出口。
越靠近大门,地势越低,所有流淌的血液在这里汇集,廷雨眠脚下一滑,整个人飞出去,手正好撑在血肉模糊之间。
她双手使力,半撑半抓,指甲擦过灼热,不知刮下了什么。
尸体近在咫尺,廷雨眠昂着头,抬脚踩了上去。
跑,眠儿,跑,快跑……廷雨眠仿佛听到廷岳山在对她呼喊。
眼前的障碍物被胡乱抹去,大门近在咫尺,廷雨眠踏着尸体向前,身后却响起了兵器入肉的声音,离她很近,就在耳畔。
管家只身挡在四五个人的面前,腰间插着一把钢刀。
月光森冷,苍天怀仁,却对这场人间惨剧无动于衷。
“走……”
一声极轻极短的颤音。
管家握着刀锋,阻止黑衣人将钢刀抽出,热血溅上黑衣人虎口上的梅花花绣,让它显得更加妖艳。
腰间长刀被硬生折断,掌心血流如注,管家背对着廷雨眠,犹如野兽般怒吼,“走啊——!”
长啸贯空,连绵不绝。
廷雨眠腹内五脏翻涌,流着眼泪夺门而出!
街道空旷幽长,赤.裸的双脚砸在青石板上,声音清晰而诡异。
她永远失去了太阳。
高悬的两盏灯笼犹如海上夜行时,从雾里冒出的灯塔,几十下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后,“乾元客栈”四个字映入了廷雨眠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