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44、香气（下）

　　右泞看了看，问，“哪个是丁香的？”

　　翠儿从手指上捋下一个紫色的香囊，“这个！”右泞接过，走到廷雨眠的床边，柔声道：“阿眠，你闻闻，是不是这个味道？”

　　“等等！屋里有熏香，闻得不准”，唐周对着外室喊，“来个人！把香炉端出去！”

　　现在除了屋里的竹影和翠儿，就只剩下陈姜的丫鬟站在门口。

　　陈姜顺手端起香炉，“我来吧，人多了气味更不好”语毕将香炉端了出去，众人纷纷去开窗，又临空挥了一会儿，这才让右泞将丁香花的香囊递到廷雨眠鼻下，廷雨眠嗅了嗅，闭眼，“是，可是好像缺点什么。”

　　裴右洵挥了下手，翠儿上前，裴右洵道：“一个一个递与廷姑娘闻。”

　　翠儿依言而行，将香囊一一递到廷雨眠鼻子底下，每递完一个便歇一会儿，再递下一个，当翠儿递来一个黄色的香囊时，廷雨眠反复闻了很久，众人的神情随之变得专注起来，廷雨眠问，“这是什么香囊？”

　　翠儿看一眼，“是白芷和菖蒲。”

　　廷雨眠道：“你刚刚是不是让我闻过菖蒲？”

　　翠儿看了看右手手指上挂着的香囊，这些都是廷雨眠闻过的，然后道：“有一个！是菖蒲混薄荷的香囊！”

　　薄荷气味清凉，很好辨认，所以廷雨眠确定了，“是丁香花伴白芷的味道！”说完忍不住合上了眼睛，竹影知道她是累了，赶忙端来一杯水坐到床边，“姑娘仔细头疼，快喝点水滤滤。”

　　裴右洵肃声道：“唐周，让管家现在去查山庄上下所有的婢女，看看何人有丁香花伴白芷的香囊，记住，无论老幼亲疏，一个也不能放过！”

　　唐周点头，“好，我这就去！”

　　右泞不解，“为何查山庄上下的婢女？万一是外面的人做的呢？”

　　裴右洵的脸色不大好看，“我们昨日出门是临时起意，既无随从也无护卫，消息是如何走漏出去的？”

　　右泞低头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的确是山庄里面的人可能性更大。

　　这时，陈姜缓步走到床边，温柔的声音中多了歉疚，“廷姑娘，我是特意来给你赔罪的，我虽不会武功，但那日若是不留你一个人在那儿，想必那贼人也不敢这么嚣张，是我一时大意，害姑娘受苦了。”

　　陈姜双手交错，立在窗前，天光罩在她的白衣上，让她看上去弱质纤纤，我见犹怜。

　　廷雨眠缓缓睁眼，“陈小姐言重了，是我自己大意，怎么能怪你？”

　　陈姜却是满脸愧色。

　　右泞走到廷雨眠床边坐下，低低道：“阿眠……”

　　廷雨眠挽了裴右泞的手，虚弱一笑，“连你也来招我难受吗？”

　　裴右泞苦笑，“我怎么敢呢？昨日硬拉你下山的可是我。”见廷雨眠眉间微蹙，她又急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不过你要答应我，快点好起来。”贴近廷雨眠耳边，轻声道：“否则，我大哥又要整宿整宿的不睡觉了。”

　　廷雨眠惊慌地看一眼裴右洵，生怕被他听去，好在裴右洵没听见，还和声道：“阿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右泞，你随我回去。”

　　右泞本来还想陪廷雨眠多说两句话，但大哥下令了，廷雨眠看起来又很疲累，她也只好听话。

　　陈姜也柔声告辞，“廷姑娘，这是千年老参，补气益气最好的，我先回去了，过几日再来看你”说着将手中的锦盒递给竹影，竹影弯腰接过。

　　廷雨眠道：“多谢陈小姐，竹影，替我送送。”

　　众人出了院门，裴右洵对翠儿道：“好生送小姐回去”

　　翠儿福了福身子，“公子放心，奴婢省得。”

　　裴右洵向四周望了望，忽然道：“怎么不见陈小姐的丫鬟？”

　　陈姜的脸上浮出一丝赧然，“我一早让丫鬟炖了燕窝，准备给廷姑娘送来，后来听说刚醒来的人不宜进食，所以匆忙换了老山参，适才想起那东西还在炉上煨着，就让她先回去了。”

　　裴右洵笑道：“原来如此，那我送陈小姐回去吧。”

　　陈姜摇了摇头，“裴公子事务繁忙，不敢劳烦，现在雨后初晴，我想自己散散步。”

　　“也好，陈小姐请”裴右洵做了一个手势，陈姜行礼，翩然而去。

　　裴右洵脸上的笑意慢慢隐去，他稍稍往左边抬了一下下巴，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点头，然后朝着陈姜离去的方向，跟了过去。

　　随着众人鱼贯而出，热闹的房间顷刻间静了下来，神经一松懈，廷雨眠便觉得全身困乏难当，好像一闭眼就能睡着。

　　竹影生怕吵醒廷雨眠，送走客人后，轻手轻脚的走进内室，想将刚刚用过的杯子收走。

　　“竹影”

　　竹影以为廷雨眠已经睡着，闻她唤自己，吓了一跳，抱着杯子轻声问，“奴婢在这儿，姑娘有何吩咐？”

　　廷雨眠语气喃喃，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梦呓，“我昏迷的这些天，可有什么人来过？”

　　竹影道：“公子、小姐、唐公子来过，庄主与宋主也来过，除了小姐，其他人只在正厅问了一些姑娘的情况，没有进来，哦，陈庄主也曾派人来问候。”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明亮的天光透过珊瑚色的窗帘，宛如落幕的晚霞，平顺而柔和。

　　久不闻回应，竹影轻轻唤了一声“姑娘？”

　　一室静如无人，竹影放下手中的茶杯，走到床边，掀开床帘，廷雨眠气息平稳，已经睡着了。竹影小心地放下床帐，蹑手蹑脚地走回桌边，端起茶杯退了出去。

　　绿苔站在门外，见竹影出来，迎上去问道：“姑娘睡下了？”

　　竹影将房门关上，轻声道：“嗯，睡了”她带着绿苔走下台阶，走到离房门远一点的地方，“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燕窝，等姑娘醒了，好炖给她吃，她都两天没吃饭了”

　　绿苔道：“还是我去吧，姐姐操劳了这些天，着实辛苦了，趁这会儿姑娘睡了，姐姐正好也休息休息。”

　　竹影将手中的茶杯递给绿苔，“没事，你去把茶杯洗了，然后在外室守着，别让姑娘醒了找不着人”

　　绿苔心知竹影做事稳妥，便也不争，乖巧点头。

　　竹又影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前几日厨房的阿五把点心摔了，我见管事责骂他就帮着劝了几句，昨日他下山采买东西，给我带了一包麦芽糖，我记得你爱吃这个，就给你留着了。”

　　听到有糖吃，绿苔果真两眼放光，竹影笑了笑，“快去吧，照顾好姑娘！”

　　绿苔双手接过，掂了掂脚笑道：“诶！姐姐放心吧！”
　　竹影摸了摸她的头，出门了。

　　去后厨必要经过林苑，林苑遍植各种名贵花木，如今春意正浓，花影树影斑斓叠起，即使入夏，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炎热。竹影走在小路上，遇到一处假山时，忽然停了下来，她对假山但行一礼，“主人”接着道：“姑娘已经醒了，主人交给奴婢的药，奴婢已经给姑娘上过，姑娘此时已经睡下。刚刚公子、小姐、宋主，还有陈小姐，都来看过姑娘，问了些话。”

　　假山里面传出声音，“说了什么？”

　　竹影道：“别的没什么，就是姑娘说她当日闻到了香味，是丁香花伴白芷的香囊，公子命唐公子去查全庄所有婢女中，何人配有这种香囊。”

　　“是你的？”

　　“不是，奴婢有任务在身，不敢配香，奴婢当日救下姑娘，之后即刻退到暗处，亲眼看见唐公子他们将姑娘带走，期间没有任何人靠近姑娘，姑娘口中的香味，应该就是行凶之人身上的味道。”

　　“陈姜呢，可有异状？”

　　“陈姜神色正常，临走前留了一只千年老参，奴婢已经处理了，可是，她的丫鬟中途不见了。”

　　“看清楚了吗？是否是当日在泉阳楼的人？”

　　“她站在外室，奴婢看不清，看身段不像。”

　　假山后静了静，“知道了”通常说完这句话，就代表谈话已经结束，对方可以走了，竹影却待在原地不动。

　　“还有事？”假山里的人问。

　　竹影的语气有些迟疑，“廷姑娘临睡前问过奴婢，她昏迷的这几日，有谁来看过她？”

　　一阵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

　　“你怎么答的？”

　　竹影垂首俯身，“奴婢一切都是按照主人吩咐的来答。”

　　“她呢？”

　　竹影在心里快速斟酌了一下，她自小被卖到明月山庄，程聿在山庄待了多久，她就待了多久，可这是程聿第一次要求她下山，为了那位廷姑娘……

　　“姑娘十分疲累，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睡过去了。”

　　“知道了，下去吧。”

　　“是”竹影垂首，转身离去。

　　刚下过雨，土地湿软，竹影步履匆匆，裙摆上却没有一点泥泞，那一路的脚印也如落叶般轻浅。

　　假山后的脚印却异常清晰，没过一会儿，地上的泥水忽然集聚，两只脚印瞬间被冲刷地干干净净，程聿背过手，拾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