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42、说服

　　裴右洵心中一凛。

　　鲁方继续道：“老庄主定下的这门亲事，一是为还归云庄当年雪中送炭之情，二是为了与归云庄强强联合，以此来巩固明月山庄的地位。人情么，还的办法有很多，不一定非要用你，至于后者……”

　　裴右洵目光锁紧，管家道：“明月山庄若是有了醉春风心法，那还需要多此一举，用联姻来绑住一个狼子野心的陈河吗？你师叔那么聪明，他一定可以想到许多办法来使这桩婚事告吹。”

　　裴右洵认真地打量管家，后者坦然面对，大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之态。少顷，裴右洵离开春凳，躬身抱拳道：“前辈若能将醉春风心法送还明月山庄，便是明月山庄与晚辈的恩人，晚辈定当涌泉相报！”

　　“公子快快请起！”，管家伸手想托，却让自己咳嗽不止，裴右洵忙重新坐了回去，管家喘道：“我已是将死之人，不需公子厚报，只要公子谨记今日之心，照顾好小姐这一世，便是我鲁方的恩人，我替主人感激公子！”，他语气真挚诚恳，令人心下感动。

　　“晚辈如若辜负小师妹，天地不容。”

　　他语气平顺，虽无铿锵之势，却有铿锵之意。

　　管家笑的很欣慰，“我信得过公子，否则不会千里迢迢来寻公子，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公子费心解决，否则终难成事。”

　　裴右洵忙道：“前辈请讲！”

　　“小姐如今虽无父母做主，但也不能担上狐/媚/淫/贱的恶名，公子现下有婚约在身，不宜平白向令尊提起今日你我相见之事，否则不仅小姐有损清誉，归云庄若是知道，恐怕也要，咳咳！咳！对她下手。请公子先想办法解了与陈小姐的婚约，再由我出面与令尊交涉，如此方能，咳！圆满！到时醉春风心法会作为小姐的陪嫁一并送往明月山庄，不知公子，咳！咳！意下如何？”

　　他坐的太久，开始抑制不住的咳嗽。

　　此事虽然难办，但他的要求也在情理之中，裴右洵心中稍一计较，抬起头直视管家，“前辈之请亦是在下所求，实不相瞒，关于解除婚约一事晚辈想了许久，只是陈氏姐弟如今已到明月山庄，若有任何疏漏……，晚辈不能让父亲与明月山庄担此责任。”

　　管家喘着气，“公子仁义，不愿拖累令尊与明月山庄，但若出事的地方不在明月山庄呢？”

　　裴右洵何其聪慧，目中灵光一动，“您是说？”

　　管家点头，似乎早已筹谋妥当：“下月初九是青城问剑的好日子，适逢如此盛会，到时群英来贺，想必，咳！咳！十分热闹。”

　　裴右洵豁然开朗，拱手道：“前辈思虑周详，请您放心，晚辈绝不会让眠儿受委屈！”

　　管家的体力已有不支，他要快点把事情交待清楚，“公子英明，接下来，我要说第二件事，请公子一定记好。”

　　裴右洵慎重的点了点头。

　　管家忽然压低声音，“如若第一件事最终无法成行，请公子将小姐安全送至揽星宫大护法任迦手中。”

　　“什么？”

　　裴右洵以为自己听错了。

　　管家面不改色，又重复了一遍，“公子没有听错，如若第一件事最终无法成行，请公子务必将小姐安全送至揽星宫大护法任迦手中”

　　这回他加了“务必”二字。

　　裴右洵“呼！”地一下站起来，“揽星宫乃是番邦异徒，为何要将眠儿送去那里？”

　　管家虚弱的看着他，目光十分坚定，“因为揽星宫的大护法任迦，是小姐的舅舅。”

　　裴右洵惊呆！眠儿虽说父母双亡，但在众人眼里她的出身可算是根正苗红，任迦怎么会是她的舅舅？

　　管家紧紧地盯着裴右洵，“小姐的生母林绰，乃是任迦的妹妹。”

　　裴右洵的眼中燃起一簇火焰，当年宋钦远征祁域，揽星宫杀了明月山庄数千弟子。因此一役，师叔更是留下了终身不愈的顽疾，每隔一两月就要闭关疗伤，否则便会经脉涨裂而死。此仇此恨不共戴天！而廷雨眠，她居然是揽星宫大护法的甥女？！

　　管家毫不避讳裴右洵眼中的愤怒，或许是管家的生命早已燃烧待尽，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周身总能透露出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裴右洵眼中的火焰渐渐暗了下来，只是脸色仍然沉寂的可怕，“前辈难道不知道揽星宫与明月山庄的关系？”

　　“势同水火。”

　　裴右洵愤然，“那你还！”

　　管家古井无波的眼睛对上裴右洵，一字一句道：“敢问公子，小姐何辜？”

　　裴右洵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却只是默然。

　　管家道：“公子不若想想，揽星宫罪大恶极，可林绰早在贵庄宋大侠远征祁域之前就已离开揽星宫，嫁与主人为妇，揽星宫一切事宜根本与她无由。至于小姐，不要说她与揽星宫的联系，她可能连听都没听过这个地方，她不是江湖中人，江湖的恩怨与她何干？若是真要联系，那只能是她有一个为了明月山庄惨死异乡的父亲，和一个为救明月山庄入室大弟子力竭而亡，出身揽星宫的母亲，仅此罢了。”

　　裴右洵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为他的父亲，为闻渊祖师。

　　“或是上述种种一概不论，公子是主人选中之人，我可在此作保，只要公子将小姐安全送到任迦手中，醉春风心法最后还是会归明月山庄所有，看在小姐之纯善，主人之忠义，心法之唾手可得的份上，公子可否摈弃前嫌，保廷岳山唯一骨血幸免于难？”

　　管家竭力倾身，干枯的手抓紧身边的软枕，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去游说面前的青年。

　　裴右洵沉默良久，经历了一番痛苦煎熬，最终咬牙，“晚辈自当，尽力而为。”

　　管家猛地跌回靠垫之中，支撑其身体的信念瞬间疲软，他又开始剧烈的咳嗽。

　　裴右洵上前扶住他，等管家妥帖一些，才沉声说出后面的话，“但晚辈坚信，前辈设想的第二条路，不会有需要实施的一天。”

　　管家一边咳嗽，一边点头，然后吃力道：“如此最好，公子若能成事，小姐终身，咳！咳咳咳！咳！终身有靠！”

　　裴右洵心头五味杂陈，管家继续道：“未免惹人怀疑，公子这几日最好不要来此别苑，从今日起我会让拦儿每隔两日去长街上采买东西，公子若有什么事去长街上找他便是。”

　　裴右洵点头，“晚辈记住了，前辈舍命相托，晚辈不敢疏忽，这就回去布置，还望前辈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管家吃力的牵了牵嘴角，“老朽静候公子佳音。”

　　裴右洵出了别院，已经走的有点远，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下的那座别苑，林苑深深，少有人烟，他的心中却升起了希望，或许鱼与熊掌亦可兼得。

　　拦儿回来见管家瘫软在靠垫上，赶忙上前扶他靠稳，又端来一碗药喂他，管家气力不足，喝的就慢些，拦儿不嫌烦，每一勺药都舀得极少，慢慢地喂着。

　　等到管家喝完，拦儿便坐在床边替管家抚胸口，这是大夫交待的，说是可以帮助病人顺气。

　　管家喝了药，如今又躺着，比起刚才已经舒服多了，他看看拦儿，叹道：“每次要你喂我喝药，倒让你比我还累。”

　　拦儿一边帮他抚着胸口一边笑道：“我不累，过去要饭都不觉得累，还能被这点事情累着吗？真要说累，那也是忙着享福。”

　　“看来你这几日过的还算称心。”

　　拦儿笑嘻嘻道：“称心呀，这几日不仅没人打我骂我，还有高床软枕，大鱼大肉，出门又有小厮跟着，你没看到，真他娘的威风呀！”

　　管家眼中含笑，目光深远，“这次的事情如果顺利，我会让你享一辈子福，再没人敢瞧不起你，咳！咳！”

　　拦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催促道：“唉唉唉！你快别说话了，听我说吧，嗯……，等你养好了病，我带你去吃泉阳楼的松鼠桂鱼啊！我以前要饭的时候常想，要是我出息了一定要带我爹和我娘天天去吃好吃的，吃到他们吃不动为止，谁能想到呢？现在我有钱了，爹娘却没了。”

　　拦儿不让管家说话，管家便不再说了，他没有成过家，此刻听着拦儿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谈，不知不觉中生出了一份天伦之感，可惜这种快乐越多，他就越内疚。

　　“你对我好，我要饭的时候你就给我留饭，现在我就把你当我爹吧，你别以为我是要占你便宜啊，要占你便宜我当时就不跟你走了，五百两银子干点什么不好……”

　　拦儿越说越快，说到“我就把你当爹”时，脸有些红了，他不好意思说这么肉麻的话，也怕管家不信他。

　　管家躺在软枕堆里，看上去很虚弱，同时又很温顺，“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拦儿愣了愣，笑了，“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管家有些疲乏，低低道：“我吩咐厨房炖了燕窝，是血燕，你去吃吧，我想睡会儿。”

　　拦儿见管家不再咳了，又好像真的很累，于是轻手轻脚的退出房间，刚一关上门，便旋风似地向厨房跑去。

　　管家缓缓地睁开眼，因他多数时间都很昏沉，为不打扰他休息，房间里无论是窗帘还是床帐，都选用了沉稳不透光的颜色。此时他侧过头，重重帘帐之后，能远远的瞧见一处小窗，窗上糊了明纸，在昏暗的房间中白的晃眼，管家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天光那样长，不似他的余生，已然走到了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