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41、希望

　　裴右洵在路边见着的那个少年正是拦儿。

　　当日在苏潭，拦儿曾在路上冲撞过三位贵人，裴右洵便是其中之一，直到裴右洵自报家门，拦儿才知晓原来他就是管家一直在找的明月山庄之人。

　　拦儿大喜过望，领着裴右洵往自己所住的别苑走去，一路上不住的絮叨，“见着公子真是太好了！管家找你们多时，吩咐我天天在这长街上溜达，说是总会碰到，不想今日真的遇就遇上了！”

　　听他这样说，裴右洵觉得纳闷，“你们为何不直接来明月山庄呢？”

　　拦儿的神色有些落寞，“他不许我去，管家他……，他已经瘫了。”

　　管家死里逃生已是难得，这个消息并没有很出乎裴右洵的意外，“那你们是如何来的客京？”

　　拦儿目光闪了闪，“公子见了管家就知道了”，这是管家交代的，不能把陈河供出来，明知他没安好心，到底是助了他们一把。

　　不多时，二人来到管家所住的别苑，拦儿道：“请公子稍等，我先进去通报一声”，裴右洵点了点头。

　　拦儿推门而进，不久，他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都下去吧！”

　　“是”下人们鱼贯而出。

　　裴右洵打量了几眼这座别苑，位置隐蔽，干净清雅，一定是有钱有势之人的私产，可客京权贵多如牛毛，是谁暗中帮了他们呢？

　　“裴公子，请进罢”拦儿走出来迎他进去。

　　裴右洵举步往屋里走。

　　房间内的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味，可说是药味，也可说是生命即将消磨殆尽，慢慢腐朽的味道。

　　穿过深秋香色的帘帐，一个干瘦的身体靠在床边，身后与周围放了许多靠垫和软枕，他的手臂耽在上面，全身脖颈以下全都埋在重重堆叠之中，仿佛依靠自己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支撑那具行将就木的残躯。

　　“裴公子，别来无恙！”管家枯朽的声音传来，如果不是他的那张脸，光凭这声问候，裴右洵是认不出他的。

　　拦儿端了春凳过来，请裴右洵坐下。

　　“前辈”裴右洵被眼前景象触动，恭敬的行了一个礼，也可说是问候。

　　管家撑了撑手臂，似乎想坐起来，裴右洵上前托扶，但对方绵软无力之余，体质又脆弱不堪，像个粉捏的人一样，轻轻一碰就能碎掉。裴右洵有些不知从何下手，拦儿走到床边，试图接过裴右洵手中的负担，“裴公子，我来吧。”

　　裴右洵让开，拦儿的双手熟练的从管家腋下穿过，将他提高，然后腾出一只手从旁拽了一个软枕，垫在他的尾椎骨下，将他慢慢放下后，又将周围的靠垫朝管家推拢，让他半伏在上面。只是这一个动作，管家似乎很累的样子，一下一下地喘着粗气。

　　“行吗？”拦儿问，管家阖了阖眼睛表示可以，拦儿便安静的退到一旁。

　　“前辈怎至如斯？”

　　管家没有在意裴右洵语气中的沉痛，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小姐可好？”

　　裴右洵道：“前辈放心，小师妹在明月山庄，一切安好。”

　　管家放心的颔了颔首，这才将当日的情况慢慢道来，“那日，主人与小姐说话之前便来找我，他告诉我如果明日生变，万万不能顾惜他的性命，一定要力保心法与小姐的安全，我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从。没想到的是，当夜就来了一伙黑衣人，领头的人武功更是厉害，远在我之上，他径直杀到主人面前，开口就要醉春风心法！主人当然不给，他二话不说，便与主人缠斗在一块儿。主人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加上前几日受了伤，只得勉力维持。我趁他们缠斗之际，悄悄跑到后院去救小姐，中途中了毒剑，把小姐送到门口，我肋下又中了两剑，幸好小姐没有自弃，拼命逃了出去。当我回头再望时，主人已倒在了阶前的樱花树下，周身浴血，那领头黑衣人也不见了踪影。”

　　管家的眼皮抖了抖，廷岳山的死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噩梦。

　　“眼前一片火海，廷府惨状不可言语，我知大势已去，发狂般的跑到后院，却因毒气攻心，反应迟钝，不小心被燃木砸到，昏死过去。几日后，我在陋巷中醒来，得知是拦儿救了我，当晚他跑到后厨偷东西吃，发现我没死后，把我从狗洞里拖出去，保住了一条命。可惜，廷府已成焦土，我的经脉也被毒气所伤，尽皆断毁。”

　　管家睁开眼睛，暗黄的眼珠上裹着水光，“廷府二百余口，除我之外全部惨死，大火烧了一夜，府毁人亡，咳！咳咳咳！”气血突然上涌，管家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拦儿赶忙端了水过来，管家摆摆手，他又退回了原地。

　　裴右洵道：“前辈可曾看见那黑衣人的真面目？”

　　管家道：“他蒙着面，月黑风高，实难看清。”

　　裴右洵道：“武功路数呢？可有线索？”

　　管家道：“他刻意用的寻常招数，此人仰仗的是深厚内力，当今世上有此修为的人不多，若要查便从江湖上排名前十的高手，咳咳咳！查起！咳咳！”

　　裴右洵见他说话吃力，忙道：“前辈莫急，杀我同门如同断我手足，明月山庄绝不会放过此等恶贼！”管家咳嗽不止，裴右洵招了招手，拦儿将水端过来，裴右洵亲自接过，喂管家喝。

　　管家抿了几口，胸口灼意稍缓，继续说道：“我如今毒气攻心，那场大火也将我的皮肉毁的差不多了，我一介废人，根本不想苟活于世，只是主人临终殷殷之语，言犹在耳，公子既然来了，我便厚颜托付一二。”

　　裴右洵态度十分恭敬，“前辈有话直说，晚辈无不遵循。”

　　管家道：“我知公子心中尚有疑问，譬如我与拦儿是如何到的客京。”

　　裴右洵表现出倾听的样子。

　　“我与拦儿的确是得人相助，此人是谁却恕我不便相告，公子只需知道，我绝无谋害明月山庄之心，也绝不为他人所用做出有损山庄名利之事。”

　　“这一点晚辈从未怀疑过。”

　　管家点头，“现下，有两件事要与公子说。第一件，主人临终前，曾向我谈及小姐归宿，他有意在回到明月山庄后，将小姐许给公子为妻。”

　　“扑簌簌——”窗外传来碎石滚地的声音！

　　“谁！”裴右洵轻喝出声，拦儿已在第一时间冲到了门外。

　　“喵~”一只奶黄的小猫站在窗台上，给气势汹汹的拦儿吓了一跳，以一个优美的俯跃，轻巧的落地弹开。

　　拦儿回屋，迎上裴右洵与管家关注的眼神，放松道：“一只猫。”

　　二人回神，这样一个意外的小插曲却给了裴右洵一点思考的时间，见管家看着他，裴右洵和声道：“前辈有所不知，晚辈已有婚约在身。”

　　管家看上去并不意外，“哦？不知是何人？”

　　“归云庄庄主陈河的嫡姐，陈姜。”

　　裴右洵等着看管家的反应，管家却忽然笑了，咳嗽了两声后，缓缓道：“有远客来访，公子可否替我出门一迎？”话音刚落，便听屋外传来衣衫骚动之声，裴右洵眉头一紧，心想，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不能走漏了风声。

　　声未出，人已至，裴右洵转眼已到了门外，一名男子正仓皇向院外跑去。裴右洵一个翻身挡在了他身前，那人既不反抗也不求饶，举起手中的匕首，果断地往喉间插去！

　　裴右洵哪能让他死？抢先一步，隔空轻弹，那人吃痛，顿时松了手，匕首“哐当！”落地。裴右洵长臂一伸，准备将其擒住，忽然一股劲风袭来，黄土遮天蔽日的扬起，宛如一匹巨大的黄色纱帐！

　　裴右洵提袖遮挡，待到尘埃落定，那人早已跑的不见了踪影，裴右洵追出几步，目之所及，空旷一片，心下顿生懊悔之意。

　　回到屋中，管家见他两手空空，安抚道：“无妨，刚才的那些话，纵使听去了也不甚相关，重要的在后面，拦儿，去门口守着。”

　　拦儿应声，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

　　管家继续道：“公子刚刚说，与你订婚的是归云庄的嫡女？”

　　裴右洵沉声说“是”

　　管家笑了笑，“我虽老朽，可心眼不盲，在苏潭，虽与公子相处不过数日，可我看得出，公子这样光风霁月的人，怕是瞧不上那陈家姐弟。”他说话直白，裴右洵正巧被他说中痛处，一时感慨，只是他性格内敛，所以并未出言附和，只是微敛了眼皮，嘴角保持着惯常的弧度。

　　管家见状，接着追问，“可是前老庄主定下的亲事？”

　　“是，前辈如何得知？”

　　“当年老庄主清理门户时，归云庄可谓鼎力相助，裴庄主只你一个独子，老庄主怕是要让你来还这个人情罢”管家的语气中颇有不屑，这不能怪他，当年老庄主要牺牲廷岳山来保住醉春风心法，廷岳山不记恨，他却不能，如若不是老庄主，他的主人又怎么会惨死！他又怎么会武功尽废，瘫痪在此！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老庄主已驾鹤西游，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这话已明显的透露出无奈。

　　“那倒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