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37、安内

　　明月山庄地处峰顶，常常一到傍晚就能看到云蒸霞蔚的奇观，白马寺与山庄隔峰相望，可是在高度上毕竟还是低了一等，明月山庄的晚霞号称客京一绝，常有游人早晨去白马寺烧香拜佛，午后还要赶着登上明月山庄所在的山峰观赏夕阳西照的美景。

　　平时庄里如果要设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席了，可是今天裴宪先却打发人带着陈家姐弟先去观赏晚霞，说是山上奇景，不可不观。陈河与陈姜自然客随主便，只把这当做是寻常的待客之道，事实上，就在午后，山庄里出了人命。

　　裴宪先与宋钦坐在书房里，前者一脸铁青，宋钦吩咐福伯将饭厅的菜撤下，放在灶上温着，福伯退下去。宋钦对跪在地上的人问道:“你再细细的说一遍，黄岐与柳四端怎么会突然暴毙？”

　　跪在地上的是阿非，他怯怯道：“回宋主的话，小人之前正在准备晚宴泡茶要用的水，因着庄主、宋主与各位公子平日里爱喝的茶都不一样，泡茶用的水温也不一样，所以小人准备的差不多了就想先泡一浇试试。”

　　裴宪先斥道：“说重点！”

　　阿非吓得全身一抖。

　　宋钦道：“你只需说清楚是怎么发现他二人的。”

　　阿非磕了两个头道：“是！是！小人准备的差不多了，就想问黄哥，就是黄岐和柳四端要茶叶，结果喊了几声都没人，小人就去他们屋子里找，屋子里也没人，因为平常有差事的时候，他们通常是同时离开的，所以小人又等了一会儿，但还是不见他们回来，小人觉得不对劲，便去报告管家，管家带人去找，结果在后院的池塘里，发现了他们。”

　　宋钦道：“他们在池塘里泡了多久？可查明致死的原因是什么？”

　　阿非道：“小人报告管家后便也去找了，可是小人没跟去池塘，具体情况宋主还需问过管家才好清楚。”

　　宋钦扬声，“叫管家来。”

　　门口的守卫应了一声，不多时福伯便进来，躬身立在书桌前。

　　宋钦道：“他们二人的尸体可找人验过？”

　　福伯躬身，一一道来，“验过了，验尸的人说他们两大约死于今日正午之后，捞上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肿胀，身上没有其他伤痕，小人在池塘边发现几处被碾坏的草皮，应该是二人不知为何事起了争执，以致不小心失足落水，溺毙身亡。”

　　宋钦道：“他二人平时关系如何？”

　　福伯看了看阿非，阿非赶忙道：“他二人同侍茶水，黄岐的姐姐嫁给了柳四端为妻，关系看起来应当不错。”

　　宋钦又问，“那他二人可有与什么人交恶？”

　　阿非道：“黄岐与柳四端平时比较好相处，不曾见他们与什么人交恶。”

　　裴宪先从椅子上站起来，背了手沉思着，关系好，又不曾与人交恶，只是侍奉茶水的下人，这样的人谁会在明月上庄的地界上要他们的命呢

　　阿非跪在地上，似乎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的抬起头，下一秒又迅速低了回去。

　　宋钦看见了，肃声道：“有话就说，不可隐瞒！”

　　阿非说话颤颤巍巍，“小人刚刚想起，他们吵过一次架。”

　　裴宪先眼睛微睁，“为何？”

　　阿非跪着低下了头，裴宪先冷声道：“福伯，拖下去，乱棍打死！”

　　阿非吓得伏在地上，连连告饶，宋钦呵斥，“快说！”

　　“因，因为他们长期偷了山庄的茶叶出去卖。那日我起夜的时候听见他们房间里有动静，两人似乎分赃不均起了争执。”

　　宋钦道：“他们说什么？”

　　“我只听见黄岐说大红袍是他拿出来的，应该多分一些，别的就没听见了，我怕他们发现，没敢逗留便回去了。”

　　宋钦道：“这是多久之前的事？”

　　“两日前。”

　　宋钦质疑道：“你为何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两日前我们得知归云庄的客人后天早晨要来，按照常例，第二天肯定要准备一天，所以那天我很早就休息了。”

　　宋钦看向福伯，“茶房之前时哪几个人负责？”

　　福伯道：“主要是三个人，黄岐、柳四端和阿非，其余还有些打下手的小厮，不过他们没有钥匙，进不了放茶叶的库房。”
　　阿非跪在地上突然冷汗淋淋，果然，只听宋钦问他，“他们二人有此买卖，你从何得知？”

　　“小人是那晚在窗外听见才知晓的”

　　裴宪先拍桌，斥道：“一派胡言！”

　　阿非顿时吓得五体投地！

　　裴宪先道：“你先前说他们两长期偷了茶叶出去卖，我问你，这长期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只听到一句大红袍吗？就算你凑巧知道他们有此勾当，为何不向管家揭发，山庄的规矩，发现他人徇私舞弊，若有欺上瞒下，隐而不报者，逐出山庄，永不录用，你分明就是收取了好处，替他们遮掩！”

　　阿非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声音从下面嗡嗡传来，“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裴宪先喝问，“他二人的死可与你有关？”

　　阿非急道：“庄主明鉴，就是借小人十个胆小人也不敢杀人啊，他二人有次偷茶叶被我发现，他们一是怕我揭发，二是还想继续做下去，所以答应每回将卖茶的钱分我一成，只要我睁只眼闭只眼就好。”

　　站在一旁的福伯也道：“庄主，阿非虽然违反庄规该罚，但那二人应该不是他所杀，首先阿非身体瘦弱，想要一下杀死两个比他壮的人本就不是易事，何况他今日一直待在茶房，负责采买器具的朱永可以作证，是我派他去找阿非谈买新茶具的事情，我已问过朱永，阿非并无杀人的可能。”

　　裴宪先道：“即便如此，这样的人我们也留不得，近日枕云身体更不好，或许是他们送的茶有问题也说不定。”

　　阿非大声哭诉，“给夫人送茶的差事都是黄岐和柳四端负责的，怎么轮得到小人，小人只是没有揭发他们，别的什么也没干啊！求庄主开恩！求宋主开恩！”

　　宋钦劝道：“谅他们也不敢将主家的茶以次充好，此事应该另有隐情。”

　　裴宪先呵道：“来人，将阿非拖下去，逐出山庄，永不录用！”

　　两名壮汉上前，将哭叫的阿非拖了出去，宋钦对管家道：“山庄里出了这样的事情，你难辞其咎。”

　　福伯跪了下去，慌忙道：“是！小人身为管家治下不严，出此丑事小人难辞其咎，不敢求庄主与宋主宽恕，自请责罚！”

　　裴宪先沉声道：“归云庄的客人还在，此事不宜再起风波，你年事已高，若是打五十刑棍怕是要了你的命，便罚你一年薪俸，以作惩戒。”

　　福伯叩首，“多谢庄主，小人今后一定谨言慎行！”

　　宋钦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招待好归云庄的客人，你需妥善安排，不得再出一丝疏漏，此外，等客人离开，你须得暗中对全庄的管事做一次调查，凡有违法乱纪者，通通逐出山庄，我在明月山庄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说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岂不惹人耻笑？”

　　福伯躬身道：“是！等客人一走，小人即刻去办！”

　　宋钦转身道：“师兄，准备开席吧，太晚恐惹陈河生疑。”

　　裴宪先疲惫的点头，管家道：“小人立刻去准备”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明月山庄百年历史，人杰地灵，底下却出了这种官宦后宅才会发生的腐朽之事，这让裴宪先颇感郁结。

　　宋钦很了解裴宪先，他从小刚正端肃，最讨厌的便是偷奸耍滑之辈，如今明月山庄在他的管理下却出了如此偷鸡摸狗之事，他不可能不郁闷，宋钦道：“师兄博览群书，可曾听过一句话？”

　　裴宪先扶着低垂的额头，沉声道：“何话？”

　　宋钦道：“不痴不聋，难为家翁。”

　　裴宪先撑着头，鼻子里却轻轻地哧了下，缓缓地松开手道：“你这又是从哪听来的俗话。”

　　宋钦见他笑了，便轻松道：“话俗理不俗，家大业大，咱们想做到面面俱到是不可能的，何况我们手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解决，等东西找到了，再慢慢整顿内务不迟。”

　　裴宪先站起来，叹了一口气道：“是啊，醉春风心法不知现在何处？”

　　宋钦道：“洵儿那里可有进展？”

　　裴宪先先摇头，然后说，“不过，昨日他跟我说，好像有人见到了鲁方。”

　　宋钦愣住，裴宪先道：“现在还不确定，我已让他加紧去查了。”

　　宋钦觉得意外，不禁叹道：“若是真的，或许我们可以从他口中知晓心法的下落。”

　　裴宪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愿吧。”

　　下人在门外请示“庄主，饭菜差不多好了，管家问是否需要去请客人？”

　　裴宪先扬声道：“去吧。”

　　下人应声而去，裴宪先道：“前几日聿儿来找我，说是陈河似与揽星宫有联系。”

　　宋钦道：“他在渔家拗吃了亏，大峡谷的事情自然上心。”

　　裴宪先道：“他查点什么倒无妨，若是和揽星宫攀上了什么关系，那么洵儿的婚事还真要好好考虑了。”

　　宋钦沉默了一下，道：“师兄可曾见过那陈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