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35、故人

　　天气渐渐热了。

　　裴右洵一直处于忙碌中，除了裴宪先就是宋钦，其他人若想见他一面还真不容易。今天他放下手中一切事宜，早早地来到了正厅，随后程聿、唐周相继到达，因为今天是明月山庄的百年世交——归云庄庄主陈河携姐造访的日子。

　　宋钦走进正厅，众人起身相迎，待他落座后方才坐下，只听宋钦问，“他们到哪儿了？”

　　一名弟子上前回禀，“回宋主，陈河一行已到京郊。”

　　唐周道：“问剑大会举行在即，他不准备去青城派跑到这里作甚？”，提到陈河，唐周没什么好口气。

　　宋钦吩咐备茶，“陈河此来大概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醉春风心法，二是为了洵儿与陈小姐的婚事。”

　　唐周闻言瞟了眼裴右洵，只见他端坐着，虽然连日案牍劳形，脸上看起来颇有疲色，但还是保持着一副好风度，唐周大概知道点内情，所以心里不免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

　　宋钦接着道：“来者是客，无论是归云庄还是陈河本人，都需要你们小心对待，任何事情等他们离开再说，你们手上的事情可以继续，但要记住以他为先，不要让他察觉。”

　　“是”

　　下人们端了茶上来，从上首依次奉上，送到程聿那边时，不知是不是杯中茶水斟得太满了，奉茶的人抖了下手，导致开水星子跳出来，溅在了程聿的手背上。程聿轻轻缩了一下手指，奉茶的人立刻跪下去，举着剩余的一杯茶哆嗦，“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宋钦看过来，“怎么了？”

　　程聿淡淡道：“无事，茶没端稳而已”对奉茶的人说，“继续做你的事去。”

　　那人连道了几声“是”，将最后一杯茶放在唐周那，然后弓着腰快步退出了大厅。

　　宋钦道：“可烫着没有？”

　　程聿道：“无妨。”

　　那人回到茶房，嘭！的一声，茶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跑进来，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嘴里喃喃道：“吓死我了！”

　　同屋的人见了，怪道：“我才要被你吓死！你这是怎么了，被鬼撵了？”

　　那人哭丧着脸，“我刚才倒茶，不小心把茶水溅到了程公子手上。”

　　同屋的人停下正在分茶叶的手，惊道：“啊？那你也太不小心了，后来怎么样了？”

　　那人庆幸道：“他没怪我，我不是故意的”，说到这里不禁来了火，嚷道：“都怪那个死阿非！茶水斟得那么满，他人呢？”

　　“他忙着呢”同屋的人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这几日你得小心点伺候。”

　　那人从桌上端了一杯凉茶灌下去，抹了抹嘴道：“没完了还，为着夫人的身体，庄主最近不大高兴，你都跟我说了三遍了，我省得！”

　　同屋的人着急，“哎呀，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人不禁抬头，同屋的人把门关上，走回来悄悄道：“前几日我见程公子阴着张脸从院子里出来，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那人不以为然，不过却知道要压着声音，“嗐！程公子几时高兴过。”

　　“关键是——”同屋的人将声音压得更低些，“后来廷姑娘也从里面出来了，脸白的跟纸一样。”

　　那人睁大了眼睛，刚要问询真假，同屋的人赶紧摇手，又朝旁边的屋子指了指，然后靠近对方的耳朵低语了数句，听的人眼中涌出一片惊疑，不禁惊呼出声，“你是说丝——！”

　　同屋的人一把握住他的手，让他生生把后半句话噎了回去，转为低声感叹，“这可比刚才的事更要命啊！”

　　同屋的人悄声道：“没准是我看错了呢。”

　　这时，阿非的招呼声从隔壁传来，“黄哥，归云庄的人到了，宋主吩咐上茶呢！”

　　黄岐扬声道：“来了！”说罢将把食指竖起放在嘴唇上，对着那人比了比，见对方点头，便忙着上茶去了。黄岐一出门口，正好碰见了竹影，她看起来面容有些憔悴，黄岐刚摆上笑容，很快又敛了，担忧道：“哟，竹影姑娘今天是怎么了，看着这么疲累？”

　　竹影抚了抚脸，苦笑着叹了口气，“我们姑娘这几天精神不大好，晚上总睡不着，我急的很。”

　　黄岐体贴道：“唉，廷姑娘刚来总归有些不习惯吧，昨日新到了中岳仙茶，姑娘要不要带些回去给廷姑娘试试，也好睡些。”

　　竹影笑道：“我还未开口，你便知道我的来意了，听说这次来的少，真是不好意思。”

　　黄岐笑道：“公子早都吩咐过了，好茶备下足份招待归云庄的客人，剩余的先紧着廷姑娘，姑娘就是不来，我们也得送去呢，我还要去奉茶，就先失陪了，姑娘进去让四端拿吧。”
　　竹影客气地点了点，“嗳！多谢了，你快去忙吧！”

　　黄岐笑着离开，走远前回头望了一眼竹影瘦削的背影，暗中叹了口气。

　　茶房里只剩下了柳四端一个人，他刚刚听了黄岐说的事情，心里总觉得不安，便想出去走走，顺便等柳四端奉完茶与他继续说道两句，不想正好碰见竹影进来拿茶，柳四端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招呼她。竹影的茶还没拿完，邹衍又跑来取宋钦的茶叶，柳四端忙着忙着心里反而冷静，暗自决定入了夜再与黄岐商量。

　　陈河照例在山下卸了兵器，人尚在门外，已经迫不及待的颔首微笑，“晚辈陈河，见过前辈。”

　　宋钦起身相迎，笑道：“贤侄一路辛苦了，快请进！”说罢携了陈河，亲亲热热的走进了正厅。

　　众人落座，陈河奇道：“怎的不见裴庄主？”

　　宋钦道：“师兄尚有两件庄务缠身，贤侄风尘仆仆，不妨稍作歇息，晚些再见不迟”

　　陈河道：“裴庄主夙兴夜寐，晚辈自愧不如！”

　　宋钦转了目光，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上回见到陈小姐还是令尊在世的时候，一晃已经好多年过去了。”

　　陈河身边的女子额头光洁，脸盘莹润，眉目流光，一袭白衣素洁典雅，正是陈河的胞姐——陈姜。

　　虽是一母同胞，陈姜与她弟弟看起来却并不像。陈河喜怒不形于色，看起来比较深沉，陈姜则明朗的多，她姿容艳丽，可是举手投足间多了一份自持，这份自持减弱了她与生俱来的妩媚，将她衬托的更加端庄大气。

　　陈姜面带微笑，“宋叔叔第一次见我时，我尚在襁褓之中，虽是经年少见，您在我眼里却无多少变化，我记得小时候您还带着我捉过蝴蝶，在您面前何人敢当得小姐二字，还请您同小时候一样，唤我姜儿吧。”

　　宋钦没有直接回应陈姜，而是看着陈河笑道：“你这姐姐，嘴巴还是同小时候一样甜。”

　　陈河笑了笑，“家姐不过实话实说罢了”，他转而看向对面的人，“多日不见，裴兄风采依旧。”

　　裴右洵微笑，“陈庄主过誉了。”

　　陈河笑道：“说来，裴兄也许久未见故人了吧？”

　　裴右洵笑容不变，从容起身，对着陈姜但行一礼，含笑道：“多年不见，陈小姐别来无恙？”

　　陈姜福了福身子，“多谢裴公子惦记，我很好”起身时她自然地抬眸，见裴右洵的目光温和有礼，陈姜抱以浅笑，然后轻轻落座。她的动作既无局促也无害羞，说起话来落落大方，不疾不徐，可以看出在礼仪一事上，是很娴熟的。

　　陈河又依次对程聿和唐周行礼，程聿照常还礼，轮到唐周时，陈河的目光不禁加深了一下，唐周感觉到了，面上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笑嘻嘻地回礼。

　　宋钦与陈氏姐弟寒暄几句后，对陈河道：“明月山庄地处山顶，你们是远道而来的贵客，这几日不如就在山庄住下吧，我已命人备好了院子，先让福伯带你们去看看是否合意，晚上再叙，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陈河客气道：“我们客随主便，一切听您与裴庄主安排”语毕陈河带着姐姐与众人告辞，由福伯领着往客院而去。

　　宋钦将人送出，与弟子们交代了几句便去找裴宪先，程聿随后也离开了正厅。

　　唐周往门框上一靠，抱着双臂谑道：“这姐弟两有意思！一点也不像同一个爹娘生的，陈河这样的人居然能有这样知书识礼的姐姐。”

　　裴右洵背了手，望着门外挺立的青松，语气中含着淡淡的嘲讽，“希望日后还能听见你说这句话。”

　　唐周知道裴右洵不中意陈姜，但听裴右洵话里的意思，好像还不单单是不中意，甚至有一点，讨厌？

　　“这话怎么说？”

　　“这位陈小姐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裴右洵的脑海里浮现出他第一次见陈姜的情景，那是归云庄庄主，也就是陈河的父亲过生日。那时候唐周还没有拜入明月山庄，裴宪先和宋钦带着自己与右泞去贺寿，右泞在路上看中一只小鸟，羽毛是蓝色的，裴宪先对女儿一向宠爱，花五十两银子把这只小鸟买了下来，裴右泞提着笼子一路上都很开心。

　　等他们到归云庄时，他看见了六岁的陈姜，看见他们进来，陈姜主动上前牵了他与右泞的手，很亲切的问他们渴不渴，累不累，他当时已经知道这是自己将来的妻子，觉得不好意思，就把手抽了出来，大人们心照不宣的微笑。陈姜温柔解意，右泞很喜欢她，把新得的小鸟给她看，陈姜见了爱不释手，和右泞一起逗弄了好久。

　　后来他们在归云庄住下，当时是盛夏，他与右泞在院子里玩，看见了一只萤火虫，两个人追着去捉，也许是那只萤火虫给他们扑的不耐烦了，最后直接飞出了院子，右泞急了，不停地扯他的衣摆，他看了一眼窗前父亲与师叔说话的剪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妹妹的手悄悄往院子外面跑去了。

　　路上的守卫见他们是小孩子，又是明月山庄来的贵客，所以就没有阻拦，不知不觉间他们跑到了另一个院子里。那只萤火虫在廊前的盆景叶子上停下，尾巴上的绿光忽明忽灭，他端着手走上前去想捉它，却被房间里的斥责声吓了一跳，“人家有什么你便要什么，这几日客人多，我已经够烦了，哪有功夫给你买什么蓝色的小鸟，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女孩子在家从父，父死从兄，你没有哥哥，便该把心思都用在你弟弟身上！明月山庄的人来了，你不好好表现，却还想着玩，日后还能指望你辅佐弟弟吗！买买买，不如把你卖了换小鸟行不行？！”

　　陈夫人的口气很严厉，右泞好像被吓到了，躲在他身后怯怯地唤“哥哥”，他轻轻拍了拍右泞的小身板，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牵着她悄悄离开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