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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捕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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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右洵一手端着杯子,委婉道:“白兄,此乃贵派和天秀阁之间的私事,裴某不方便介入。”
裴右洵的反应在白世锋的意料之中,他虽然失望,却毫不气馁,坐直身子道:“江湖不平之事,贤父息若不管,天下还有何人敢管?裴公子日理万机,在下本不敢拿本派私事叨扰,但那三家米铺是我元明派重要的收入来源,两年前富阁主拉敝派少主入伙,当时并未告知他这么快就要把铺子卖掉。”
裴右洵温和道:“可是白兄刚刚才说,富阁主已经把本钱还给你们了。”
“裴公子想想,两年前的银钱和现在能一样吗?”
白世锋性格隐忍,想起富锲狡诈的商人本性,却也有些抑制不住的悲愤。
裴右洵轻叹一声,把茶盖盖了回去,看样子对白世锋的遭遇很同情,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白世锋站起来,竟像下属一样对裴右洵抱拳躬身,“裴公子,在下有负先父所托,未能匡扶正业,将元明派发扬光大,为此日夜不安,恨不能以死谢罪。但少主年幼,明年九月就要行冠礼,到时必得请众英豪来元明派一聚,此乃大事,不如在下草芥之命,可以含糊了事。敝派近几年遭逢多事之秋,不怕裴公子笑话,派中银钱将尽,最多再可支半年,如果丢掉这三间米铺,敝派将难以为继,世锋恳请裴公子义施贵手,救一救少主,救一救元明!”
白世锋把头坑下去,皮肤涨成深红,遥想在青城派,他在唐周的力挫下未吭过一声,那时的他是何等的少年意气,何等的英雄铁骨?此时自爆所短,低声下气地求人,就保住刘麟的一点尊严。
月白色的宽袖拂来,行动间带着好闻的淡雅清香,让白世锋焦躁的内心得到了一些安抚,裴右洵托起白世锋的手臂道:“白兄不必如此,大丈夫能屈能伸,白兄的一片赤胆忠心令裴某敬服,愿代明月山庄借白兄一千两银子,无需利钱,白兄何时方便,何时归还,如何?”
裴右洵的友谊何其珍贵,白世锋的脸色却更不好了,原来这一千两银子如果放在两年前,或许还能赎回三间米铺,如今战火纷飞,物价飞涨,行情早已今非昔比。这三间米铺开在客京,是元明派花了大价钱与富锲共同买下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富锲把它们贱卖给别人,但裴右洵已经慷慨到不收利钱,不限归还日期了,这叫白世锋如何开口?
白世锋礼貌地退后一步,拱手道:“裴公子慷慨,在下感激不尽,但是,但是”
裴右洵体察白世锋的窘困,细心地照顾着他的面子,“白兄有话但说无妨。”
白世锋涨着脸道:“裴公子有所不知,这三间米铺对贵派来说非同小可,几乎是敝派全部的收入来源,一千两银子按照如今的市价,勉勉强强,只能收回其中一间而已。”
裴右洵的嘴微微张开,“这可如何是好?”
在青城山上,人人都知道宋钦攒了近十万两家私,明月山庄就是用到下辈子也用不完,但这话白世锋不好直说,不然就成讹诈了,他虽然是抱着壮士断腕之心来的,脸皮却也不能厚到这一步。
好在裴右洵品性高洁,并非富锲那般唯利是图之人,白世锋觉得或许能用诚心打动他,诚恳道:“裴公子,贵庄乃江湖第一大庄,令尊得闻渊祖师亲授,立处江湖之巅,受万人敬仰,裴公子更是自周故后难得一见的人才,但公子与令尊一定不知道如履薄冰是何滋味吧?元明地处两江要道,地势极佳,在许多人眼里都是块不可多得的肥肉,这些年凭着贵庄坐镇,元明才没有像祁域那些门派一样,落入驰纵横之流的手中。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财物空虚,元明派不得不出去寻求外援,肥肉送上门,虎狼焉有不纳之理?或许在公子的眼中,元明羸弱,早就应该覆灭,但在世锋心里,是宁死也不肯丢掉这份基业的。无论敝派少主也好,或是世锋自己,只能相信裴庄主和公子了,除此之外皆不敢相托,拳拳之心,苍天可鉴!请裴公子念在当年令尊所提‘江湖一心’的份上,施以援手,元明上下感激不尽,今后愿许贵庄所驱驰!”
裴右洵双手背于身后,他神情和煦,眼神中曾流淌过深沉,前者是他的风度,后者才表明了他内心的触动,白世锋看见了,他的心里充满了感激,觉得事情终于有了希望!
裴右洵沉吟片刻,抬头道:“这样吧,待家母过寿当天,裴某找个机会请白兄向诸位英雄陈情,到时候大家慷慨解囊,众目睽睽之下,白兄也不用担心有人心怀不轨了。”
白世锋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这怎么行?这等于是把元明派的家丑公开的散播出去,而且这样做筹不到几个钱不说,就算众目睽睽,还能防着别人在路上下手吗?白世锋轻轻一咳,“裴公子,此举似乎不妥……”
裴右洵不解道:“白兄刚刚不是提到‘江湖一心’吗?难道在白兄心里,其实根本不认同这句话?”
白世锋慌忙道:“裴公子,在下绝无此意!”
“江湖一心”裴右洵笑了笑,缓步走向书桌,声音仿佛融化在了熏香里,“自闻渊祖师立派以来,明月山庄始终以扶持江湖同仁为己任,从无有违,白兄说敝庄没有尝过履薄冰的滋味,难道是忘了前不久在青城派吗?家父多年来坚持的慈心并没有得到好报.”
白世锋道:“裴公子,当时元明并没有——”
裴右洵看过来,馥郁的熏香被抖落,温润的璞玉露出了一丝凉意,“白兄也曾站上过问剑台,不知白兄从问剑台上往下看的时候是何感觉?哦,裴某忘了,白兄看见的与裴某看见的不同,虽然都是一样的眼睛,但那些眼睛望着白兄时充满了欣赏与敬佩,望着裴某呢?同情?幸灾乐祸?还是伺机揣摩?”裴右洵摇了摇头,“说到底都是在看戏,总不会有人在想要如何‘施以援手’吧!”
白世锋双肩松垮,双手无力下垂,裴右洵的话里没有一句责备,可白世锋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裴右洵道:“裴某无意责怪白兄,明哲保身没有错,裴某也是不久前才学会了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借钱给白兄,只因白兄的勇气和忠诚远非金钱可以衡量。裴某其实和白兄一样,只不过想为宗门谋得一个风平浪静的环境,安生过日子而已,可如果有人想趁火打劫,明月山庄也不惧怕,而且一定要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听到最后一句话,白世锋嘴上的一抹浅红终于消失得干干净净,谁受到了惩罚,这是前几天客京热议的话题。肩上微微一重,白世锋身体僵了一下,裴右洵关切道:“白兄没事吧?你的脸色不太好。”
白世锋低下头,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无妨,可能是连日赶路,有些疲累了。”
裴右洵道:“白兄对元明派忠心耿耿,裴某若让你空手而回,来日恐怕无颜再见刘掌门。”
刘掌门自然就是元明派少主刘麟。
白世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裴右洵道:“裴某虽然囊中羞涩,但也不是没有机会替刘掌门讨回那三间米铺,如果成功,不知道贵派是否有意与敝庄结盟?”
白世锋猛地抬起头,如果不是刚才受过惊吓,白世锋一定要以为现在是在做梦了,能拿回米铺,还能与明月山庄结盟?要知道此前能与明月山庄结盟的,只有归云庄而已啊!
裴右洵长身玉立于书桌前,一手背于身后,一手赏玩着狼毫笔,星目低垂,衣衫轻盈,如在画中,这样的人,有什么必要来骗自己?
“敢不如裴公子所愿?两年,一年!一年后,裴公子要钱要物,敝派一定照尊意行事!”,白世锋已经决定,此番若能成事,便将先祖传下的名剑“巨伯”送与裴右洵,以此报答他的深情厚义!
裴右洵清浅一笑,“如裴某刚才所说,白兄的勇气和忠诚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白世锋脸上一红,暗责自己言语无状,唐突了别人。裴右洵却不介意,和声道:“我有个义妹,平素跟在我娘身边,世面见得少,性情倒很婉顺,我娘一向疼爱她,如今我有心将她托付给白兄,不知尊意如何?”
白世锋有些惊讶,垂首道:“承蒙裴公子和夫人厚爱,安敢推辞?”
裴右洵欣然道:“如此甚好,母亲知道了也一定会欢喜的!”
白世锋有些不好意思,裴右洵便岔开了话题,“昨日蓬莱的徐掌门来找我,想把他的侄儿徐小公子送来明月山庄学艺,徐小公子年幼,山庄没有同龄之人,裴某恐他寂寞,听说刘掌门有一兄长,年龄与徐小公子相仿,不知可否请他来小住几日,同徐小公子作伴。”
裴右洵说的是刘麟的同胞哥哥刘麒,刘麒胎中不足,有些弱智,可是心性纯良,而且与刘麟感情甚笃,裴右洵要刘麒来明月山庄,日后若有事,刘麟绝不会坐视不理。
白世锋心中沉痛,却也别无他法,徐若谷是出家道人,只有这么一个侄儿,徐若谷都在为青城一事感到心虚,何况是刘麟呢?于是拱手道:“承蒙裴公子青眼,在下回去一定禀明少主,促成此事”,白世锋停了停,又道:“元明派以明月山庄马首是瞻,刘麒公子稚嫩,还请裴公子今后,多多看顾!”
裴右洵扶他起身,眼神温朗,如风又如月,“请白兄,”裴右洵将手覆上去,“务必放心。”
白世锋强忍苦涩,扯了扯嘴角。
唐周抱着剑在门口冻地跳脚,门一开,他立刻迎了上去,看清来人后笑着打招呼,“白兄!”
白世锋脸色不好,微笑了笑,步履仓促地走了。
“他怎么了?”
唐周有些茫然地望着白世锋的背影。
裴右洵扶住唐周的膀子,强行拉回他的注意力,“事情办得怎么样?”
唐周得意一笑,“师兄料事如神!”
裴右洵吸了口冷冽的空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唐周忍不住讥笑道:“一百两黄金都使出去了,岂能无功而返,只是便宜了那些狗官!”
裴右洵拍了下唐周的肩膀,轻快道:“走,找他们去!”
唐周进门,一见到程聿就故意把脸偏开,还轻轻地“哼!”了一声,程聿总是刻意疏远他,搞得唐周很郁闷,廷雨眠看看程聿:你看,你不理人家,人家也不理你了。
程聿满不在乎,神情淡淡,其他人看上去倒是红光满面的样子。
裴右洵在席枕云身边落座,对她低语了几句,席枕云抬起头,有些惊讶的看着裴右洵,片刻之后,温声道了句,“甚好。”
席枕云递来一张帖子,她的脸上落着淡淡的笑容,与其说是快乐,倒不如说是对某种命中注定的结果表示接受和感激。
裴右洵接过来一看,轻笑中划过不屑,“他的动作倒快!”
帖子是富锲寄来的,因为席枕云两次拜访,他没有接待,心中有愧,如今伤愈,请席枕云大后天中午去做客。
唐周又恨又惋惜,恨的是富锲小人得志的嘴脸,惜的是廷雨眠不能亲眼见证富锲伏法。
唐周才不管富锲请不请,他反正要带着廷雨眠一起去,富锲不让他进门,他就如法炮制,也在富锲家门口点一把火。唐周正盘算着,只听席枕云道:“洵儿眠儿,你们替我去,我在家等消息。”
廷雨眠很意外,席枕云难道不想看见富锲伏法的那一刻吗?其他人也是一样,只有裴右洵懂得他的母亲,和声道:“也好,娘和唐阁主身体都不适,就留在家里吧。”
唐周生怕被撇下,忙道:“咱们都去了,谁留守山庄呢?最近访客那么多”言下之意,是他也要去。
“我留下”,众人一看,竟是程聿,程聿看向前方道:“你若放心,我留下看着。”
裴右洵颔首道:“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是心照不宣,还是暗流涌动,唐周不去想,只是隐约看见了希望。
萦绕在人们心头多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趁着气氛好,席枕云提出让程聿和廷雨眠来山庄住,因为这几天来客京的人很多,席枕云担心程聿的安全。
铃儿静立在席枕云身后,此时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看,只见裴右洵端着茶杯,浓厚的雾气遮住了他的表情,等他抬起头,雾气渐散,露出了他恬淡的表情,铃儿轻飘飘地把目光移开。
程聿表示客随主便,廷雨眠也说自己想和右泞多待两天。
席枕云欣然地吩咐铃儿收拾房间,还要她立刻去告诉裴右泞,好让她也高兴高兴。
铃儿笑着,一一答应下来,众人略作部署,而后各自散去。
浴室里蒸汽氤氲,草木在温泉水里泡着,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散发出一阵阵草本香气。
席枕云靠在浴池边,铃儿侧身跪坐在席枕云身后,手上拿着一柄玉梳替席枕云梳头,一边梳一边道:“夫人的头发生得真好,油光水滑的,夫人的娘亲也这样吗?”
“我离开她的时候年纪小,不记得了。”
席枕云闭目养神,铃儿知道她喜静,没人的时候少言寡语,但席枕云其实喜欢听她说话,像她的女儿那样叽叽喳喳,铃儿道:“小时候在教坊,嬷嬷要我们用生姜磨头皮,说那样头发长得多,盘堆云髻的时候才有个样子。那时候我们教坊有个女孩子,长得顶漂亮,就是头发少的可怜,常梳头梳得好好的就哭了。”
“她没钱买生姜擦头皮吗?”席枕云问。
铃儿道:“不是,她的养母给她买了很多生姜,就扒着这个义女挣钱呢,咱们都在背后叫她鲁智深。”
“什么意思?”
“别人看见了摇钱树就拼命地摇,嬷嬷说那姑娘的养母呀,恨不得把树拔出来,连树根儿里的也要薅个干净呢!”
席枕云闭着眼睛,无声地笑了,浓雾总看着,就像一朵沾露的海棠。
铃儿道:“一开始没有人知道原因呀,后来听说她养母为了让她长头发,晚上不给她睡觉,让她拿着生姜磨头皮,有个心眼顶坏的女孩吓她,说‘晚上一片姜,赛过吃砒霜’,你头皮怕是吃多了砒霜,再也长不出头发了!’,那姑娘听到,哇地一声哭了,一帮人跟前劝去。”
席枕云轻叹道:“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铃儿静了静,柔声道:“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夫人这么好的人的。”
蒸汽氤氲,席枕云睁开眼睛,目光下垂,只见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着各种草药和干花,从缝隙间可以看见她紧实的肌肤,和少女时期一样,白璧无瑕。
“铃儿”
“嗯?”
席枕云道:“我让洵儿认你做义妹,给你寻个好人家,送你出阁吧。”
铃儿手一怔,湿发从她的指尖抽走。
席枕云转过身子,把手搭在浴池的边缘,水波轻轻漾开,席枕云道:“我想看着你出嫁,就像看着我自己的女儿出嫁一样,元明派的白世锋,我觉得他很好,你喜欢吗?”
忽然听到自己未来夫婿的名字,铃儿没有羞涩和惶惑,反而感到很无助,慌乱地用的甜言蜜语来麻痹自己,“小姐很快就会嫁给唐公子了,夫人一定会看着女儿出嫁的!”
席枕云目光宛然,却没有回应。
“夫人……”
铃儿乞求着,眼前模糊为一片珊瑚色的水光。
席枕云伸出一只手,铃儿立刻把脸凑过去,席枕云摸着铃儿精致的脸庞,好像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品,“多好看的一张脸,我若是男子,为你死了也情愿。能走多远走多远,再过几天,我也保不住你了。”
铃儿凄然地摇着头,“不,夫人,让我留下来陪你,好吗?”
席枕云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上,微笑道:“傻孩子,你如何陪得了我?我只盼你能遇到一个肯与你出生入死的人,照顾你一辈子,不让你吃苦,哄你高兴,可你记着啊,千万别让他真的死了,那样你会很伤心的。”
铃儿握住席枕云的手,她在席枕云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丝恳求,突然什么也不顾了,咬着唇点头,席枕云用另一手拍了拍铃儿的头,“明天让洵儿请几个师傅来,把渡明祠好好地修一修,我再给你立一个长生牌位,就算你陪着我了。”
铃儿泣不成声,席枕云只是想,这么美的海棠花,她又怎么忍心让她永远长在恶土之上。
妆台前,席枕云擦着湿湿的长发,视线落在桌面上,有铃儿帮她,她不需要镜子,而且她的身上也没有值得欣赏的地方。整张妆台唯一有光泽的东西,就是右侧的一个抽屉,上面有一把小小的铜锁,摸上去好凉,让人想到毒蛇吐出的信子,用心险恶的鲜红,沾满剧毒的汁液。
一月廿一,黄道日,宜嫁娶。
裴右泞起了个大早,坐在床沿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难得没有因为起床而发脾气。
翠儿起的更早,裴右泞挥开床帘的时候,翠儿已经前前后后地忙开了,见小祖宗自己起来了,喜出望外,端来热水给她梳洗。
深冬的天亮得很晚,裴右泞简单地拾掇了一下,便由翠儿提着灯引路,来到了席枕云的院子。
此时院中灯火通明,一片热气朦胧中,瞧见的是烛光潋滟下肩交影叠的人群,听到的是叽叽喳喳的女人的声音,右泞提着裙子进去,屋子里溢满了红光,丫鬟婆子见到她,匆匆行过礼,便各忙各的去了。
内室里一片馨然,席枕云,廷雨眠,竹影还有几个丫鬟,有的手指上抹胭脂,有的拿头面,有的端苹果,少有人从容地站着,全都挤在一起,簇拥着坐在铜镜前的新娘子。
“娘”
裴右泞走进去,从她手中拿过一支金步摇,插进了铃儿如堆云般浓密的乌发中,裴右泞扶着铃儿双肩弯下腰,从镜子里端详她,微笑道:“你是天底下最美的新娘子!”
铃儿脸颊微红,垂下头道:“多谢小姐。”
她的样子本就甜美,红妆一衬,尽态极妍,如园子里沾露的海棠,令人我见犹怜,不要说白世锋,在场的人见了,没有不心动的。
日从东方起,阳光驱散凝聚的寒雾,阴影从明月山庄层层消退,天珠峰的山巅被装点成正红之色,宛如山神点在额上的一粒朱砂。
“夫人,时辰快到了!”
福伯站在门外喊,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席枕云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了妆台侧面的小铜锁里,然后从里面取出一个八宝妆盒,对铃儿道:“你是洵儿的义妹,洵儿办事稳妥,嫁妆上不会亏待于你,这是我送你的,算是添妆吧。”
“多谢夫人”铃儿双手接过来,精致的眼睛里已蓄起了泪光。
裴右泞怕她哭出来,晕花了妆,忙用轻快的语气道:“快打开给我们瞧瞧!”
铃儿的纤指捏住铜扣一提,便将妆盒打开,屋里顿时熠熠生辉。那是一个窜金织锦面罩,右眼角出坠着一颗如鸽血般浓艳的红宝石,廷雨眠脸色一白,有一瞬间就像失明了一样看不见东西了!她的身子往后坠,被人暗中赶到扶住。
“娘真偏心,这么好的东西,我连见都没见过呢!”
裴右泞与席枕云撒娇,大家都被那面罩所吸引,没有人注意到别处,廷雨眠微微转过头,只见竹影微笑着看她,眼中却藏着一丝紧张的担忧。管家着急的催促声响起,席枕云替铃儿把东西收好,连同盒子一起放进了她的手心里。
朝阳初起,迎着金色的阳光,铃儿在喜娘的簇拥下来到正厅,拜别她的义兄裴右洵。白世锋鲜衣怒马,早已守候在天珠峰脚下,与他同行的另一位元明派同仁到现在还是懵的,白世锋将带着裴右洵的承诺,和明月山庄的小姐衣锦还乡。
其实觉得突然的何止他一人,山脚下站满了人,他们昨天才收到喜帖,莫大声拿到帖子的时候还戏谑,“办的这么急,难不成是新娘子太漂亮,姓白的怕有人抢亲吗?”
这是玩笑话,他一向没心没肺,也不会有人把这话当真,只不过一时间,众人对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二小姐充满了遐想,都盼着能一睹芳容。
新娘子下山时是带着盖头的,身后的嫁妆一路从石阶上延伸,远远望去不知凡几,看来裴右洵对这么义妹很是爱护,碎雪随风掠过,吹起一角盖头,人群里顿时响起几声惊艳的赞叹,还未扩散开,喜娘已急着把飞扬盖头扯下,然后扶着新娘子,把她一路送进了花轿里面。
轿帘放下,从此切断了外界窥视的目光。
白世锋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翻身上马,临走前遥遥地望了眼天珠峰顶上的巍峨建筑,最后长舒一口气,领着长长的送嫁队伍,如同从明月山庄牵起了一根红线,一路往元明派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