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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开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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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雨眠问,“裴夫人怎么会中毒呢?”
裴右洵道:“邹衍的母亲当日难产而死,她的奶娘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我娘怜惜她老迈寡居,膝下又没有儿女可以赡养她,便把她留在了明月山庄,她精神不正常,有一次夜里竟往我娘的茶水里下毒,由此闯出了祸端。”说到这里,裴右洵不免有些惆怅,因为这样,席枕云才会终身都要在病痛中度过。
“是什么毒呢?我娘当时应该还活着,你们可以去找她。”廷雨眠忍不住替席枕云惋惜,其实只要不是七星海棠那样的奇毒,林绰堪称国手,应该帮的上忙才是。
“只是普通的毒,因为没有及时医治所以留下了病根。”
裴右洵的神色宁静旷远,“那时候你娘已经嫁给师伯了,我娘不希望有人发现他们的行踪。”
这一刻,廷雨眠心里对席枕云有深刻地感激,席枕云为林绰和廷岳山争取的这一段与世无争的生活,可能是他们一生中过的最开心的日子。
想想这些事背后的根源,廷雨眠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所以,都是为了醉春风心法。”
裴右洵感叹,“是啊,都是为了醉春风心法,你外公留下的这个诱惑太大了,没有人能抗拒的了。”
廷雨眠道:“有一个人可以。”
裴右洵看着她,廷雨眠道:“闻渊祖师”,席枕云不仅救了林绰的命,还让廷雨眠弄清楚了廷岳山执意要把醉春风心法送回明月山庄的原因,“闻渊祖师把醉春风心法收在明月山庄,却不容许任何人练,是因为他知道,只有让醉春风心法永远地藏在明月山庄,才不会掀起第二次多罗鬼之祸,江湖才能平静”,这是闻渊祖师的初心,后来成了廷岳山一生的坚持。
“那你呢阿眠,你也这么认为吗?”
廷雨眠望着裴右洵的眼睛,心想,这是裴右洵在问她,还是闻渊祖师在问她?
至清至透之人,本该诚心相待。
廷雨眠道:“我和闻渊祖师一样,不希望再有人为了醉春风心法而送命,但我不觉得把心法藏起来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如果是我,或许会找一个绝对强大的力量来保护它,让那些被醉春风心法迷惑了双眼的人有所畏惧,望而却步。”
裴右洵轻轻地笑了,他转过头,望着远处苍茫的山峰,嘴角的弧度看上去很寂寞,“你知不知道,你越来越像他了。”
廷雨眠感到难过,但她不愿骗他,就像他从不欺骗她一样。
过了一会儿,裴右洵和声道:“如果你愿意,以后经常回来看我们,我们会很高兴的。”
廷雨眠抬起头,裴右洵如玉一般的脸庞在雪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华,我们的意思是,有唐周,有右泞,有席枕云,有他们,当然也有“我”。
一股仿佛是久别重逢的暖流在廷雨眠的心间缓缓流淌,她报之以微笑道:“嗯,裴,师兄。”
裴右洵暖暖一笑,领着廷雨眠一起去找裴右泞。
屋子里,临窗而放的花梨木柜上摆放着甜白釉瓷瓶,没了那一节梅花老枝,原本落在柜子上的,像小蛇一样的剪影也悄然爬走了。
碧玉小管坠着水滴往下落,水瓮里,一黑一红两条鲤鱼停在碧绿的叶子下不动,仿佛滴蜡做成的艺术品,栩栩如生却又缺乏生气。
极轻的声音响起,像吹在垂帘上的清风,廷雨眠回头,只见裴右泞如初见时那样,穿着鹅黄色的裙子,身量纤纤,裙摆随着步伐波动,搅开屋子里浮动的寒流。她在距廷雨眠不远处站定,身上有着好闻的清香,让人想起冰天雪地里遗世独立的,唯一的寒梅,如今被廷雨眠刺在了剑尖上,成为她复仇路上最无辜的牺牲品。
“右泞”廷雨眠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在认错和遮掩中举棋不定。
眼泪仓促落下,裴右泞狼狈地转过头整理,刚转回来便向廷雨眠伸出了双手,廷雨眠心里一酸,跑上去抱住了她。裴右泞哽咽道:“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就自己跑了呢?”
她将脸颊抵在廷雨眠的肩膀上痛哭,不知经历了什么苦楚,哭的廷雨眠也跟着一起委屈,她抚着裴右泞的背,轻声道:“对不起,右泞。”
茶香袅袅绕开,廷雨眠低头饮了一口,茶香依旧,裴右泞说这是白马寺的泉水,只是没有樱花了,廷雨眠刚来的时候是春天,如今正值隆冬,自然是没有樱花的。
廷雨眠用双手握着杯子问,“所以,即使程聿不去青城派救你们,裴师兄依靠申屠泓,也一样可以脱身?”
“大哥没有与我多说,但应该是这样,就算没有申屠泓,我也不会嫁给陈河。”
裴右泞表情温和,可惜她不是一个擅于伪装的人,心头的阴影在她清丽的脸庞上留下了一抹柔婉的的哀愁,裴右泞道。“阿眠,你知不知道陈姜去世了?”
“知道。”
从风致楼回来的第二天早上,程聿把目前的局势给廷雨眠仔细分析了一遍,其中就包括陈姜之死。
廷雨眠对陈姜的感觉有些复杂,一方面恨她残忍地杀害了管家,另一方面,廷雨眠钦佩陈姜的智谋与坚忍,如果陈姜的家庭再好一点,她也会成为像裴右洵那样,聪明却不失温度的人。
裴右泞一脸寥落,像秋风里的枯草,她说,“大哥不想牺牲我,所以去求陈姜,陈姜拒绝了大哥,但她事后又来找我了。”
廷雨眠道:“她决定帮你了?”
裴右泞点头,“她给了我一瓶假死药,如果陈河逼我成亲,我可以用这瓶假死药脱身。”
裴右泞停下,像呼吸不畅似的,表情变得痛苦,差点就说不下去了,廷雨眠耐心地陪伴她,对于裴右泞来说,这是一种变相的鼓励,所以她继续道:“然后陈姜就自尽了,她是因为帮我才死的,她知道陈河不会放过她,所以才选择自杀。如果我知道陈姜会死,我不会收她的假死药,我不会用她的命来换我的幸福啊!”
廷雨眠起身来到裴右泞身边坐下,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裴右泞闭上眼睛摇头,陈姜的选择令她痛苦不堪。
廷雨眠任裴右泞哭了一会儿才道:“陈姜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大哥知道吗?”
裴右泞啜泣道:“知道,陈姜说除非我决定要用这瓶药,否则在此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回到明月山庄后才告诉大哥的,阿眠,我没办法,那几天我忍得好辛苦!我忍不下去了!”
廷雨眠赶紧拍着她安慰道:“我知道,你没错,应该让你大哥知道的,右泞,别紧张,你没做错什么!”
裴右泞慢慢平定,廷雨眠提出想看一看那瓶假死药,裴右泞说东西已经交给裴右洵保管了,廷雨眠见她愁眉不展,便握住了她的手道:“你有没有没想过,陈姜为什么在拒绝你大哥之后又单独来找你?”
裴右泞沮丧地摇头,“想过,但是没想出来。”
廷雨眠看着裴右泞的眼神,温柔却不失力量,“陈姜一生为人所控,从来没有自主的时候,可是这一次她想赢啊!”
“想赢?”裴右泞茫然道:“那和她帮我有什么关系?”
廷雨眠道:“因为陈姜在你身上看见了她的影子,她素性孤傲,虽然知道自己泥足深陷,已经无力回天,但你还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陈姜想通过让你幸福来告诉她弟弟和曾经的爱人,她不会永远都被明月山庄,或者归云庄任何一方左右,陈姜是在拿自己的命跟他们宣战啊!右泞,你要她输吗?”廷雨眠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裴右泞小口微张,一时消化不了,她望着那个小瓶,想起了最后一次见陈姜时的场景,那时的陈姜的确是在笑,如今看来,那笑容好像代表着释然和洒脱。
裴右泞自言自语道:“是这样吗?”
廷雨眠握了握裴右泞的手,“生命固然可贵,你会珍惜是因为你的生命里多藏美好,有疼爱你的父母和大哥,有对你一心一意的唐周,可陈姜不是啊,如果坚持之苦大于放弃之痛,陈姜为什么不能凭她自己的心意做出选择呢?”
裴右泞望着廷雨眠,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地叹出了闷在心里的那口气。
书房里,裴右洵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半透明的小瓶,他用拇指拂过瓶壁上挂着的一层薄薄的浅棕色,继续往下才是深棕色的液体。
“小北多谢主人。”蓄势已久的声音平稳传来。
裴右洵转过身子,这个青年就像一个影子,自从跟着他以来,除了提醒他添衣带伞外,几乎从来没听他主动搭过话,今天却是怎么了?看到裴右洵眼中的询问,小北愈发恭谨了额,垂首道:“属下的妹妹当年是陈小姐收留的。”
裴右洵的目光中划过一抹了然,他手中的这个瓷瓶,瓶壁上面挂着药液,说明这瓶药曾经可能被使用过,如今只剩一半;平常做塞子的布都是粗布,为了防止染色习惯用重色,可这个瓶塞用的却是白色的丝绢;瓶塞的角落里有鹅黄色的绣字,其中一大半都被缝到了里面,另一半留在外面,留心观察就能看出乃是一个“姜”字。
这瓶药水是裴右洵命小北取回的,以上种种,都是小北亲眼所见,而且他曾闻过,这个瓶子里面有一点淡淡的香味,好像是香露的味道,和陈姜身上的香味一样,所以这瓶药根本不是陈姜从别处寻来,而是她自己做的,陈姜或许没有死,她已抢在裴右泞之前,用这瓶假死药脱身了。
裴右洵道:“我还以为她对你妹妹不好。”
小北道:“小南自幼失怙,陪伴最多的人除了属下就是陈小姐,主仆一场,总是有些感情的。”
陈姜常常利用小南,但除此之外她对小南却是很疼爱的。小南和陈姜之间有一种扯不断的联系,陈姜对小南又疼惜,又嫉妒,小南对陈姜又依恋,又痛恨。可是自从陈姜死后,小南似乎更不爱说话了,小北觉得自己的这个妹妹对陈姜之死其实耿耿于怀。
话一出口,小北察觉到了不妥,如果说小南对陈姜有主仆之情,那他和陈河呢?裴右洵会作何感想?想到这里,小北的身子一时有些僵,不想裴右洵却不深究,反而道:“那就成全她,只当世间再没有这个人吧。”
小北肩膀放松,垂首答应,又变成了书房里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只是这个影子有眼睛也有心,裴右洵握着瓶子失神凝思的模样,让小北的心里忽然浮起了一个念头,小北为此惊了一下,立刻将其按下,不敢再想。
可能是天气冷的缘故,宽敞的道路上行人却很稀少,程聿背着手,一边散步一边道:“你原谅陈姜了,不怪她杀死管家?”
廷雨眠道:“没有,但右泞是无辜的,她不该承受这些压力,何况陈姜已经死了。”
程聿闻言,不置可否,看到廷雨眠的袖子上沾着几片碎雪,伸手替她拂去,自打从明月山庄出来,程聿的手心里就握着一只大约两指粗的竹筒,廷雨眠点了点竹筒道:“这是什么?”她随口一问,是想缓解程聿和她肢体接触时带来的尴尬。
“唐协的休书。”
程聿说完后发现廷雨眠没跟上来,停下脚步回头,只见廷雨眠失魂落魄地站在雪地里,程聿到她面前,沉声道:“先是宋钦,再是裴宪先和我,宁可杞人忧天,最好有备无患。”
廷雨眠难过的不是这个,她说,“我是在想唐夫人怎么办?”
周晴毕竟也是程聿的姑姑。
程聿眸光波动了一下,温厚道:“相信唐协,他说没问题就没问题。”
哪里是唐协没问题,明明是唐夫人没问题吧!廷雨眠腹诽着,吸了口冰凉的空气,吐出来的时候才有所释然。
回到客栈,程聿交待了孤鸿三件事,说到最后一件事的时候,程聿把竹筒递了出去,竹筒很轻,孤鸿一上手就知道里面装的乃是绢帛,绢帛是昂贵的东西,通常只有正式的信函才会用到。
程聿道:“此乃唐阁主亲手所书,务必由你亲自交到唐夫人手上。”
孤鸿领命,将竹筒收好道:“主人若没有别的吩咐了,属下立刻出发去雁荡。”
程聿看着他说,“要快”
他难得赘言,孤鸿便知此事必定情急,也不再耽搁,立刻领命而去。
不知不觉到了黄昏,此时正值饭点,明月山庄比起客栈的就餐环境当然好得多,可是气氛就不怎么样了。
翠儿战战兢兢地候在旁边,席枕云的目光在自己儿子和徒儿面前来来回回,最终对唐周道:“周儿,我不放心泞儿,你带些饭菜过去看看可好?”
唐周求之不得,裴右泞不肯吃饭,他是最难受的,可惜这两日唐周受裴右洵责备颇多,憋了半天也没敢开口,现在席枕云发话,唐周立刻就要去,席枕云让他先吃饭,唐周起身微笑道:“师母慢用,我去陪泞儿一块儿,她兴许还肯多吃点。”
席枕云无奈,只好让翠儿跟着唐周去厨房提吃食,唐周瞥了眼裴右洵,见他表情淡淡也不反对,唐周便化作一阵风,“嗖”地一下就刮出去了,惹得翠儿在后面连声求他。
席枕云道:“果真是血浓于水,要不怎么一家三口都是急性子。”
裴右洵疏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如熬过漫长冬天后看见的第一缕阳光,“泞儿后半生有靠,您可以放心了。”
这是句好话,席枕云听到却只有心疼,“在娘的心里,你才是泞儿最大的依靠。”席枕云柔声道。
裴右洵脸上的笑不曾淡去,可不知为何,却让人感到悲伤,“我做的并不好,无论是大哥还是儿子。”
席枕云道:“洵儿,不必责怪自己。”
裴右洵不语,席枕云叹道:“这么多年来,你觉得你做得不好的,或者你以为你爹觉得你做的不好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你求娘的那件事,你不愿意娶陈姜,是不是?”
裴右洵侍母至孝,被戳中了他的痛处仍然可以温声细语,“事情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吗?”
席枕云不愧是裴右洵的母亲,心里再痛,流露在子女面前的永远都是温柔,“你爹为明月山庄着想,所以逼你,他逼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知道如果没有归云庄,没有陈河,你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陈姜。你会自责,是因为在陈姜死后,你发现你爹的想法是对的,他现在躺在那里,你没有办法弥补,所以把一时的困境都归咎给了自己。”
裴右洵道:“娘,您别说了。”
席枕云道:“洵儿,娘不想干涉你的事,但娘不能看着你这么一个聪明的孩子因为这件事泛傻,爹和娘在年轻的时候做过更错的错事,所以你根本不必为这样的感觉而感到可耻,如果你有这样的感觉,那是我和你爹之过。”
裴右洵有些惊讶,“你们做过更错的错事?”
席枕云笑叹,“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做错事?我们也是人啊!”
席枕云把裴右洵那只和她一样漂亮的右手握住,“洵儿,老天爷喜欢蒙住我们的双眼,以此来给予我们经历痛苦的机会,可是等你经历的多一点,你就会发现它其实很慈爱,因为他选择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去做这件事,为的是让我们觉醒之后,有充分的时间去享受果实,也许每个人获得的果实不一样,但是只有内心坚定的人才能获得。”
“娘获得了什么果实?”裴右洵这么问,也是肯定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内心坚定的人。
席枕云道:“娘获得的是一种感受,因为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支持我走这么远的,不是那个光明的终点。”
“是什么呢?”
“是我脚下淌过的每一滴血,它永远都在提醒我向前。”
裴右洵的眼神多了些生气,席枕云道:“就拿富锲来说,宁弥一族永远不可能复生了,而富锲呢?他编织的每一句谎言,终会成为宁弥人镌刻在他心头的诅咒,他所看到的拓本上的每一个字,都将化作宁弥族人在烈火中的泣血,是这些血在提醒娘,别懦弱,别停下脚步,而不是富锲这个人。洵儿,如今你是没有你爹的威势,没有归云庄的协助,没有醉春风心法了,可这不是你自责的理由,如果你想知道你爹的想法,娘可以替他告诉你,右泞,陈姜,还有明月山庄这么多人,只要裴家还有一个男人在,这些人就不能痛苦的活着或死去,这是你和你爹的使命,也是你们的尊严。”
裴右洵的眼中有烈火交织,仿佛他正经历着什么样难耐的煎熬,裴右洵松开了手心,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
席枕云的肩膀悄然松懈,他懂了,那就好。
大雪纷扬,月亮化成一团松散的白光,藏在浓云深处。
裴右洵从裴宪先的房间里出来,他披着白狐大氅,手中执一盏被吹灭的灯笼,默然立于廊下。
小北的衣摆上都沾满了寒霜,他毫不在意,对裴右洵道:“主人,夜深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裴右洵把灯笼递向身后,小北忙伸手接过,裴右洵和缓道:“我有一事烦恼。”
小北躬身,“小北愚钝,愿为主人分忧。”
裴右洵道:“我心中有一个疑惑,想去查个明白,又担心结果非我所愿,到时候会令我更加为难,你若是我,会如何决断?”
小北几乎没有考虑,“回主人,大概会看两个方面,与主人相关的,小北身为下属,会去查个明白,与主人无关的,小北所虑只有妹妹,除此之外别无烦恼。”
“你倒简单”裴右洵轻轻一笑,“若与陈河有关,也是一样吗?”
小北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只觉天地静肃,没有风鸣。
裴右洵背手望月,形影孤直,如月下寒松,清冷孤绝。
“若与他有关,此事会否随你的信纸一起,出现在陈河的书桌上?”
“小北万死!”小北扑通跪下,冷风推着被汗水浸湿的衣服,瞬间攫走了他全身的温度。
裴右洵缓缓道:“自你跟随我来,每遇所托,皆拼命而往,事后我问起,你总是就事说事,对自己的辛苦轻描淡写,从不邀功,这是你好的地方,我时常提醒自己记得,以免有负于你”,裴右洵竟然有一丝亲切,就像在与故友闲谈一般,“你若真的犯错,我大概不忍心罚你,这是不可取的私心,所以我总得想个别的办法,让你难受一些,才好记住教训。”
腔子里的“咚咚”声停了,小北心脏悬空了一瞬,随即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淹没,他惊惧道:“主人!主人息怒!此事是小北糊涂,小南毫不知情!”
北风呼呼地吹着,飞雪被卷进回廊,在裴右洵脚下盘旋,也在小北的指尖萦绕,他怎么能让自己忘了?那仿佛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窒息无助的感觉,愚蠢!愚蠢透顶!
“办法我想到了。”裴右洵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他好像没听见小北的恳求,亦无视他的痛悔,沉着地在小北头顶上敲响了丧音,“我一直在等下一次,终于机会来了,在青城派的时候,我写信给申屠泓求援,特意让你在旁边给我研磨,我写了什么你应该看得一清二楚,出乎我意料的是,陈河没有得到消息。”
小北懵了,耳边传来一声自嘲的轻叹,裴右洵仰起头道:“我的计划就这样落空了,我还特意准备了两封信,可是最后只能说服自己,在你的内心深处,其实是不愿意背叛我的。”
这一刻,小北心如刀割,恨不得立时死在这里!
月光如银,裴右洵应该是不理解的,可是他的声音里却暗含悲悯,在小北的头顶上方静静流淌,“值得吗?为了一个不把你当人,还总拿你妹妹的性命要挟你的人,报恩也不是这么个报法。”
小北伏在地上,背部高高躬起,痛苦的声音自胳膊底下逸出,“主人,小北糊涂!”
裴右洵道:“我只问你一次,从今以后,你是否一心助我?你说实话,我不迫你,若不肯,天亮之前还你自由。”
小北抬起头,脸上布满泪痕,与他坚毅的轮廓很不相称,他坚定道:“小北自此与归云庄断割,一心忠于明月山庄。”
“错。”
裴右洵缓缓地转过身,清冷的脸庞如远山之月,“我说的是一心助我,而非明月山庄。”
小北愣了愣,眸光重新凝聚,“是,小北今后只忠于主人一人!”
裴右洵俯下身子伸手,小北已抢着站了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鼻子道:“不知主人刚才所言何事?”
这个少年绝非仰仗口舌之徒,他不开口便罢,一开口便是贵比千金的承诺,等了这么久,裴右洵要的就是这句承诺而已,他表情和煦了点,对小北道:“你放心,不关陈河的事。”
小北脸上一红,难得为自己解释一次,“小北已经很久没有收到陈庄主的来信了。”
裴右洵浅笑,“戏言耳,没必要的话,我不让你为难,陈河那里你暗中探一探,没事就好。”
裴右洵处处为他着想,小北心中感激,自然应诺。
裴右洵道:“说回正题,在青城派的时候,我曾派叶枫回明月山庄请我娘,后来叶枫失踪,我娘自己一个人来到青城派。竹影说叶枫当时和她关在一起,竹影逃脱了,叶枫身中剧毒,大概已经殒命,我要你去查一查,叶枫当时有没有回到明月山庄,关键是”裴右洵停了一下,仿佛之前酝酿已久,此时开口仍有些意外的阻塞,“他到底有没有见过我娘?”
“主人!”小北愕然。
“此事除你我之外不能有第三个人知晓,你查明后速报我”
裴右洵容色宁静,小北眼中惊疑渐退,垂首称是。
“夜深了,回去吧。”
“是”
裴右洵将手拢进大氅,转身往回廊深处走,此时的他心里有和程聿同样的迷思,为什么明月山庄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出事,裴宪先倒下,宋钦死亡,程聿中蛊,而最让裴右洵感到惊疑的是,席枕云刚才提到了拓本,这件事应该只有宋钦和他两个人知道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