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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谜题 ...

  •   严冬时节的京郊堆银砌砌玉,原驰蜡象,冰雪琉璃一样的世界。

      天珠峰上压着一层厚白,鹅绒被似的拖曳下来,天地被重新洗涤过,宛如澄澈空净的化外之地。

      “聿儿!”

      远处有人大声呼唤,放眼望去,只见山脚下站着竹影和孤鸿,立在他们身边的,则是一个白团团的“毛球”。

      “唐阁主!”

      程聿勒马,和廷雨眠先后下来,两人走到“毛球”面前,一开口嘴里呼出的全是白汽。

      “主人,廷姑娘!”竹影和孤鸿都很高兴。

      竹影早已抑制不住激动,老早伸出了双手,廷雨眠赶紧走过去握住,为这些日子给竹影带来的麻烦道歉,竹影连连摇头,“只要姑娘没事就好”

      程聿问孤鸿道:“你怎么在这儿?”

      孤鸿道:“恒主命属下先行一步,来客京等候主人的吩咐。”

      唐协在一旁道:“聿儿,我给你义父写了信,你看到了吗?”

      程聿颔首,“信中之事晚辈都已知晓,可惜纸短意长,很多事还未来得及向唐阁主请教。”

      唐协与任迦一样,是周故生前极为信任又全力栽培的人,唐协为了实现对周故的承诺,在东境一扎就是二十载,无怨无悔。周故已逝,程聿名义上是唐协的旧主,但抛开感情不谈,程聿对唐协尊重不亚于任迦,故而以晚辈自居。

      唐协道:“富锲之疑我已查清,宁弥灭族确系因他而起,至于我搭上明月山庄乃是一桩意外,但此番若想成事,却也少不得他们帮忙。孤影此时在临安主持大局,近两日就会和齐林一起来客京,咱们不如先上去,见了你师母和洵儿再说。”

      唐协不知道程聿昨晚已见过席枕云和裴右洵了,孤鸿见程聿点了下头,忙激动道:“请主人慎思!”

      裴右洵再大度,修养再好,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反过来帮揽星宫,何况天秀阁与明月山庄井水不犯河水,关系还不错,裴右洵何必得罪富锲?

      唐协不阻止,静静地等程聿做决定,程聿道:“无妨,我信得过唐阁主。”

      孤鸿目光微转,满脸希冀地看了看廷雨眠,见她似乎也不在意,不禁在心里叹气,他自觉地对唐协道:“唐阁主,属下背您上去。”

      既然阻止不了,不如做好本分,天珠峰的天阶上早已结冰,徒步攀登一来缓慢,二来不安全,他们一行五人,两个不会轻功,孤鸿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负责唐协。

      唐协搓了搓白胖胖的小短手,不好意思道:“有劳你了,我最近清减了不少,只有一百七十左右的斤两。”

      孤鸿蹲下身子,沉声道:“唐阁主请”

      唐协便攀上了孤鸿的背,有点心虚地问他重不重,孤鸿坚毅地摇头。可程聿若是没看错,孤鸿站起来的时候小腿抖了一下,于是道:“雪天路滑,可慢行。”

      “是”孤鸿轻轻一跃,便上了五六级台阶,再一跃,人就远了。

      廷雨眠看看那光可鉴人的天阶,不禁秀眉微拢,求助地望向竹影,竹影正要上前,余光中只觉有一道神秘的力量稳稳地落在她身上,脚步不禁一顿,鞋尖顿时转了个方向,竹影抱拳,向程聿告罪道:“主人,属下的脚在路上不小心受伤了,恐怕不能负重。”

      廷雨眠道:“你脚怎么了?很痛吗?”

      竹影看廷雨眠往前走了两步,生怕她蹲下来要看自己的脚,忙道:“正常行走无碍,只是奴婢恐怕没办法背姑娘上去,奴婢该死!”

      程聿走到廷雨眠的面前,蹲下道:“上来。”

      竹影见廷雨眠不动,就说,“要不还是奴婢背姑娘吧,慢慢走,兴许无碍。”

      廷雨眠哪舍得让竹影一个姑娘家受苦,摇了摇头,俯身把自己挂在了程聿的背上,她搂着程聿的脖子,只觉得他的气息丝丝地传递过来,想起昨晚,不禁把头低下,轻声道:“多谢。”

      程聿勾着廷雨眠的腿弯站起来,把她往上掂了掂,然后足下一点,凌空掠起。刺骨的冷风迎面吹来,从鼻梁处劈开,再从两颊滑出去。

      随着身体经历了一个平缓的起伏,廷雨眠睁开眼睛,眼前唐协的背影消失了,回头一看,孤鸿落到了他们后面,竹影在更后面的位置。

      眼前的天阶无限延伸,如琉璃造就,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彩,头顶蓝天白云,天珠峰巍峨高耸,廷雨眠的眼睛适应了疾风,渐渐体会到畅快之感,当初在昆仑山脚下纵马疾驰的时候,廷雨眠也是这样畅快。

      她虽然没有闯荡江湖的经历,自小被父母细心呵护,可身上毕竟淌着廷氏夫妇的血,所以不乏对外面世界有一探究竟的勇气,否则她不会翻墙偷溜出去,也不会没有一点功夫就敢爬树上去捡风筝。

      程聿总是高高掠起,乘风而上,每次坠下,脖子都是一紧,颈窝里传来廷雨眠的低呼,又害怕又兴奋,在程聿听来,却比那句“多谢”要顺耳的多。

      程聿带着廷雨眠急速上攀,两人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点,唐协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手帕,替孤鸿擦脑门上的汗,一边擦一边道:“唉!年轻人就是性子急,咱们慢慢走,不用学他们。”

      孤鸿心想唐协杞人忧天,他倒是想学,面子上依然咬牙称是。

      好不容易上了天珠峰,程聿让孤鸿去他歇脚的客栈等候,孤鸿也不问为什么,如一道鸿影,径直掠下,唐协走上前去叫门。

      守门的弟子隔着门问,“何人?”

      唐协自报家门,弟子客气道:“唐阁主稍后,属下去通报一声。”

      唐协便面向天阶,望着远处的风景等待,他心想,程聿这一闹,裴右洵把大门守得更严了,若在平时,白天的明月山庄何时关过门?他们两人闹得这样僵,周儿那傻小子恐怕要犯愁。

      没过一会儿,门里边响起了跑步声,唐协转身要迎上去,被程聿扯住了膀子,“怎么了?”唐协话音未落,大门开了一线,出来的却不是守门弟子,而是一柄利剑!

      鸦九剑点着寒芒自门内飞出,众人大惊失色,程聿眼疾手快,拉着唐协侧身一躲,剑柄横至眼前,程聿连同那只手一起攥住,顿时控制住了剑势,唐周大声道:“你松开!”

      程聿攥着不动,皱眉道:“胡闹什么?”,廷雨眠跑过来拉住唐周,“唐周,你干什么?他是你爹啊!”

      “那是以前。”唐周愤愤道,明知不可为,仍将剑向前一刺,“唐协,你说,你把我娘扔哪去了?”

      儿子直呼老子名讳,唐协却没有很生气,问道:“你见到你娘了?”,唐周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怒道:“没有!娘不见了,是你害的,是你把她气跑了!”

      唐协道:“长辈的事,不该你来过问。”

      唐周的眼圈红了,“今时今日,你也配和我说这样的话,好,我先砍了你,再向师兄赔罪!”

      廷雨眠大惊,和竹影一左一右抱紧唐周的手臂不肯松开,唐周的劲大的出奇,无论廷雨眠如何叫他,他都好像没听见似的,执意要把剑从程聿的手中给抽出来。山门豁然洞开,裴右洵长身玉立于门槛之内,衣带翻飞,姿容胜雪,肃声道:“你要如何向我赔罪?”

      喧闹戛然而止,裴右洵从门槛内出来,月白的纱衣拂过门槛上的薄雪,信步向唐周走来,白雪皑皑,裴右洵的鞋子是白色的,映在雪光里,很是扎眼。

      裴右洵道:“小北,送唐阁主他们去书房。”

      “不行!”唐周大叫。

      裴右洵便看着唐周道:“你想让你娘难过便只管动手,或者随我进去,听听你爹为什么要这样做。”

      唐周终是不敢与师兄反驳,小北见状,伸出手来客气道:“唐阁主,程宫主,廷姑娘请随属下来。”

      唐协拢起大氅与唐周擦肩而过,其他人也跟着往里走,唐周不甘心地盯着唐协的背影,裴右洵问他,“走不走?”

      唐周寒着脸,甩手跟上。

      进书房前,裴右洵对小北道:“去请夫人,就说客人都到了。”小北应声而去。

      前半个时辰的时间属于廷雨眠和席枕云。

      席枕云云淡风轻,但是个很清晰的人,在她叙事的过程中没有声嘶力竭,也没有泪如雨下,她把自己这些年的状态和心愿解释得很清楚,并且很少掺入个人情绪,她明明说着江湖之事,却让人觉得江湖之远,通达宁静,众人跟随她的声音一起回到了宁弥,看见了一段被风沙掩埋的真相。

      席枕云没有过分渲染她和廷雨眠之间的血脉关系,仿佛她们之间的联系浑然天成,命中注定有一天会走到一起。席枕云希望将恶人绳之以法,还宁弥一族公道,这也是廷雨眠来东境的目的,盟约就是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下建立起来的,宁弥一族的两个幸存者,在各自经历了人生的风波后相遇到了一块儿,即将通力合作,为他们的族人完成最后一场神圣的祭奠。廷雨眠或许还不清楚如何面对明月山庄,但她已经清楚该如何面对席枕云这位姨娘,还有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唐协利用他强大的商业网络和人脉关系,让富锲的意图昭然若揭,富锲想利用银钱来解玉门关之围,从而换得他在朝堂上的一席之地,只要天子诏命下来,富锲加官进爵,天下便没有人可以要他的命,富锲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吧。然而宁弥的惨案还没有昭雪,富锲又怎可一步登天,平步青云?

      廷雨眠道:“我们要阻止富锲,绝不能让他把钱送到玉门关。”

      唐协道:“不!我们要帮他尽快凑齐银两,送往玉门关。”

      廷雨眠愕然,“为什么?”

      唐协道:“宁弥的事时隔太久,当年放火的人几乎死绝,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如邹衍等人也都不在了,这样一看,人证物证都不够充分。而且我们大家希望富锲能受到制裁,绝不是单单要了他的命那么简单,如果只是要富锲的命,世人就不会知道他是一个恶人,他还能保全自己的身后名。”

      唐协说话的时候,席枕云频频地点头。

      廷雨眠道:“可是如果把钱送到玉门关,解了顾怀归的困局,富锲不就立功了吗?到时候皇上一定会嘉奖他,那不要说身后名,富锲什么名都有了呀。”

      唐协一笑,“谁说这笔钱是用来解顾怀归的困局了?”

      廷雨眠一怔,程聿沉声道:“把这笔钱送往乌雁联军的大营,富锲就不会有功了,他会有罪,而且是通敌叛国的重罪,必死无疑!”

      唐协目露赞赏,程聿继续道:“但这个计划不是那么好实施的,首先,如何让富锲相信就很难办,虽然齐林可以帮我们,但富锲疑心那么重,恐怕不会轻易上当。”

      唐协道:“富锲或许不信齐林的话,但他一定相信官家的话。如果户部的官员告诉富锲,顾怀归的困局因为得到一大笔军资已经解了,富锲对此就会深信不疑。”

      廷雨眠秀眉微蹙道:“我都被你们弄糊涂了。”

      程聿解释给她听,“唐阁主的意思是,先由我们凑一笔钱,让齐林送去给富锲,骗他说这是变卖天秀阁部分产业换来的第一笔款子,然后由富锲命人送往玉门关,顾怀归有了军资,前方一定会传回捷报,这时候富锲对齐林的疑心就会大大减少,我们再凑第二笔款子给齐林,让他在富锲许可下送往玉门关,那么这两次顾怀归收到的前,其实都是唐阁主的钱。”

      廷雨眠眼神明亮,“我懂了,富锲的钱会在晚一点的时候被送往敌军大营。”

      唐协道:“钱我已经凑的差不多了,生意上的事错综复杂,一时也说不清楚,总之我已经送了第一笔款子给齐林,顾怀归目前在朝廷的日子不好过,多少人都在弹劾他征战不利,他得到军资,玉门关之围一旦有解开的迹象,前线立刻就会送来捷报,以安人心,别的难说,富锲想找关系打听点消息还是能的。他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用别人逼自己就会去打听消息,说不定比我们更快。只要富锲从官方渠道收到前线传来的捷报,就会相信自己的钱已经到了顾怀归手上,他会迫不及待地把剩下的钱交给齐林,让他快点送去,但富锲不会知道,他的这笔钱将会由我的朋友金先生,送往乌雁联军的大营。金先生是乌羌王安排在客京的奸细,为乌羌王族寻求商路,他早有脱身之意,我答应他做完了这件事就给他一笔钱,让他隐姓埋名,去其他地方东山再起,有这个把柄在我手上,再算上我与他多年的交情,他不会出卖我。富锲变卖资产的事全部由齐林承担,日后官府追查起来,会有很多人证明是富锲的手下与他们交接的,就更可以将此事坐实,只要我们看好齐林,别让他落到别人手上就行了。”

      唐协意气风发,此时的他让人想到,这可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家翁,而是在商海中沉浮了数十载,敛尽天下财富的大客商,廷雨眠想起了任迦的那句话,术业有专攻,唐协当之无愧。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唐协的计划很周密,他在资产调动上的能力也很令人安心,只不过此棋太险,原因在于,富锲只是这场布局中风险最低的一环,顾怀归和朝廷才是心腹大患,毕竟欺君之罪一压下来,几乎无人可以生还。

      廷雨眠说出了自己的忧虑,可如果隐患没有解决,裴右洵就不会同意他们上山了,裴右洵道:“这个不难,只要钱到位,保护好齐林,申屠泓答应我,他可以帮忙,我愿意给他打包票。”

      廷雨眠或许拿不准,但程聿是清楚的,申屠泓和裴右洵是自幼就结识的玩伴,他们认识的时间,甚至比程聿和唐周更早,而且这两个人志趣相投,惺惺相惜,经年未见,申屠泓刚去玉门关不久,曾向明月山庄借钱,裴右洵想都不想就从宋钦手中借到十万两银子,所以听裴右洵这么说,程聿也安心不少,道:“申屠泾现下在客京,若是他愿意帮忙,富锲会更安心。”

      裴右洵不禁轻笑了笑,“那更好,这么说我们敲定了?”

      程聿看看廷雨眠,见她眼中似有火光莹莹摇动,便转过头对裴右洵道:“是,敲定了。”

      唐周看着裴右洵和程聿,心中颇感安慰,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样坐在一起,勠力同心,杀伐决断。

      比起如何惩罚富锲,廷雨眠更想知道唐协是怎么挖出富锲的,毕竟当年知道消息的人都死光了,富锲自己也不会说。

      唐协微微一笑道:“凶手不说就没有人说了吗?别忘了,富锲是在家里举行的家宴。”

      唐周此时已经知道周晴是给程聿解毒去了,而唐协的一系列操作,原来全是为了宁弥冤案所做的部署,唐周拉不下脸来跟老爹道歉,便主动地加入了他与廷雨眠的讨论,唐周道:“是富夫人吗?不对,富夫人怎么会出卖自己的丈夫?富锲豪富,对富夫人也挺好的,而且富夫人手上还有一张王牌,富锲唯一的儿子是她生的,她没有理由自毁长城啊!”

      裴右洵坐在唐周的身边,此时侧过来问他,“有人过的好,就有人过的不好,你想想天秀阁里谁会过的不好?”

      过得不好?唐周猜道:“下人吧,我看富夫人对底下的人挺厉害的,在青城派的时候,富夫人把一个丫鬟打伤,对外说是那个丫鬟乱传话,但实际上是因为她与富锲有些首尾,听说那丫鬟后来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呢!”

      唐周单纯是在回答裴右洵的问题,还没有将此问题和唐协的话联系起来。廷雨眠闻言,眼睛却轻轻地亮了一下,“唐阁主的意思,这件事是由下人传出来的?”

      唐协点头,可惜唐周没看见,他说,“可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想来和富夫人相处也不是一朝一夕了,都忍这么久了,还能这么轻易就翻脸吗?”

      廷雨眠笑了笑,“你刚才不是说有个丫鬟和富锲,关系匪浅吗?就以她为例好了,假如她怀了孕,富夫人又容不下她,那她总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被富夫人连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起除掉吧?”

      “到底是女子更懂女子的心思。”

      众人齐齐望向上首,席枕云道:“富夫人有个贴身的丫鬟,唤作芸儿,与富锲素有私情,富夫人为此事不悦,却又忌惮富锲,因此常寻些芸儿的短处,借故虐待她。芸儿后来有了身孕,害怕富夫人会对她和孩子不利,因此每日不得安寝。有一次,铃儿无意中撞见此事,芸儿孤立无援,便向铃儿诉苦,富夫人盯芸儿盯的紧,她不敢去看大夫,所以求铃儿悄悄给她捎些保胎药来。铃儿是青城派的舞姬,资历尚浅,也是不能私自下山,唐氏药铺名满天下,铃儿便来求唐夫人,唐阁主得知此事,顺藤摸瓜,因此摸出了富锲。”

      原来如此!

      唐周就说奇怪嘛,为什么当初在青城派,铃儿想寻一个去处,不是来找他或者裴右泞,而是去找席枕云,而且就算后来铃儿求得可怜也好,凭席枕云的个性也不可能轻易地带一个陌生的女子回明月山庄,更别说一路上都把她带在身边,让她贴身服侍自己了。

      唐周素性阳光禀直,在座的人觉得他想不到贵妇间的阴私很正常,只有唐协作为父亲不这样想,哼道:“好歹用银子泡到这么大了,居然连眠儿都不如!”

      也难怪唐协生气,他当初给唐周钱花是因为折剑阁生意做得大,唐周以后要继承,就先得学会用钱,更要明白纸醉金迷的背后其实多藏糜烂的道理。没想到唐周一进明月山庄就认识了裴右泞,从此银子全都花在了“刀刃”上,等唐协发现却是为时已晚。

      唐周没有糜烂过,天天跟着裴右洵和程聿,心性倒养的很正直,所以当他听出唐协话中的意味,立马不忿道:“我哪知道你要说这个,再说你直说不就完了,卖什么关子?”

      唐协“赔了银子又折子”,本来就不爽,被唐周一顶便炸了,喝道:“老子哪儿卖关子了?

      眠儿都能想到的事,你却想不到,你说是不是你笨?”

      唐周气道:“阿眠平时哪儿就想到这么快了,只不过如师母说的那样,同为女子将心比心而已。哼!堂堂一阁之主,武功倒数,却学得富锲那般猥琐,都教儿子些什么?!”

      “你还知道你是我儿子!”

      “我怎么不知道?我又不是老人痴呆!”

      “你说谁是老人痴呆?!”

      唐周与唐协喋喋不休地争吵,席枕云常年隐居,只听身边的小丫头绘声绘色地讲过,唐家的老爷和公子,一个是火一个是爆竹,凡是碰着了一定要炸,席枕云最是文雅,这回真见到了,又着急又无措地望向儿子,裴右洵淡然地对母亲摇了摇头,意思是别管。

      其他人都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只有廷雨眠越听越尴尬,无意中眼神和程聿碰在一起,廷雨眠这回也不躲了,用眼神表示:我觉得他们在讽刺我。

      程聿端着茶杯,瞄了眼唾沫横飞的那对父子,然后回过头轻描淡写地看看廷雨眠:不是。

      裴右洵道:“我今日写信,申屠泾现在客京,正好可以请他帮忙。”

      程聿道:“昨日我遇到申屠泾,约好了这两日去找他,信我可以带去。”

      争吵的声音忽然停下,唐协和唐周看了过来,裴右洵没怎么犹豫,点点头说“好”,目光一转,裴右洵道:“阿眠,我可不可以和你聊聊?”

      廷雨眠措手不及,嘴唇做出了“我”的口型,一时无言,裴右洵将双眸轻轻向旁边移去,程聿道:“唐周,有空吗?我有事问你。”

      “啊?哦……,好啊!”唐周在心里笑自己枉自心虚。

      程聿便起身跟席枕云告辞,然后目不斜视,转身信步而去,唐周也跟了过去。

      席枕云临走前邀请廷雨眠,若是有空,也去看看裴右泞,廷雨眠温声道好。

      裴右洵送席枕云出门,然后对廷雨眠道:“你从前来的时候是夏天,现在山上雪景很好,要不要去看看?”

      廷雨眠点头答应。

      裴右洵招了招手,小北手上捧了毛茸茸的一大团,裴右洵拿过最大的那一件,抖开来递给廷雨眠。

      “多谢。”

      廷雨眠接过,披在了身上。

      明月山庄南面,有一处露台,站在上面凭栏远眺,京郊美景尽收眼底。

      北方下雪的时候天就像被捅了一个洞,雪拼了命地往下倒,一夜之间就让人间换了颜色。三寸高的雪压在朱红的栏杆上,头顶的飞檐下悬挂着铜铃,被冰天雪地冻住了音。周围静极,并非压抑,却是旷远,远处青山白头,风霜遮面,虽不复春夏山花烂漫的娇媚,却有隆冬万绿归白之素洁,远远望去只觉心旷神怡,神思清冽。

      裴右洵穿着雪白的大氅,凭栏而立,玉山一般的风姿,让人怀疑这场大雪就是为他而下的。

      “什么都可以问。”裴右洵道。

      廷雨眠怔了怔,看着裴右洵略显疲态却依旧温润的眼睛,心里松弛了许多,“我想知道,我娘和裴夫人是怎么分开的?”,程聿早就猜到了当年的风波,廷雨眠只是想确定一下。

      裴右洵道:“当初你的外公多罗鬼查到了当年火烧宁弥的凶手,为了能没有后顾之忧地替他们报仇,便把自己的两个孩子托付给了他的两个至交好友。姐姐,也就是你娘,托付给了揽星宫大护法任迦,妹妹,就是我娘,托付给了闻檀祖师。为了方便她们日后可以相认,多罗鬼给她们每人留了一样信物,你娘的黑雪莲,我娘是醉春风心法。”

      果然如此,廷雨眠想了想,又道:“闻渊祖师从一开始就决定把掌门之位传给裴叔叔吗?那他为什么又要派,其他人去祁域呢?”

      裴右洵道:“三个人里,我爹的性格最为宽厚,适合做守成之主,师叔比较激进,你爹居于二者中间,其实是最适合继承师祖衣钵的人,但师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爹去做,至于师叔,我想师祖是想在自己撒手之前,再磨炼磨炼他吧。”

      凉风从脚踝处拂过,廷雨眠把脚往裙子里藏了藏。

      裴右洵道:“我娘和你娘本来打算就这样隐姓埋名的过一辈子,没想到有一天,你娘来明月山庄找我娘。当时你娘已经离开揽星宫,她中了连心蛊,只剩下一个月的寿命,可是我娘当时也中了毒,所以无法用血救你娘。”

      所以席枕云才用醉春风心法救了林绰,这一点刚刚席枕云已经说过了。廷雨眠之前与程聿的迷思终于得到了解答,为什么廷岳山手中的那块醉春风心法明明是假的,而林绰后来却能用醉春风心法救了他?

      真相是席枕云当初在救了林绰之后,把真正的醉春风心法给了林绰,令廷雨眠感到惊讶的是,席枕云竟然也曾经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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