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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赴约 ...

  •   临安,将军桥,天秀阁,富锲和她夫人正吵得鸡飞狗跳。

      “你自己的人不看好了,却跑来怪我!”

      富夫人全无平日的雍容华贵,扯着帕子哭的昏天黑地。

      下人们低着头,恨不得变成透明的,富锲扯过身边小厮手上的铜面盆,狠狠地往地上掼,热水四溅开来,丫鬟们尖叫着闪开。

      “都给我滚!”

      富锲怒吼一声,下人们巴不得,瞬间鸟兽群散,管家老道些,临走前还记得替他们把门儿关上。

      富锲赶到富夫人面前,甩着手喊道:“就要大祸临头了,还愁后面没得哭吗?”

      富夫人正呜呜地哭着,听到这话猛地甩开帕子,露出桃核般又红又肿的眼睛,嘲笑道:“大祸临头?是啊,我和疏儿是要大祸临头了,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干的那些龌龊事,疏儿才多大,你就急着要给他添弟妹了?芸儿那下贱丫头生的野种,也配和疏儿称兄道弟吗?也配进你们富家的宗祠吗?我呸!老爷,我真替你恶心!”

      富锲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跺脚,好不容易抢到点空隙,急忙道:“哎呀!我的好夫人,我哪是舍不得芸儿,我是舍不得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富贵啊”,富夫人正要反唇相讥,就听富锲压着声儿道:“芸儿那丫头知道那件事!”

      富夫人瞧见富锲额上的青筋,不禁冷静了些,不屑道:“什么事啊?”

      富锲舔了舔嘴唇,犹豫再三才道:“神鹿那件事!”

      富夫人一呆,半晌都没回过神来,富锲吓得在旁边一直叫她的名字,只见富夫人一呆,半瘫在富锲怀里,嚎啕大哭道:“混账老爷!你在床上被那骚狐狸哄得蒙了心了,这种事你也敢告诉她呢,你快活了,你快活的要死了!可我的疏儿该怎么活啊!”

      富夫人对富锲又是哭又是打。

      富锲抱着妻子,心中又痛又悔,急的满头大汗,现在芸儿不知所踪,若她只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跑了还好,要是被有心人利用,揭发了当年的事,天呐!富锲想就是把自己阉了都不解恨呐!

      敲门声传来,富锲烦躁大吼,“混账东西!活的不耐烦了?”

      管家隔着门道:“阁主,齐林回来了,说有要紧的事想见您。”

      哭声戛然而止。

      富锲抬起头问,“谁?是谁回来了?”

      管家喜悦道:“是齐林,老爷,齐林回来了。”

      富锲狂喜,朗声道:“叫他进来!”

      门被推开,齐林进来,身上还穿着从青城派离开时的衣服,大雪时节看来分外单薄,富锲跑过去,挥了挥手,管家立刻躬身退出,顺手把门关上。富锲替齐林掸掉肩膀上的雪,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事情办得怎么样?”

      齐林单膝跪下,从怀中掏出一沓票据举过头顶,“回阁主,目前丰原,临岭,南道,涯城,陆渠口……,这些地方的房产地产皆已出手了,到手的银票都由属下亲手密封,尽数在此”齐林把头垂地更低一些,做出惶恐的姿态,“只是,时间紧急,有几处地方属下私自做主,压了价格,属下办事不利,请阁主责罚!”

      齐林说话的时候,富锲眼神炽热的如同一个等着翻盘的赌徒,当听到齐林私自压了价格时,富锲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没等齐林把话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把银票抢了过来,迎着灯光查验,脸上渐渐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你姥姥的!哦!不是,齐林,来,快起来!”

      富锲把银票扔在桌上,弯下腰用双手扶齐林起身,齐林在屋子里站了这么久,手还是冷的像两个冰坨,富锲低头一看,只见齐林的手上都是冻疮,有些已经破了,浓血重新冻上,厚厚地盖在伤口上。

      富锲覆着齐林的手道:“你做的好,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得力,从前太委屈你了。”

      “属下不敢!”齐林低头,尽量不让自己的手颤抖。

      “你放心,待我受朝廷诏命时,你就是我的一等贴身护卫,我的心腹,我的兄弟!”

      富锲松开手,拍了下齐林的肩膀,看了看那叠银票,沉吟道:“眼下得赶紧把这些钱送去玉门关,解了那里的困局。”

      富锲毫不避讳地提到“玉门关”,表示他对齐林不再设防,齐林自然投桃报李,全心全意地为主人着想,恳切道:“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富锲道:“自己人还客气什么,有话你只管说!”

      齐林道:“这些钱足够阁主赚个好名声,但想受朝廷诏命,还需加码,才能解了玉门关之围。”

      富锲问,“如何加码?”

      齐林抬起头,目光诚挚道:“不知阁主能否舍得客京和临安两地的产业?”

      富锲有些迟疑,这两个地方的产业是天秀阁的老底,是他的心头肉,齐林目不斜视,余光中看到一片华贵的衣角,他恭谨道:“阁主,齐林此番为阁主办事,一路上也听到不少实情,不敢隐瞒阁主。”

      富锲和声道:“你说。”

      齐林道:“阁主可知当今太子乃皇后所出,地位尊荣。”

      富锲道:“皇后母族显赫,太子一出生便被圣上赐居东宫,地位自然尊荣。”此事尽人皆知,富锲现在哪有心情听这个。

      齐林又道:“可惜太子昏聩,不为圣上所喜日久,前不久,那个从前线军营跑回来的监察御史陆铭,阁主可知他是何人举荐?”

      说来这事富锲也觉得奇怪呢,陆铭虽然在官场中长袖善舞,但毕竟是一个文官,圣上好好地派他去监什么军,必是有人举荐,啊!难道?富锲惊讶道:“竟是太子吗?”

      “正是!”,齐林道:“皇后的母族三世三公,唯一的遗憾就在军权上。”

      富锲不解,“可是顾怀归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一向不参与党争,先皇和皇上尚且倚重他,太子又何必与这块‘国之柱石’相争呢?”

      齐林轻轻一叹,“因为圣上偏爱幼子璋王,而顾怀归,正是璋王的老师啊!”

      富夫人心想:这太子是想和璋王争军权啊!富锲是有城府的,立刻就想到了关键所在,太子不是要和顾怀归争,他是想陷害顾怀归,毁了璋王与他夺嫡的王牌!难怪陆铭回去后圣上只是问责,并未惩处,却还是照顾着太子和皇后的颜面了。

      齐林道:“依属下浅见,阁主如果能解玉门关之围,便是救国于危难之中,到时圣上龙心大悦,顾怀归也会感激阁主,有璋王这一层不可言说的关系在,他们如何不能体察阁主的一片怜子之心呢?小公子若能继承阁主福荫,那么天秀阁至少两代富贵无虞。”

      富夫人早已心潮起伏,此时走上前来,再无之前的泼辣劲,扶着富锲的胳膊,柔声劝道:“相公,钱没了可以再赚,你若当了官,那就是贵人了,天底下有多少人想以富易贵而不可得,又哪有人是只贵却不富的?就当是为了咱们的疏儿,请快快决断吧!”

      富锲此前如临深渊,一着有了救命了绳索,本能上就想先抓住再说吗,而且齐林和夫人的话都有理,当下便把心一横,拍板道:“好!只是此事不知派谁去办?”

      齐林立刻跪下,“阁主,齐林誓死为阁主效犬马之劳!”

      富锲扶他起来,齐林肃声道:“事不宜迟,请阁主立刻派可靠之人,快马加鞭将银票送往玉门关,属下明日处理了临安的铺子,也即刻动身前往客京。为阁主安危计,请您在阁中静候佳音,待属下事成,再写信请阁主来客京会面,那时玉门关想必也有消息了,若一切稳妥,阁主再派人把剩下的银票送去,想来可保万无一失。”

      富锲一把握住齐林的肩膀,感慨道:“我若扶摇直上,必不负卿!”

      齐林道了声“属下不敢”,谦卑的躬身告退。

      富夫人缓缓走到丈夫的身边,她望着门外,脸上挂着慈母一般的微笑,叹道:“倒是个忠心的,你从前怎么就没注意他呢?”话音落下不见回应,富夫人奇怪地转过头,只见富锲背着手,神色浓郁,未置可否。

      十二月廿八,大雪毫无止歇,搅动着稀薄的云层,从灰蒙蒙的空中漏下。

      客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过阳光了,人们袖手缩身地在贴着墙上穿行,想到自家的活计和庄地,心中不甚苦恼。

      然而这场风雪并不是只在客京逗留,它呼号着,肆虐着向西边扩散,临安,丰原,临岭,没有哪一处可以幸免。

      “夫人!夫人!”

      傅宁单手提着衣摆,亦步亦趋地追在周晴身后,中途接过小厮递来的伞,急急撑开了,试图罩在周晴的头顶。

      周晴一路长驱直入,穿过前院来到了花厅门口,不进去,鲜红的大氅在雪光中迎风一荡,人已转开,向后院的主屋走去。

      傅宁老迈,用这般速度走着尚且还要小厮从旁搀扶,更不要说外面还下着密集的雪珠子,遮挡了视线,傅宁无奈,只能跟在后面苦苦求饶,周晴不听,转眼间已来到了后院,一脚踹开主屋的大门。

      风起,含烟纱鼓了一个包,然后轻轻落下,瑞金香炉周围丝丝缭绕,地上的红毯犹如初婚的布置,一路铺展至尽头,显出熟悉的雕花木床,床头上并排放着两床枕被,上面立着两个大阿福。

      房中摆设馨然如旧,只是不见唐协的身影。

      “人呢?”

      周晴转身,大氅宛如燃烧的烈火,烧得傅宁喘不过气来,“阁主他——”话没说完便遭到了周晴的怒斥,“他是你哪门子的阁主?”

      周晴因为程聿的事与唐协赌气,在外游荡了半个月,至今方归,唐协却消失得连个鬼影都没了!

      傅宁诺诺称是,心想孤鸿丢下这烫手的山芋便走,反要他来收拾,心中叫苦不迭。他捏着袖子擦头上的水,眉毛上挂着的不知是汗还是雪,顺着额头往下淌。小厮们站在一旁,看到管家的头顶在冒烟,纷纷把头含到了胸口,憋着大气不敢喘。

      周晴从怀中掏出一张绢帛扔在桌上,“当初爹不同意我与唐协成亲,我便不要唐协写婚书就嫁给了他,不想他如今出息了,却正儿八经地送这劳什子给我”,周晴扬起头,“去!叫唐协来,我要问他!”

      枯瘦的手将休书拾起来,傅宁捧在手里却不敢看,劝道:“夫人息怒,老爷此举必定事出有因,并非真的要与夫人断情。”

      周晴杏目圆睁,“谁要问他这个?我是要问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折辱于我,再说断就断”周晴张了张口,还是喊,“断就断!”

      傅宁无奈,周晴是他看着长大的,对这位大小姐的脾性,傅宁恐怕摸不比唐协浅,论嘴硬,周晴是状元,旁人和离必要休书,为的是各自嫁娶方便,这怎么能叫折辱呢?有多少下堂妾想求都求不到呢。

      傅宁背弯得很深,脸上都是水,周晴心软,喊道:“阿四,拿一条毛巾给管家,阿五,去把唐协找来!”

      小厮们没有管家的阅历,早都吓傻了,阿四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拿毛巾,出门前被门槛绊了一下,阿五老实道:“回夫人的话,老爷回来整理了所有的房契地契,三日前——”

      “阿五!”,傅宁断喝,阿五吓得打了个激灵,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埋着头大喊,“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周晴道:“他说的是真的?”

      “夫人,您别听阿五瞎说,老爷——”

      “我问你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

      周晴的身子晃了晃,傅宁赶过来扶她,她已踉跄着跌进了椅子里。

      傅宁看到周晴的眼圈变红,心里很难受,哽咽着安慰道:“大小姐,姑爷肯定是有苦衷的,您要信他,客京和丰原的契约姑爷一样没带走,都在您屋子里放着呢!”

      “什么苦衷?”傅宁看见周晴的眼神,一腔急切的安慰之语全都堵在了心里,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全都低着头。

      周晴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管家,账上还有多少钱?”

      傅宁忙道:“回夫人,不到一千两。”

      周晴道:“全部支出来,采买过冬要用的东西。”

      “是”

      “剩下的铺子照开,匀二百两出来备用周转,下个月的收益不要急着问底下的人要,实在没钱了再来报我。”

      折剑阁的铺子很多,每个月的收益都是由唐氏钱庄的人去各家铺子收,唐协平时也只管看钱庄的账,有问题了,才会派人去相应的铺子催,周晴吩咐不要去催,就是决定宁肯自断财路也不冒险走漏消息,这还不是惦记着唐协的安危?傅宁心疼她,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去把阁中所有的门关上,这两天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开门,阁里的人一个不许辞,不许探亲,也不许请假,出门,有什么吃的用的,你带人亲自去买。”

      傅宁一一应下,不过只有一千两,还不许辞人,省吃俭用大概够阁中三个月不到的花销,如果坚持不收下面的钱,很难渡过这个冬天啊。面对管家的担心,周晴只说,“先过了这三个月再说。”

      她把右手收在大氅里,傅宁假装没看见大氅上轻轻颤抖的绒毛,默认那是风在作祟。见周晴没有别的吩咐了,傅宁悄悄挥了下手,一旁就有小丫鬟走过来,柔声道:“夫人,澡水备好了,奴婢先扶您进去沐浴更衣吧?”

      周晴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小丫鬟赶紧扶上她,动作比平时添了加倍的小心。离开正厅前,周晴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只有飘零的风雪。

      大雪漫天而下,无边无际,孤鸿站在巷口,四周无处可避,冻得他手脚僵寒。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终于再次敞开,一个圆润的身影穿透雪幕,遥遥向孤鸿跑来。

      “怎么样?”孤鸿抓住小胖子的胳膊,倒不是激动,而是孤鸿觉得自己再不动,就真的要动不了了。

      小胖子把手举到嘴边哈气,一边哈一边道:“没事”,孤鸿心里一松,小胖子又说,“周晴吩咐把大门关死,不许任何人进出。”

      孤鸿瞪大眼睛,“这还叫没事?”

      小胖子从手里睨出双眼,笑得没心没肺,“要不你还想她怎的?女人嘛!”

      孤鸿可笑不出来,他快愁死了,为了确保休书交到周晴本人手上,孤鸿已在此逗留了两日,程聿要他办的三件事还有一件没办,雪下得这么大,赶路本就困难,而且算算时间,程聿差不多要去找申屠泾了,怎么办呢……

      孤鸿道:“主人现在客京,我这里还有一样要紧的消息,本该两日前就递给他的。”

      “啊?那你快去呀,要不,我给你牵匹好马来?”,小胖子念头一闪,“哦!唐协把除客京和丰原之外的房契地契都带走了,周晴封锁消息,你如果要用折剑阁的信鸽送信恐是不成,万一落到别人手上更惨。”

      孤鸿道:“信鸽肯定是送不得了,主人要我直接与他联系,可我眼下还有一件事赶着去办,我想……,让你替我去客京。”

      小胖子一怔,立刻摇头,脸上的肉果冻似的颤动,“那怎么行?我出不来的,而且周晴即刻就要封阁了,你找别人呗!”

      话音刚落,朱红大门内就走出了一个人,朝着四下张望,只见他眯着眼睛朝巷口确认了一下,然后圈起手大喊:“进宝——!跟谁说话呢,快回来,我要关门啦!”

      “就来!”

      小胖子大喊一声,回过头道:“你看——”,颈窝一凉, 小胖子轻快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胖子小心地躲着孤鸿手中的锋刃,皮笑肉不笑地问,“这是要同室操戈吗?”,跟着唐协几个月,他也学会了不少酸词儿。

      孤鸿“和善”地勾了勾唇,“同室的刀子冷了,握着有些扎手,可不忍劳你大驾去牵马,只要你帮忙想想,眼下有什么热的东西能浇在上面,好让它暖暖。”

      小胖子脸色铁青,憋了半晌,不情不愿地答应道:“我尽量吧……”

      匕首瞬间往那层肥肉中抵了一抵,死亡的气息骤然逼近,吓得小胖子哇哇大叫,“一定!老子他妈的一定给你送到,行了吧!”

      孤鸿松手,小胖子捂着脖子倒退两步,戒备道:“我又不是你们揽星宫的人,凭什么要我替你们做这做那的!”

      孤鸿看也不看,便将匕首准确无误地插进了鞘中,目光扫过小胖子脖子上的红痕,语气和缓了些,“当初若不是阁主,你能进折剑阁吗?还是说当了几个月的‘进宝’,就嫌‘拦儿’这个名字听着不顺耳了?”

      眼前的拦儿珠圆玉润,与当年那个在苏潭流浪的小乞丐简直判若两人,他偏开脸道:“嘁!就跟谁稀罕似的!”

      孤鸿道:“真的吗?好,那你走吧,不过是让廷姑娘和主人在这风雪里多跑几趟罢了。”

      拦儿一怔,喝道:“少诬赖人!廷姑娘也来了,你他妈的不早说?”

      孤鸿好脾气地一笑,把一支竹筒交到拦儿的手里,“等事情办成了,我会向主人禀明,让你也捞个管家当当。”

      拦儿眼前一亮,“真的?什么时候?”远处的人又再大喊了,拦儿理都不理。

      孤鸿抓过兜帽遮住头顶,足下一点,如惊鸿一般掠上了屋顶,空远的声音从雪幕深处传来,“那要看你什么时候办好事了,总之揽星宫的人决不食言”,说罢身形一展,混入漫天风雪之中。

      太他妈帅了!

      拦儿仰着肉嘟嘟的脸,无声崇拜。

      两日后,程聿独自前往忘归园,去见等他等得望眼欲穿的申屠公子。

      远山之上,坐落着一座精致的私家别苑,大雪如瀑,却不妨其揽尽天下美景。

      忘归园的一等包间内,貂裘拥锦,珠帘叠翠,非王孙公卿不可入。二等包间内,申屠泾与程聿临窗而坐,红泥焙酒,炙肉滋油,外间雅乐声声慢,内室焚烟缕缕香。

      申屠泾用心准备的午宴,酒却是越喝越冷。

      申屠泾道:“程兄,实不相瞒,今日你若是来找某喝酒,顺便让某替你给家兄带一封信,某不会推辞,但某不喜欢被利用,尤其是以情相欺。”

      在容娘那儿,申屠泾还以为程聿是真的想与他交好。

      或许是此间氛围雅致,程聿的容色看上去都变得很宁静,修长的手握上酒壶,壶口微微倾斜,琼浆玉液晶莹兑下,程聿道:“怎么申屠公子对程某有情吗?”

      “没有,所以某没必要帮你”,申屠泾冷冷道。

      “申屠公子别误会,我此行只是替裴右洵跑腿,公子不愿意不要紧,吃完饭咱们各自散去,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程聿饮完温酒,拿起刷子,开始给烤肉上刷蜂蜜。

      申屠泾无视满桌的珍馐美食,盯了程聿半晌,感觉他是真的一点都不着急,才抱起胳膊问他,“你为什么要帮裴右洵?你家和明月山庄不是有过节吗?”

      程聿道:“申屠公子又误会了,我不是帮裴右洵,更不是帮明月山庄,唐夫人曾经救过我的命,所以我不能看着唐协倾家荡产,却一无所获”

      “什么意思?”,申屠泾不热情,却来了兴致。

      程聿放下刷子,“唐协卖掉七成的私产,凑到近十万两银子,这笔钱不日就会被送到玉门关,作为天秀阁给顾将军和令兄的大礼,以解玉门关之围。”

      程聿不是莫大声,断不会在这种事上嘴瓢,申屠泾道:“唐协干嘛这么做?裴右洵为什么要帮他?这件事又关你什么事?你们,你们搞什么?”

      好似申屠泾说中了什么,程聿及时接住了话头,“富锲”

      “什么?”

      申屠泾一怔。

      程聿道:“我们要搞富锲。”

      申屠泾奇怪地看着他,然后从鼻腔里叹气,“程兄,要是你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我可能真的会对你有情,感激之情!”

      程聿给申屠泾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里没有一个名字是申屠泾听过的,它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讲的是一个不甘心只当猎手的人,最后为了得到更高的荣誉,成为了屠夫。

      申屠泾长久地处于静默的状态,程聿拎起红泥小炉里的酒瓶给他倒酒,滚烫的酒滑过瓶身,发出“呲呲——”的声音,程聿相信,听完这个故事的人都会需要一些温暖。

      申屠泾捏住杯子,一口喝尽,烈酒入喉,整个腔子立刻烧了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申屠泾道,程聿正好拣起一块烤肉,蜜色的烤肉泛着晶莹的光泽,程聿手往前抻了一下,申屠泾礼貌地端碗去迎,结果程聿只是想把手腕从袖口里伸出来一点,肉停在半途,程聿才发现申屠泾的碗,抬起眼睛看他,申屠泾尴尬地摇了摇头,把碗放下,自己去夹。

      程聿道:“我以为不信才会找各种理由,申屠公子以为呢?”

      “但我就是要。”

      申屠泾眉毛微微挑着,与平时一样的玩世不恭,这算不上是对程聿的报复,只不过是对程聿利用申屠泾的,一点“小小”的惩罚,呵!什么受裴右洵所托,程聿根本在风致楼看见他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今天吧。

      窗外的雪光描绘着程聿分明的轮廓,显露出令人安心的美感,程聿放下刚刚夹起来的肉,闲适道:“程某一向不擅长说服人,不如再给申屠公子说一个故事,公子自己体察,或许会有答案。”

      申屠泾笑着抬起手,“程兄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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