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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天意 ...

  •   杜通将烟杆放在桌上,“没错,老爷认识席枕云,但在她独自来罗刹海之前,老爷并没有见过她。”杜通看着帘外的那一线光,陷入了回忆,“老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应该还在她娘的肚子里。大概是,三十年前吧,当时有一批东境来的侠客聚集在罗刹海。他们想渡江,给了很丰厚的金银,包了三条船。”

      程聿问,“大概有多少人呢?”

      “三十二个。”杜通话里有难以察觉的歉疚,“若不是发生了多罗鬼之祸,老爷根本就不知道这伙人渡江是为了去宁弥寻宝,乃至最后屠杀了宁弥一族。”

      多罗鬼花了十年的时间调查凶手,又花了十年的时间布局清算,而多罗鬼之祸过去快二十年了,也就是说,杜通从很早以前就知道火烧宁弥的元凶是谁,而他把这个秘密在心里藏了二十多年。

      程聿道:“那么在现今存世的人当中,是否还有当年火烧宁弥的凶手?”

      “没有”杜通很确定。

      程聿和廷雨眠对视一眼,各自松了一口气,但也同时感到诧异,富锲竟然不是凶手?

      杜通道:“老爷也是在他们离开祁域后才知道的,他们来的时候,老爷以为他们只是去祁域打猎而已。”

      “打猎?”程聿表现出困惑,东境地大物博,这些人何必舍近求远,去他们口中的蛮荒之地打猎?

      “当时是老爷亲自渡他们,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老爷在船板外面听到几句,其中他们提的最多的,就是‘神兽’”

      神兽?别说廷雨眠和程聿了,杜通自己也觉得荒唐,“老爷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见过,可就是没见过什么鸟神兽。”停了停,继续道:“大概一个月后,他们回到罗刹海,还是包三艘船回去。不过这一次他们的队伍中多了一个女人,老爷肯定这伙人来的时候这个女人不在,是回去的时候才多出来的,她当时怀着孕,已经显怀了。”

      程聿道:“您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呢?”

      杜通仿佛回到了那个下午,搁置多年的疑惑重新浮上心头,“这一行全是男人,多一个女人本来就很显眼,而且这个女人的情绪不太对,有时候安安静静的,有时候突然大吼大叫,又撕又咬,那个陪着她的男人脾气倒好,一直在哄她。”

      程聿追问,“那个陪着她的男人是谁?”

      杜通吸了口气,抬头,“石华之。”

      “竟然是他?”程聿愣住了,杜通对他的反应完全可以理解,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杜通也不会信。

      廷雨眠依旧茫然,问道:“石华之是谁?”

      程聿看着廷雨眠,似要唤醒她脑海深处的某些回忆,“重霄宫宫主,石飞炎的师父。”

      廷雨眠想了想,眼前浮起一个阴鸷的眼神,还有唐周肋下那一片浓黑到化不开的淤青。

      “是他?”廷雨眠发出一声和程聿一模一样的惊叹。

      程聿道:“此人性情冷僻孤残,看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石飞炎就知道了,石华之跟他的徒弟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廷雨眠不解,尤其此事发生在石华之身上,她就更不解了,“可他为什么要大老远地带一个陌生的,神志不清楚的,还是番外的女子回东境呢?这也太引人注目了,不是吗?”

      要知道,石华之干的可是一件见不得人的勾当!

      面口袋一旦开了口,里面的面粉就会源源不断地往外漏,杜通不想继续背负这个秘密,所以他也不准备再隐瞒下去,“是人就有七情六欲,石华之也是人,何况那女子极美,老爷当年看了,也着实惊艳了一番。”

      廷雨眠的眼睛一亮,“果真有这么美吗?”

      杜通垂眸,显得慎之又慎,这样的表情和廷雨眠的问题显然是不匹配的。

      “就在前不久,老爷知道了这名女子的身份。”杜通的目光忽然转上来,程聿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就是你师母,席枕云的亲娘。”

      廷雨眠震惊地睁大眼睛,程聿道:“可是您刚刚还说从前从来没见过她?”

      “是,但老爷不会认错!”

      “为什么?”程聿惑于杜通的笃定。

      杜通问,“这世上可有两片长得一模一样的叶子?”

      程聿道:“没有。”

      “可有两条一模一样的溪流?”

      “更没有了。”

      “人呢?”

      程聿不答了,可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杜通的脸上流露出一种“都是天意”的神情,他道:“席枕云和她娘,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意料之外,仔细想来,又在情理之中。

      杜通道:“那女人脸上带着一个面罩,她发病的时候从船舱里跑出来,手上拿着茶壶,伏在船沿上要去舀水。石华之想制止她,两人纠缠的时候面罩从女人的脸上掉下来,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脸。”

      杜通的这番话如同一柄钥匙,开启了一扇藏满秘密的大门,“面罩掉下来的时候,石华之很紧张,立刻把它捡起来给女人扣上,很怕别人看到她的脸,那面罩也非一般的面罩,上面镶了一颗红宝石。”

      程聿道:“镶宝面罩华贵,但也并非难以获得。”

      “那是鸽血红宝石。”杜通淡淡地望着程聿,“怎么,在你眼里,是不是觉得老爷只认得水里游的东西?”

      “晚辈不是这个意思。”程聿无奈。

      在廷雨眠的脑中,某张断开的网被重新连结,“如果我没猜错,那女子是多罗鬼的妻子。当年多罗鬼骤然收手,放过了鹤斯,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妻子尚活于世?那我娘和裴夫人不就是——”

      程聿曾经想不通的事,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你娘当年中连心蛊后,悄悄回到东境,为的是找到被多罗鬼送上明月山庄的妹妹席枕云,让席枕云救她。”

      多罗鬼没有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而是选择将两个女孩分开,分别交托给自己最信任的两个朋友。

      这两个朋友所处的门派,一个是当世最强,左可经申屠泓通权,右可经唐协通贵,另一个则是隐藏在茫茫大雪中,二十年后势必卷土而来,但在当时还是除了他们自己谁都找不到的神秘宫宇。这两个女孩虽然各奔东西,却在冥冥之中给彼此留了一条强有力的后路。

      多罗鬼啊,多么聪明的一个人!

      杜通道:“但如果席枕云真的救了林绰,那林绰后来救廷岳山的时候怎么还会心力交瘁而死呢?”

      程聿道:“师母的身体不好,她中过毒。”

      自身难保的人,未必有能力再去救别人。

      “那是什么毒,我娘当时还活着,裴夫人可以去找她啊!”廷雨眠也忍不住替席枕云惋惜,其实只要不是七星海棠这样的奇毒,林绰素称国手,应该帮的上忙。

      程聿道:“好像只是普通的毒,只是发现的晚,没有及时医治才留下了病根,具体我也不清楚。”

      廷雨眠不久前还信誓旦旦地跟裴右洵说过,廷家再也不欠明月山庄了,这会儿程聿却告诉她,她母亲的命是席枕云救的,老天爷这般戏绕于她,廷雨眠心里犯愁,便都表现在了脸上。

      杜通嘴巴硬,心却软,他想安慰廷雨眠,言辞间也忍不住流露出对世间愚人的惋惜,“因为贪图醉春风心法就灭人全族,就算送了命也算不得无辜,可不知他们从哪儿听来的胡话,为了一件听上去就不可信的事情杀人放火,真是愚钝至极!”

      程聿眼神猛地一凝,“前辈!”

      杜通吓了一跳,“干嘛?”

      程聿默默地重复,“为了一件听上去就不可信的事杀人放火。”

      杜通莫名奇妙地看着程聿。

      程聿眉间一松,“原来是漏掉这里!”

      廷雨眠问,“你在说什么?什么漏掉?”

      程聿眼中有光,问廷雨眠,“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到青城派的时候,鹤在林举行了一场狩猎?”

      廷雨眠点头,“记得!”

      “当时富疏对富锲说过一句话,好像是”,程聿努力回忆,“‘你不是说你比他们都厉害吗?你不是猎到过神鹿吗?’这个‘他们’是谁?那头神鹿又是什么?”

      猎到过神鹿,宁弥有神兽。

      廷雨眠的脚下仿佛裂开了个缝,底下的寒气飘上来,吹得她心里发寒,童言无忌之语,如今听来却令人如临深渊。

      廷雨眠道:“你是说,宁弥有神兽这件事,是富锲放出去的消息?是他把人引到宁弥去的?”

      富锲临安献鹿,获圣上手书“忠家爱卿”四字,这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事情。正如刚才杜通所说,若非有实例在前,谁会相信宁弥有神兽这种捕风捉影,又虚无荒唐的言论?付之一笑,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吧。

      程聿道:“富锲为人好大喜功,又爱攀附权贵,他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很有可能将献鹿之事神话。宁弥远在祁域边界,与世隔绝,没有几个人真的去过,‘宁弥有神兽’,这是个谎言,却是个很难被拆穿的谎言。”

      看似完美的推论毫无预兆地被搬到了在座三人的面前,以至于他们不知道应该先谴责还是先质疑。如果真的是因为富锲一句吹牛的话就致使宁弥全族灭族,那他的罪过简直不亚于那些真正放火的人。

      杜通老练,他提出了怀疑,“当年去宁弥的一共有三十二个人,多罗鬼之祸后,江湖上没有任何风声说这事是富锲搞出来的。就算他真的吹牛,又怎么能做到如此密不透风?被神兽吸引去宁弥的,也不会只有这点人,你别忘了,当年多罗鬼用一块醉春风心法,几乎吸引了大半个江湖。”

      程聿道:“这三十二个人的身份,老爷如今可还记得?”

      “当然!”

      杜通用食指敲着桌面,将他们一一摆出来,“重霄宫石华之、元明派陆钟零,天目派刘演,大明宫何逢春,鹳山派朱逸,桐庐派冷怯年,青城派鹤斯,括苍派林,深,踪……”他越说越慢,因为他已经明白了程聿的意思。

      廷雨眠却不明白,杜通道:“这些人里,除了鹤斯在祁域,其余所有人所在的门派距离临安都不超过二十里。”

      廷雨眠吸了口气,天秀阁,不就在临安么?

      程聿表情凝重,此时此刻,他似乎明白富锲交给裴右洵的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了,“天秀阁胡说八道,富家子死有余辜”,指的不是富疏,而就是富锲本人。

      程聿道:“如果这个推论是真的,那他们在去祁域前可能和富锲见过面,推算时间,正好是富锲得到朝廷嘉奖后不久,他们去庆贺。因为距离不远,这些人去天秀阁又都很方便,所以富锲很可能是在位于临安的家里接待了他们,这样,顺便还可以向他们展示一下皇上御赐的那四个字。”

      画面成形,程聿的眼中蓄起幽黑的浓雾,“几杯黄汤下肚后,富锲在众人的吹捧下,将自己捕获白鹿的过程说出来,并大加渲染,比如把地点从一个普通的丛林,改成具有神秘色彩的宁弥。聚会是在富锲家里展开的,外人不得而知,夏洞庭为人谨慎精明,如果他在场,一定能看穿在座之人的眼神是多么的贪婪,所以他一定会在富锲酒醒后提醒他适可而止,而那些来赴宴的人为了避免有更多的人与他们争宝,也不会说出去。至于鹤斯——”

      程聿停了停,继续道:“祁域毕竟遥远,这些人人生地不熟,想要成事,至少得找个人带路。这个带路的人得符合三个条件,第一,认路;第二,对猎取神兽之事有极大的兴趣,愿意与他们勾结;第三,身处大派,这样的人有顾虑,更可靠,可以保证事后绝对不会说出去。在祁域,鹤斯是最符合这三个条件的人。鹤斯的父亲鹤景贤是儒学大宗,当过太子的老师,鹤斯是他的儿子,一直都很想入仕。而青城派一向被称为儒门内派,鹤斯比一般人更在意名声,所以无论事情成与不成,他绝不会泄露半句话,做出自毁门风的事来。”

      这番话未必是真相,可廷雨眠听的手足冰凉,想想与之相关的人和事,无不与程聿的推论契合,甚至连夏洞庭的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因为他是那场可怕饭局的参与者。杜通捻着胡子道:“怪不得富锲那么急着变卖家产,他是被鹤斯和夏洞庭的死吓到了,知道下一个就是他,所以赶紧给自己铺后路啊!”

      杜通抬起头,“宁弥灭族,竟然是因为一句酒后胡言?”

      廷雨眠捏紧拳头,捏得骨头都快碎了!

      杜通走过来,拍了拍廷雨眠的肩道:“眠儿娃娃,既然真正的凶手已经伏法,你就不要再去管这件事了,你娘也不会希望你陷进去。”

      廷雨眠垂下眼睛,凶手伏法,可富锲还没有受到惩罚,她打定主意要去东境了结此事,可是不想当面忤逆杜通。

      程聿道:“万一富锲真的是始作俑者,而眠儿就此打住,前辈是否能保证她日后不悔恨?又是否能保证富锲这样的人有朝一日不会卷土重来?”

      杜通怒道:“这不是你们想了结就能了结的事情,富锲豪富,背后还牵扯到朝廷!”

      廷雨眠被杜通吓得瑟缩了一下,程聿握住她的手,沉声道:“多罗鬼当年不出手,那些恶人们到今天就还在逍遥法外;侍书人不坚持,真相就传不到邹衍手中;玉姬不隐忍,楼心月就不会说出真相,宁弥的冤情也不会大白。这世上没有不要本钱的买卖,也没有绝对安逸的世外桃源,老爷大半生都在风浪中取利,您比我辈更清楚,如今的世道挤满了图利走险之人,无论是十年前宋钦远征祁域,还是几日前老爷被迫请上青城山,所有的事都证明江湖中人不再甘愿于滞守一方,他们的野心正催动着他们徐徐西进,挤走或被挤走,揽星宫和罗刹海一样,都只能选一个。有句话老爷说中了,富锲背后可能牵扯到朝廷,所以宁愿今日是我辈去查个彻底,也不要有朝一日移祸子孙,留给他们去承担。富锲现在还是江湖中人,再过几个月就不好说了,对抗他或者对抗朝廷,不用想,一定选前者,而且我们没有时间再等了,必要在富锲找到倚仗前将这棵毒草拔了,才能一了百了!”

      不愿祸及子孙,不要留给他们承担。

      仿佛苦果破裂,苦涩之味猝不及防地弥漫了整个口腔。

      杜通狂傲一生,罗中和阿青被人骗到了青城山上是他一生的耻辱,也让他对目前的生活产生了深深地怀疑,早知今日,他当初是否还会选择这般避世而活?

      而程聿的一席话让杜通幡然醒悟,也变得颓丧,都是教出了得意弟子的人,杜通此时却在心里叹:我不如任迦!

      廷雨眠没有说一句违拗的话,可她看程聿的眼神说明了一切,杜通知道自己不可能留住他们了。

      杜通走回去,背影干瘦寥落,他拿起置于桌上的烟杆,“去吧。”

      只有这一声是温柔的,他变得比平时更加不耐,“去吧!去吧!”烟锅中的烟灰零落洒下,是冷透的。

      程聿拉起廷雨眠,恭敬道:“多谢老爷,他日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请老爷不吝开口。”

      这是揽星宫给杜通的保证,也是程聿说的给罗中等人留的退路,大丈夫说到做到,一诺千金。

      杜通头都不抬一下,对这常人求也求不来的庇护伞如弃敝履,可他还是要接受,为了罗中和阿青他们,他必须要低头。

      “姥爷”不想带着遗憾离开,廷雨眠想跟杜通解释,没想到一开口就哽住了。

      杜通握着烟杆的手收紧,冷硬的心被一种久违的情绪迅速包围,此间苦涩难以捉摸,世人称其为“不舍”。

      廷雨眠的手被程聿圈着,伤心却难以扼制,程聿说服了杜通,却也深深地伤害了他,这份伤害是建立在杜通真心爱护她的基础上。

      杜通指望程聿能安慰廷雨眠两句,可事到临头,这鳖孙不知怎么了,竟然完全置身事外。良久,杜通叹了口气,将烟杆搁在桌子上,慢慢地转过来,笑容有些不自然,“等你回来,再做个饼给姥爷吃。”

      廷雨眠甩开程聿的手,杜通张开双手,抱住了这个不知从何时开始,令他魂牵梦绕的小娃娃。

      廷雨眠的一声“姥爷”,叫得杜通心里又酸又甜,强忍着眼中的热意,拍拍廷雨眠的背,笑道:“好了好了,再哭姥爷江里的鱼虾都要被你冲跑了,去吧,早点回来,姥爷在罗刹海等你。”

      程聿知道廷雨眠这一哭非痛快了不能停,这时才走过来,把廷雨眠从杜通的怀里拉出来,对杜通道:“前辈,我们走了。”

      杜通点头,“让罗中送你们,一路当心些。”

      程聿答应着,两人离开了罗刹海。

      罗中把程聿和廷雨眠一路送到了多斯,方才打马回去。

      吃过晚饭,廷雨眠站在院子里,身上仍旧披着玄色大氅。

      同样精致的小院,同样皎洁的月光,可那弯弯的葡萄绿藤已变得枯黄干脆。

      廷雨眠的头顶罩来一片白伞。

      廷雨眠抬起头道:“刚才谢谢你。”

      伞外碎雪如帘,模糊了远处的风景,程聿眼底似有星光坠落,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揽住了廷雨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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