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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赔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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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已到了十一月,祁域大地全面进入冬季,寒流一路向东蔓延,就在昨天夜里,罗刹海上飘起了大雪。
清晨,天边泛着浅金色的阳光,船家水手们脸色赤红,穿着麻布衣和草鞋在船板之间忙碌。他们必须在江水结冰之前储存足够的财物,以便渡过接下来长达三个月的休渡期。
“娘的,冻死人了!”
阿青接过麻布袋,嫌扎手似的给扔进船舱,然后立刻把手缩回来,哈哈地对着上面呵气。
“欸!你可仔细点,摔坏了夫人的东西,我要找你!”
不远处的一个小姑娘隔着船对阿青娇嗔,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刻薄,阿青心里不屑,仍笑嘻嘻地把头一歪道:“你现在来找我,我也没意见!”
狐假虎威终是不得长久的,小姑娘脸色通红,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低头钻进了船舱里。
阿青刚有点得意,脑袋上挨了记手刀,阿青怒气冲冲地回头,愣了愣,表情由阴转晴, “哥,别打头啊,人家正长个儿呢!”
罗中刚装完一船的货,古铜色的胳膊上泛着油亮水光,蒸蒸地冒着热气。他身后停了两艘船,岸口上的箱子和麻袋堆成了小山,后面有几个人在忙活,被遮得严严实实,瞧不出是谁。
罗中道:“咱们罗刹海就数你长得最好了,否则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有心思泡妞呢?”,轻轻抬了抬下巴,“那两船的货都交给你!”
阿青回头,脸顿时一垮,哀求道:“别啊哥!你误会我了,刚才那丫头对我大呼小叫的,我是提醒她江湖险恶,这不做好事呢!”
罗中无语,“你还知道人家是丫头呢,有出息没?”
阿青嘿嘿道:“那得看跟谁比了,跟哥比肯定不行,专挑姐姐下手。”说完立马蹦开,罗中抬脚踹了个空,阿青回头笑嘻嘻道:“哥你悠着点儿哈,别闪着腰,姐姐们可不答应,我干活去啦!”阿青忽然愣住了,“那是——”
远处,一匹骏马沿着江岸奔来,上面坐了一个黑色的人影,罗中与阿青常年在江面上讨生活,目力远超常人,立刻认出纵马而来的人正是程聿。
罗中高兴道:“阿青,去告诉老爷!”,
“老爷,廷姑娘回来啦!”阿青淌着水就往杜通的船坞跑。
杜通最近经常望着西面发呆,之前阿青只是正常向他请示,就莫名其妙地换来一顿臭骂,后来连着四五个人遭了殃,其他人才跟着紧张起来,全都提溜着神做事,实在拿不定主意了,就去找罗中。
罗中陪杜通最久,还算能摸到一点杜通的心思,无论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泥龙王内心有多坚硬,他终究是会老的。阿青他们固然如蜜蜂一样勤劳,这是杜通栽培的结果,他一直引以为傲,但和所有的老人一样,在寂寞了一辈子之后,他懒得再和那些只有傻力气的莽汉较劲,他渴望有更柔软鲜活的感觉来安慰他,比如让一个如山茶花般漂亮美好的少女,言笑晏晏地在他的膝下盛开,赏心悦目,时时芬芳。
用手遮在额边挡住飞雪,“程公子来了?”
程聿对他点了个头,“老爷可在?”
罗中笑道:“在呢!老爷日日盼着你们,公子快随我去见一见!”
程聿于是翻身下马,对坐在马背上的廷雨眠伸手。罗中笑眯眯地看着廷雨眠,不知是不是天太冷了,廷雨眠整张脸都几乎躲在大氅的风毛里,跟程聿伸手时也不甚爽快。
两人在地上站定,程聿立刻把手松开。
罗中往前一步,“廷姑娘可来了,老爷天天想着姑娘呢!”这话本是迎客之语,再正常不过,可廷雨眠听在心里,难免有些惭愧,“罗大哥,姥爷好吗?”
罗中笑道:“好!好!就是想姑娘的贵妃卷,有时候耍耍老小孩儿的脾气。”
听到贵妃卷,程聿忍不住微微侧头看廷雨眠,廷雨眠却已拾步向前,“那我们快去,别让他老人家等急了。”
“唉!这边!”罗中高高兴兴地替她引路,程聿站在风雪里,望着那道几乎与天地同色的纤细身影,抿了抿薄而冰的唇,拾步跟上。
昨天雪珠子打了一夜,早上刚停了会儿,现在又开始飘了。
天气寒冷,船板上的积水结了冰,看着薄薄的一层,提防着踩上去,滑的叫人心惊。罗中穿着草鞋已经足够怪异,脚下也跟钉了掌一样,在船板之间走动,如履平地。
程聿轻功上乘,自然无碍,廷雨眠比较惨,她已经足够小心了,还是免不了处于随时要劈叉的危险之中,不知是第几次听到身后传来的低呼声,程聿终于停了下来,黑色的大氅低低一荡,廷雨眠的面前出现了一只手,正要握上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船舱里突然横出一道白影,如白昼里惊现的闪电,以不容置疑地威势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廷雨眠大惊,程聿如孤鹤般向后掠开三丈,白影攥着程聿划开的风,紧跟着他一起退到了四五艘船之外的地方。
此人白须白发,寿眉鹰眼,不是杜通还有谁?他刚落在船板上,枯木般的手信势一挥,船侧立刻涌起了丈高的水墙,在灰蒙的天空划出一道白线,铺天盖地向着程聿盖去!
程聿猛地抽开脖子上的绳结,旋身一扬,玄色大氅化作巨伞,遮住了杜通眼前的天光,杜通挥手打落,眨眼间,程聿已跃上了最高的那处桅杆,水柱在追着他的脚步四溅开来,软弱无力地落到滔滔江浪之中。
杜通发须乱飞,如同熊熊燃烧的白焰。程聿立于高处,神色平静,江风裹挟着江水,将他的衣摆打湿,紧紧地贴在了腿上。
杜通道:“鳖孙!既要与那妖女成亲,怎敢诓老爷给你做主,另娶他人?”
听到杜通的称呼,程聿的脸瞬间阴了,“老爷怕是有所误会,玉姬的年龄几乎可以做晚辈的母亲,晚辈如何会与她成亲?”
船板上有不少干活的人,包括跟着过来的罗中,众人听到程聿的话,脸色顿时变得难以捉摸起来,也难怪,如果有人用极漂亮的夜光杯盛了酒给你,你幻想着葡萄酒如何甜醉,结果喝到嘴里发现是二锅头,岂能不惊?
“混账!当老爷老糊涂?滚下来!”
杜通猛踹一脚桅杆,那杆子立即摇晃起来,发出危险的“吱呀”声。
程聿伸手扶住桅杆,身形随着它轻轻晃动,待桅杆停稳,程聿仍是一脸恭敬地看着杜通,或者也可以说,冷淡。
杜通大怒,抬手要将那桅杆劈了,身后忽然传来阿青的惊呼,紧接着杜通感到手臂一沉,廷雨眠身上的大氅不知所踪,冷白着小脸喘气,“姥爷息怒!”
杜通乍见到廷雨眠,欣喜和埋怨一齐涌上,更多的是多日的思念终于得到了满足,感动到了极点,一时反而没有反应,廷雨眠解释道:“舅舅知道玉姬胡闹,已经重重地责罚了她,还特意让我们来给您赔罪。”
廷雨眠的示弱与程聿的不合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在无意中提醒了杜通“敌我”双方所处的位置,他瞬间清醒了过来,冷声道:“老爷一直把任迦当个人物,如今出了事,他却尽管把错往女人身上推,那妖女固然可恶,可如果没有任迦和这鳖孙的同意,她怎么敢这么做?”
廷雨眠道:“姥爷有所不知,玉姬年近四十,她从小练习“驻颜术”,所以外貌看上去殊异于常人,程聿把她当长辈看,无论如何都不会支使她来骗姥爷啊!”
难怪杜通看那玉姬总觉得邪性,原来她练习过驻颜术。杜通心里稍感释怀,余光瞟到程聿,立刻换成一副严肃的样子道:“傻娃娃,你帮着外人劝姥爷,可担心过你自己?”
廷雨眠目露疑惑,担心她自己?此话从何说起呢?
杜通道:“他俩本是一处的,过去有什么首尾哪会让你知道,那妖女当初言之凿凿,你说她练过驻颜术,姥爷看她确也邪性,说不定这驻颜术就是为程聿练的,他先把你骗到手,回头再去与那妖女厮混,到时候你当如何自处?”
廷雨眠被杜通的想象力折服,急忙道:“玉姬长程聿——”
话未说完就被杜通不屑地打断,“年长些根本不是事,你还小,不知道男人的心思有多坏,再说天底下好男儿多得是,你何必在这一棵歪脖树上吊死?”
杜通越说越顺,“任迦虽不济,名声还能唬人,有他和姥爷给你撑腰,你还怕找不到好老公?哈!姥爷胡乱一想,明月山庄那小子就不错,家世皮囊都说得过去,你要觉得行,姥爷明天就让罗中去明月山庄提亲!”
杜通硬要把程聿往“变态”的绝路上逼,廷雨眠听得心惊肉跳,再看程聿,一张俊脸着实没有再继续黑下去的余地了。
廷雨眠生怕杜通真去提亲,在心里对任迦道了歉,硬着头皮道:“玉姬姑姑是舅舅的红颜知己,她怎会与程聿成亲呢?那不过是她情急之下,胡乱出的主意罢了!”
杜通眼里的亮光一闪而逝,老弟一把年纪还有风花雪月的事可说,杜通其实蛮感兴趣的,但眼下没什么比让程聿吃瘪更让他感兴趣的事了。
廷雨眠见杜通沉默,以为他还不信,正不知如何是好,无意中看到罗中站在杜通身后,悄悄抬起手,做了个抹眼睛的动作,完了看着廷雨眠点头。
廷雨眠抿了抿冻得有些麻木的嘴唇,放软声音道:“舅舅派我来是给姥爷赔罪的,事情没办好,我无颜回去见他,但姥爷待我至真且诚,是除了我爹娘外对我最好的人,我不想姥爷因为我而忍气,更不希望听到任何人说姥爷不近人情,所以请姥爷罚我一个人,权且平息了这场风波。”
说实话,杜通平时面对的全是糙汉,他们犯了错,不是厚着脸皮插科打诨,就是咬紧牙关,把头磕得蹦蹦响,即使被打到皮开肉绽也绝不哼一声。从来没有人像廷雨眠这样轻声细语地求过他,话里话外还都想着他,杜通被哄的有些云里雾里,可廷雨眠最后的那点哭腔却将杜通打了个措手不及,忙道:“姥爷还当你是个爽利娃娃,怎么回去一趟也学的这般矫情,老爷说什么了,你,你哭什么?!”
廷雨眠把头埋下去,仿佛委屈到了极点仍强自忍耐,“嗯,无关他人,是眠儿没用,姥爷罚我吧!”
罗中默默看着,老爷总说林绰伶俐,他没见过,从廷雨眠这儿倒是可见一斑。
杜通怕廷雨眠真的会哭出来,也没心思拿程聿出气了,喊道:“罢!罢!看在你的面子上,姥爷暂且放过他就是!”感受到周围投来的一波波诧异的目光,杜通立刻补了一句,“再有第二回,绝没有情面可讲!”
廷雨眠抬起头,嗅了嗅鼻子道:“姥爷宽宏大量,眠儿绝不敢再给您添麻烦了!”
“嗯……”杜通轻飘飘地哼了声,完全无视程聿,带着廷雨眠转身往船坞走去,一路上嘘寒问暖,自不在话下。
罗中看着那爷孙两的背影,心想这哪是给了个台阶,根本是给滑梯吧,老爷啥时候这么温柔了?
程聿旋身落下,顺手抄起被杜通甩在船篷顶上的玄色大氅,毛尖上粘着几粒轻白,随风颤抖。
阿青提溜着湿漉漉的白狐绒帽跑来,苦着脸道:“程公子你看呀!这么好的皮料,祭了龙王了,唉?”手里忽然一空,程聿已将那顶白狐绒帽抽出来,把自己手中的玄色大氅放到阿青的手里,“给她.”
阿青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程聿说的是哪个“她”,眼中堆起笑,一溜烟地跑了。
远处,阿青从后面给廷雨眠披上大氅,廷雨眠先低头看自己的肩膀,回头看到阿青,最后目光顺移,看到了远处的程聿,他穿着单薄的深蓝常服,沐浴在纷扬的大雪里。
船舱里还是冷津津的,杜通叫罗中点了许多炭盆,廷雨眠立刻觉得好多了,问罗中,“罗大哥,你有没有多余的衣服?我有些冷.”
罗中看一眼程聿,笑道:“有,我去拿。”被阿青拦住,“我去吧,我的身材和程公子比较接近.”
杜通和罗中看着阿青,眼睛里都充满了疑惑。
“哼”杜通摸出烟杆,他这一哼不知是对谁,阿青脸上的笑瞬间收敛了,只听杜通嗤道:“一个大男人这么娇气,还怕冷!”
阿青默默地在心里拍自己的胸口,不是我,不是我,他掀帘出去,船舱外瞬间吹进来几束白雪。
程聿端坐着,仿佛事不关己。
廷雨眠双颊上有淡淡的嫣红,她伸手烤火,火光照在她的手上,映得她十指纤纤,莹白如玉,廷雨眠微笑道:“在罗刹海上,谁又敢在姥爷面前说个强字呢?”
杜通又哼了声,这次情绪缓和了不少,他把烟锅放进下面挂着的装烟丝的袋子里戳了戳,没戳到东西,打开袋子一看,烟丝没了。杜通站起来,往床头摆着的木箱走去,“姥爷若信你,便真是老糊涂了。”
杜通打开箱子,他长得瘦小,找东西的时候整个人都仿佛要探到箱子里面去,只见他胡乱扒拉了两下,还没找到,廷雨眠直起身子提醒,“烟丝在那个玳瑁小盒子里。”
杜通生活简朴,可他值钱的东西却不少,而且都用在了很实在地方,比如说他有一个用一整块蓝田暖玉做成的夜壶,此等暴殄天物的行为用罗中的话来解释只有两个字,暖和。
经过廷雨眠的指引,杜通很快就从玳瑁盒子里拿出了一个纸包,回来的路上用烟杆隔空点了下程聿,眼睛看着廷雨眠问,“这小子对你怎么样?有没有欺负你?”
从鳖孙到小子,程聿不知是否应该感到安慰。
廷雨眠不看程聿,对着杜通道:“揽星宫的人都对我很好”,补一句,“都是看在姥爷的面子上。”
程聿垂眸遮掩,廷雨眠这样不遗余力地拍杜通的马屁,也是难为她,杜通再冷硬的心肠恐怕也要软化了吧。杜通转过身子准备坐下,看到程聿的一刹那,视线微微下沉,静了静才道:“小娃娃,你宫里的人到老爷面前胡诌,也是你管教不严之过,刚才的账你不能算在老爷头上!”
明明是自己冤枉了人,却恶人先告状,还不许别人记仇,天底下除了泥龙王,恐怕也不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了吧!
程聿手中倏然一空,廷雨眠脸颊更红了些,低着头认真烤火,程聿目不斜视,谦逊道:“晚辈怎敢?”
杜通目中无人,目中无人的人未必比常人更爱听好听的话,可一定比常人更受不了难听的话。程聿做不到像廷雨眠那样嘴甜,但也用不着刻意激怒杜通。
刚才杜通找烟丝的时候,阿青就回来了,打趣道:“怪只能怪程公子是个男的,若是个女儿身,老爷就不会这般冷情了。”
杜通瞪阿青,“皮痒是不是?胡说什么?”
阿青不是猴子,却常常有人问他皮痒不痒,知道杜通今天心情好,阿青也不怕,促狭道:“本来就是嘛,别看老爷平时凶巴巴的,其实最是怜香惜玉的了。前两天送程公子的师母过河,人都走多远了,您老还巴巴地盯着人家看,我——”
杜通猛地地站起来,阿青“呲溜”一下躲到船舱门口去,缩着脖子发笑。
程聿随意道:“老爷认得晚辈的师母吗?”
杜通这么大年纪,妻儿又是为他而死,他是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容貌而对她另眼相看的,即使席枕云长得的确很美。
杜通慢慢地坐回去,把纸包打开,从里面抓起一撮烟草往烟锅里塞,“不认识,觉得面善罢了。”
程聿的目光在杜通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坐直了身子,恭谨道:“请老爷告知。”
廷雨眠意识到不对劲,有些茫然地看向杜通,只见杜通把烟锅往烛火上送,嘴巴凑上去吸了两口便有白烟飘出来,他的动作不慌不忙,咂摸烟嘴,吐了不知多少个烟圈,互相牵扯在一起,化作一片愁雾,有事,可是杜通不想说。
杜通曾对罗中说过,罗刹海的人只管罗刹海的事。
可那是在揭露宋钦之前。
罗中和自己被算计的事给杜通敲响了警钟,杜通年纪已经很大了,如果不出意外,他可以安安稳稳地在罗刹海上过完他恣意骄狂的一生,可是罗中呢?阿青呢?自己百年之后又该让谁来罩着这帮小的?从青城派回来,杜通就多了这块心病。这块心病是任迦亲手勾出来的,任迦既然知晓,程聿自然也能窥得一二,所以是试探也是劝诫,程聿道:“老爷难道没有想过要给罗中他们留条退路吗?”
杜通专心致志地抽烟,他发须杂乱灰白,五官全部隐在了一团烟雾后面,让人难以分辨他此时的想法。
罗中受过训斥,他不欲让杜通为难,于是客气地回绝了程聿的“好意”。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等自来到罗刹海就没想过离开,程公子的好意罗中代表兄弟们心领了,但我们不需要。”
杜通拿着烟杆的手落下,姿态放松地摊在腿上,眼前的烟雾慢慢散去,杜通的面容又变得清晰起来,“罗中,去把那两张纸条拿来。”
罗中脸上闪过担忧,他不希望杜通违背原则,但身为下属,罗中没有违背过杜通的命令,以后也不会。
罗中取来纸条,他进门的时候,又带进了一阵白汽似的碎雪。
“给他”杜通不接,举着烟杆往程聿的方向示意,罗中把那两张纸条交给程聿。
廷雨眠看着纸条问道:“哪张是舅舅写的?”
“这张”,程聿将任迦写的那张举高一点,“这是义父的笔迹。”
廷雨眠看向另一张,程聿眼神虚拢,含着探究的意味,“字迹这么公整,看来不想让人认出来。”
杜通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你闻闻再说!”
程聿低头,并没有闻出什么味道。
廷雨眠道:“给我闻闻。”
程聿把纸条递过来,廷雨眠低头闻了闻纸条,身子还未坐直,脱口道:“檀香?”
杜通一笑,“倒是长了个狗鼻子!时间太久,味道都淡了。”
程聿闻言,接回来又闻了一次,只觉得那味道似有若无,就算告诉了他,他也不能确定那就是檀香的味道。但廷雨眠的鼻子,程聿信得过,毕竟她曾经凭借气味就发现了竹影的身份。
程聿想不通的是,“若这香味是写字时不小心沾上的,怎么能浸得这么彻底呢?”
廷雨眠道:“不是写字时沾上的,那种情况下香味很难被留住,这个味道…”把纸条放到鼻子下面仔细闻了闻,“应该是纸张放在长期有檀香的环境里,反复熏染,才能有这样经久不去的香气。”
长期有檀香的环境?
程聿讶然道:“老爷怀疑这张纸条是我师母写的?”
杜通又开始抽烟了,“老爷可没这么说。只不过见你师母席枕云当时穿着素衣,而且她一个妇道人家,带两个丫鬟就敢千里迢迢的从客京孤身跑来祁域,有些反常罢了。”
程聿道:“我手下的一名隐卫曾在客京遭人暗算,当时正好遇到了裴右洵的贴身护卫叶枫,我这才知道是裴右洵派叶枫回去接席枕云来青城派的,事关她唯一的儿子,席枕云愿意冒险前来,也可以理解吧。”
杜通喷着烟,“听罗中说,你那师母看着好心泛滥,当初裴宪先不让你上山,她还不肯,或许是她无意中收到了消息,顺手救你一命。”
背后说人被当众揭穿,罗中很是尴尬,他单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廷雨眠道:“可是程聿来罗刹海找您,那是极为隐秘的事,裴夫人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呢?”
廷雨眠说话的时候,程聿一直看着她,这一次他却牢牢地盯着杜通,杜通只是抽烟,烟雾蓄集起来,他的面容又开始变得模糊。
程聿脑中灵光一闪,“前辈,您认识席枕云,对吗?”
程聿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他想起来,上次他被猿猴咬伤,歇在杜通船里的时候,席枕云来找他,当时他请杜通帮忙去看看,杜通回来的时候,阿青问杜通刚才在看什么,现在想想,难道不是临船而立的席枕云吗?
上次席枕云还没有离开罗刹海,她平时足不出户,杜通如果不认识她,为什么会盯着她看?
廷雨眠闻言,一脸惊疑地看着杜通。
杜通的目光扫到程聿脸上,竟带有一丝怨气,他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连背影都透着烦躁。
零碎的雪花从帘缝里吹进来,落在船板上,很快就和地上的积水溶在了一起。杜通一口一口地吸着烟,再吐出来,像冬日里人们哈出的白汽。
帘外的雪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大了,罗刹海延绵至远处的狼胥山上都积起了一层浮白,仔细一看才知不是雪,只是冬迹渐深,带来的寒雾而已。
老人的心里也像走入冬季般悲观,他还能守着罗刹海过几个冬天呢?
良久,杜通转回来,刚刚吸入的寒气在肺腑里游荡,帘子外的天光落在他身上,被白色的发须反射出亮光,雪粒子挂在上面,让他看上去很有些世外高人的寂寥萧索。
“老爷不喜欢欠别人的,就当是刚才冤枉你的赔礼。”
记不得是多久以前,任迦曾这样告诉过程聿,“杜通雄踞罗刹海四十余年,他才是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人。”
世人皆道杜通性情乖张,对他敬而远之。
可是对秘密来说,忽略,遗忘,永不触碰,还有比这些更好的保护色吗?
“多谢前辈。”
或许程聿自己都没有发现,除去任迦和裴宪先,他把自己位数多的恭敬全都给了面前这位白眉苍髯的老人。
杜通落坐,“罗中阿青出去。”
这些事既然不是罗刹海的事,小娃娃们知道的越少越好。
罗中答应一声就走,阿青见气氛不对,也不吵不闹,乖乖地跟着大哥出去。
这时,船舱里能发出声音的,只剩下杜通,程聿,廷雨眠,还有那一盆“噼啵”燃烧的炭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