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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看穿 ...

  •   时光似乎在与雪片比赛,看谁飞得更快,眨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远山之上,坐落着一座精致的私家别苑,大雪如瀑,不妨其揽尽天下美景。

      正厅里烧着地龙,贴墙而立的几只镂空花瓶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冰凉的物什。透过其中一只白玉镂空花瓶,以它为例,前面有两个男人,一个侧对它而立,正在观赏墙上挂的一幅吴道子的真迹,另一个,正对它而坐,是许久不见的齐林。

      此时的齐林脱下了劲装,换上一身常服,他坐在椅子上,右腿担着左腿,手中提着一只小小的紫砂壶,正在往一只更小的杯子里面倒茶。

      “金公子尝尝,这东境的茶可喝得习惯?”

      齐林放下紫砂壶,笑着招呼那个背对他而立的人。

      金公子徐徐转身,走到齐林身边落座,齐林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这人的眉毛里,还藏了一颗不起眼的朱砂痣。

      金公子用一手捋着另一只手的袖子,捏住茶杯举到面前,晃一晃,再放在鼻子底下闻,然后以宽袖遮面,浅浅地抿了一口,脸上随即浮起愉悦的笑容,“茶汤清亮,入口回甘,是极好的明前龙井。”

      齐林笑道:“没想到金公子对东境文化也如此了解!”

      “我自小寄居东境,对这里的饮食习惯比自己的家乡还要熟悉,贵阁要与金某做生意,却连这也不曾查探过吗?”

      金公子脸上还带着儒雅的笑意,只是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中透露出不易察觉的疏离。

      齐林的脸色瞬间僵了僵,但他很快就迫使自己恢复了正常,“天秀阁生意遍布天下,阁中最不济齐某,事先没有准备好,叫公子见笑了。”

      金公子挥开袖子,微笑道:“齐公子误会了,如今的年月,做生意不容易,尔虞我诈是常事,金某感佩公子这样行事光明磊落的人。”

      齐林但笑不语,在做生意上,他终不如夏爷,他没有夏洞庭的经验与格局,模仿起来总有些吃力。

      好在这位金公子也不在意,刚才的刁难只是在气势上压一压对方,全都是为了生意,到达目的便立即进入了正题,“只要齐公子给一个好价,金某感激不尽。”

      齐林等的就是这句话了,他报出一个数字,很欣慰地看见了金公子凝滞的目光,他说,“齐公子,是否金某没有说清楚?金某要的是天秀阁在临安和客京的全部私产,可不是这其中的几间铺子而已。”

      齐林笑了笑,他起身走到桌前,将上面放着的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打开,然后对金公子说,“金公子没有听错,天秀阁在临安和客京的全部产业,铺子加田加房子,一共五十三处。我们阁主说了,一口价,十万两!所有契约都在这里,金公子现在交钱,现在就可以把这些东西带走。”齐林将紫檀木盒往金公子的方向推了一点。

      满满的一盒契约,足有四五本书那么厚,金公子随意抽了其中的一张来看,是真的。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疑惑,“齐公子,金某可否问一句,贵阁的阁主为何要将这些房契地契如此贱卖?”

      “不好意思,不可以。”

      齐林面带微笑,从怀中拿出一纸契约,展开铺平,然后拾起桌上的笔,舔饱了墨汁递给金公子,“您是个商人,只管买卖合不合算,江湖上的事情,还是不要掺和的好,您说呢?”

      金公子看看那支笔,将手中的房契放回去,把盒盖盖好,指背抚过盒盖上精美的雕花,笑道:“请齐公子回去转告富阁主,金某多谢他的好茶,来日路过临安,一定前往拜会。”说罢竟转身走了。

      齐林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这是被拒绝了?疾步冲过去拦住金公子,“等等!公子等等!是否嫌这价格不够合算?”

      齐林的眉毛绞在一处,显然是心里觉得对方实在是太不知足了!

      “不,很合算。”

      金公子抱起胳膊,好整以暇的姿态让齐林觉得自己仿佛是只待宰的羔羊,齐林将着急的心情收起来一点,放缓语气道:“那公子为何要拒绝呢?”

      “齐公子,这笔生意若是做成了,金某付与贵阁的钱将会流向何处?”

      “这…”齐林轻咳一声,“在下只是奉命行事,阁主的打算,在下没有资格打听,也无法回应公子。”

      金公子微笑,他拍了拍齐林的肩膀,好像齐林是他的一个老朋友,“齐公子,你是个诚心的人,对金某来说,算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可惜,贵阁欲盖弥彰”金公子惋惜地摇头道:“缺乏诚意。”

      齐林的心拎了起来,“在下不明白金公子的意思。”

      金公子走到门口,望着门外的大雪,仿佛那是千里之外燃烧不尽的飞灰,“玉门关外战火纷飞,贵国大将顾怀归神兵天降,打得乌羌王丢盔卸甲。但那督军是个拖后腿的,自己一个人跑回客京找皇帝哭诉,让顾怀归带着将士在玉门关内死守,至今进退不得。此时此刻,乌夜联军距离玉门关外已不足五十里。玉门关大门紧闭,城中弹尽粮绝。朝中奸臣媚上压下,户部一毛钱银子也不敢往下发。顾怀归宁可战死也不会逃回客京,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千里之外的圣旨,不是聊胜于无的新任元帅,而是银子,只要有了银子,以顾怀归的实力不愁击不退外敌。”

      金公子转身,眼中狐狸般狡黠的笑仿佛被夏洞庭附体,“贵阁的富阁主大概是觉得阁主的位子坐的不舒服,所以想换个更安稳的,齐公子,我猜的可对?”

      一个番外商人,却对天秀阁的内情,甚至朝廷军机如此了然!奈何齐林是一条腿迈进坟堆里的人,这笔生意谈不成,他就得死。

      摒弃心头的震荡和恐慌,齐林让无奈尽情地流露在他的脸上,“公子妙算,但在下愚钝,实实不知主人的意图,即便公子猜得对,也与公子不甚相干,您求财而已,何必在意这些?”

      “我自然是要在意的,因为此事确系与我相干。”金公子微微歪了头,笑容里藏着一丝苦涩,“齐公子可知我的家乡在哪里?”

      齐林心里没来由的一空,紧接着就听金公子说,“我是乌羌人。”

      齐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乌羌人,这个节骨眼上,他怎么能是乌羌人?!

      金公子仰天一叹,“我在客京生活多年,为的是替乌羌王族在东境寻得财路。我自幼远离故土,与父亲一道来东境,说实话,对家乡的感情并不深。但我手上的钱,每一笔都来自于乌羌王族,若让他们知道贵阁奉与顾怀归的军饷是我出的,那不要说我这生意了,就是我的人,恐怕也再无立锥之地。”

      金公子也不舍,可没办法,他的身份要求他违背商人逐利的本能,要他必须舍弃这块肥肉,“齐公子,很遗憾,你要另寻买家了。”

      齐林脑中炸锅似的乱,另寻买家,说得轻巧,他到哪儿去另寻买家?要是这姓金的出门胡说……

      齐林看着金公子的背影,眼中浮起杀意,但他想到自己的母亲,最终还是追了过去,站在门口道:“金公子!我可以代表我主向你保证,绝不会在顾怀归面前提到你。”

      金公子脚步不停,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齐公子,这种口头承诺,金某很多年前就不往耳朵里进了。”

      “我可以立字据!”

      金公子不再回应,他已经走到了院子里,大雪在他身后落下,慢慢地将他隐藏。

      齐林心急如焚,握拳大喊,“若我有办法让你既做了这笔生意,又不会被乌羌王族胁迫呢?”

      金公子站定,可是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问,“齐公子有何妙计?”

      齐林深吸了一口气,“我再给你降一成的价钱。有了这笔钱,即便你离开东境和乌羌,也可以隐姓埋名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你。”

      金公子转身,密密麻麻的飞雪亦掩饰不了他眼中的惊讶,他想从齐林的脸上寻出一丝丝心虚或阴谋的痕迹,可是生死关头,齐林的眼光比任何时候都来的坦荡而坚定。

      踩碎台阶上的浮白,齐林走到金公子的面前,“金公子,事到如今我不瞒你,其实我也是身不由己。当日我为他人所擒,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逃脱,我不知道阁主何时会知晓此事,但他是个疑心重的人,如果我把这件事办砸了,便无论如何都没有活路了,我死不要紧,可我不能让我的母亲跟我一起死。”

      “你被何人所擒?”

      “杜通”

      “据我所知,他一向不干涉江湖上的事。”

      “现在不一样了,他认了个外孙女。”

      “外孙女?谁?”

      “廷雨眠,就是廷岳山的女儿,她的母亲似乎早些年与杜通有些交情。”

      金公子微笑,“她一个小姑娘,捉你做什么?”

      齐林迎上金公子的目光,忽然开始冷笑,“金公子,在下据实已告,为的是表明诚意,如今你已掌握在下的生死把柄,又何必再多此一举,装聋作哑呢?”

      这姓金的消息如此灵通,程聿当初在青城山上闹了那么一场,齐林是傻子才会信他没有耳闻。

      果然,金公子眼中的笑意慢慢隐去,他背过手,在院中缓缓地踱起步来,雪落进他的衣领里,他也不觉得冰。齐林看见那两根背在金公子身后,无意识搓磨的手指,心悬到了嗓子眼。

      这个金公子,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了。

      “好,我答应你!”金公子停下,朗声道。

      齐林松了口气,后背早已湿透,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初来时的殷勤,赶紧伸手道:“请公子移步。”

      金公子点头,随齐林回到了正厅。

      齐林走到桌前,拾笔铺纸,将两张契约重新写过,只改了价钱,别的照抄,一边抄一边与金公子解释,“原来的这张照样留给公子,以便交差,多给你的那一成,我再另起一张。”

      他想的周到,金公子自然乐意,接过齐林递来的那支笔,在四张契约上写了名字,盖了私章,然后把其中的两张推给齐林,齐林看过,便将桌上的紫檀木盒拿起来,与金公子手中的银票一道递了出去。

      “金公子,咱们银货两讫了。”

      赔本的买卖,齐林谈不上高兴,可他相信,比起放走金公子,富锲会认同他的做法的,至少钱是到手了,而且他们手里还有了金公子的把柄,也不怕他出去乱说。

      金公子与齐林告辞,心满意足地带着天秀阁最值钱的那只紫檀木盒,走出了大门。

      齐林望着金公子的背影,仿佛还在梦中。

      哗啦——!

      书橱向旁边移开,唐协与竹影从里面走出来,唐协表情如常般淡定,竹影木着一张脸不说话。

      “唐阁主,都在这儿了。”齐林老老实实地将银票交给唐协。

      唐协拿在手里一捏,便知道数目不差,可他还是数了一遍,然后从袖中拿出一根红绳编的手环,红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上面绑着一个小核桃。

      唐协道:“杜通给我来信,说你母亲已经被接到了罗刹海,不日便会送往揽星宫,任护法会亲自给她治病,这是你母亲给你的,她说你看见就认得,让你放心。”

      齐林用双手接过那串红绳,握紧,低着头道:“多谢唐阁主。”

      唐协又拿出一沓银票,并刚才齐林交给他的银票一起,全都递了过来,“辛苦你,再跑一趟天秀阁吧,我们客京再见。”

      “是”

      齐林心里有千般苦,也只能收了银票,抱拳离开。

      竹影这时才敢问,“唐阁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唐协两手交叉,自然垂于身前,“等等你就知道了。”

      “等什么?”

      “等——”

      唐协的尾音拖得极长,直到齐林消失在了院子里,唐协拍了拍手,一个少女从门外走进来,伴随着轻移的莲步,空气中响起清越的泠泠声,竹影垂眸,原来少女的左脚脚踝上绑了一串细细的银铃。

      少女走到唐协面前,动作窈窕地鞠了个躬,“阁主”

      唐协道:“车备好了吗?”

      “是,公子也已在车上等候。”

      “好”唐协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给少女,然后对竹影道:“走吧,上了车边走边说。”

      竹影问,“去哪里?”

      唐协道:“客京,明月山庄。”

      竹影瞳孔放大,唐协道:“上了车你就明白了。”

      竹影满腹狐疑,想到任迦的吩咐便沉下心随唐协而去,别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并不豪华却足够宽敞,竹影跟在唐协后面上车,掀开车帘的一刹那竹影愣住了,车里坐着的,竟是那位去而复返的金公子!

      不,应该说,算命先生。

      北方的雪不如南方含蓄,扯絮般地向天边飞涌,仿佛在宣泄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

      街道上很久才会出现一个行人,家家门窗紧闭,一家人听着外面呼啸而过的北风,躲在屋子里烤火。

      夜深,雪久下不停。

      程聿换上夜行衣,将蒙面的黑布巾在脑后打了一个结,廷雨眠拿起桌上的烛台,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向走廊上看了看,确定没人了才侧身让开一条路,在程聿临行前叮嘱道:“黑雪莲一定要整瓣吞下。”

      程聿点头,黑布巾蒙住了他大半张脸,他似乎是等了等,最后身体连同眸色,一起沉入了客京的黑夜之中。

      客京风物如旧,熟悉的场景从程聿的眼前快速划过,他足下轻点,便跃上了一处高枝,寒鸦惊起,再回首,空余一根簌簌落雪的寒枝。

      廷雨眠此时才合上门转身,被一个近在咫尺的黑影吓到失声!来人没有蒙面,可是一张脸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烛光之下,廷雨眠瞳孔放大,手一抖,烛台应声而落,那人弯腰,在烛台触地之前将它抄起。与此同时,廷雨眠立刻转回去摸门,一只大掌却从她身后绕来,捂住了她的嘴巴,与此同时,廷雨眠的指尖离门框只有一线,却再也无法触及。

      怎么会这么快?!

      除非——,是的,另一张脸从黑暗中走到烛光里,冷冷地对上了廷雨眠惊恐的目光。

      客京京郊,天珠峰冷峻高绝,盛着世间唯一的月。

      程聿之前与宋钦共同负责明月山庄的安全,所以此时哪里有多少人,甚至每个人的姓名家底,程聿全都了然于胸,然而此时他却窝在一处墙角,没有任何行动。

      当再次听到巡夜弟子的脚步声时,程聿立刻在心中开始计算,果然,人数和时间都与他从前部署的完全不同,而且程聿相信,下一次的巡逻队伍必定和这一次的又不一样。程聿想了想,最终没有翻墙而入,而是悄悄绕到了西边。

      和前几日一样,今晚的唐周照样毫无睡意抒发,正耐着性子与脑中的一团糟乱搏斗,忽闻门外传来一记极轻的响动,唐周以为是错觉,凝神细听,竟有鞋底擦地之声从廊下掠过,这动静转瞬即逝,却是唐周再熟悉不过的了!

      唐周掀被起身,鞋也不及穿,飞奔至门边,猛地拉开!西边草木簌簌作响,仿佛刚刚有风拂过,唐周心头一凛!毫不迟疑,拔腿往东狂追,果不其然,于半里之外看见一道黑影。

      是他!

      程聿熟门熟路,在大雪中时起时落,身形快如鬼魅。唐周轻功远逊于程聿,可他此时悲愤异常,加之行动比程聿自由,拼尽全力咬死,所以始终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控制在半里左右。

      越过二十来座屋顶,程聿飘然落地,身上竟无一片花白。他脚尖一旦着陆,速度便立即快了很多,眼看着就要从廊下穿过,身影却突然停了下来!

      不远处传来数道脚步声,拐角处的灯光先人一步,从光洁的砖地一路攀上了廊柱,几道黑影在晕黄的光圈内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浓,只要转一个弯,就可以将长廊上的景物尽收眼底。

      黑影缩短到极限,打了个弯,猛地向另一个方向斜拉出去,领头的弟子从拐角处转出来,眼风凌厉抬起,横过手拦住了身后众人,厉声喝道:“什么人?!”

      一时间,身后的灯笼纷纷高举于顶,喝问声此起彼伏,站在长廊里的人早已无所遁形。

      黑影动作一顿,自阴影中转头,面容全然暴露在了灯光里。

      众人看清,先是一愣,随即表情放松,抱拳道:“唐公子!”

      唐周收起关房门的手,不悦道:“吓唬谁呢?”

      领头弟子赔笑,“不知是唐公子,属下们以为来了刺客。”

      唐周挑了挑眉,抱起胳膊问,“有我这么帅的刺客吗?”

      他人缘一向是最好的,弟子们平时乐得与他贫嘴,此时听唐周这么问,全部都摇头道:“没有没有!”眼睛却都忍不住往唐周身上看。

      唐周低头一看,原来他刚才出来的急,身上只穿着中衣,此时胸襟半敞,春光外泄,不仅如此,他还光着脚,在这冰天雪地里看着实很诡异。

      唐周掩好衣服,随意道:“练功,顺便看看师父。”

      众人一本正经地点头,心里不约而同的想:原来他会梦游。

      唐周忍着脚下刺骨的寒意道:“最近事多,你们几个拎着点神。”

      “是!”

      “去吧。”

      “是!”

      弟子们冒着寒雾,继续巡夜去了。

      待人走远,唐周“嘶——”了一声,表情痛苦地推开了旁边的门。

      屋子里没有点灯,月光折进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花影。唐周跨过门槛,轻缓落足,厚实绵软的羊毛瞬间漫过了大半个脚背。

      屋子里静极了,好像一个人也没有。

      唐周反手把门合上,月光被阻隔的一刹那,一道黑影自唐周头顶倒挂而下,本该是仓促的一瞬间,唐周却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压迫,已经被一只铁手扼住了脖子。唐周立即伸手攀上去,生怕对方一不小心给他扭断喽。

      黑影翻下,落在了唐周的眼前。

      这张脸被黑巾遮得严严实实,一双寒眸落在外面,如此昏暗的环境中看着亦如朗星一般,唐周眨巴了两下眼睛,努力挤出三个破碎的音节,“程——师兄!”

      沉静的眸子像两块永远都捂不热的冰,唐周不想再看,闭上眼,温热的液体顺着冻僵的皮肤缓缓流下,程聿眸光微动,猛地松手。

      “咳咳咳!”唐周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程聿扯掉蒙面的布,上面覆满了冷却的水珠,程聿把它随手扔在桌子上,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燃,点起一根蜡烛,“别装了,我根本没用劲。”

      唐周松开手,可怜兮兮道:“没装,我伤风了,咳!”

      程聿举着烛台转身,这下总算是看清了唐周这一身不同寻常的打扮。

      唐周看到程聿眸中一闪而逝的担心,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激动地展开双臂,“程师兄!”

      程聿立即倒退一步,“你的鼻涕。”

      唐周的脸冻僵了,经程聿提醒才努了努嘴,果然感觉到有东西贴在人中上,赶紧扯过袖子擦一擦,完了看看袖子,再擦一擦,程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唐周擦完了鼻涕,不知是否涕除而脑清,方想起程聿此时出现在这里有多不合理,开口便问,“你来干什么?”话语中已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看你。”

      程聿想都不想就回答。

      唐周愣了一下,忽然脖子微微前倾,注视程聿的眼睛道:“别撒谎了,你要不告诉我你上山的目的,我现在就叫人!”

      “你叫破喉咙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程聿转了转手中的烛台,烛光在他的掌心中潋滟,阴影留在他的嘴角,让人觉得他是在微笑,“我的计划是先杀了你,再拿你的尸体跟裴右洵谈条件,威胁他放我离开。”
      唐周惊呼:“太狠了吧!”

      程聿不否认。
      唐周道:“…他要是不同意呢?”

      程聿斩钉截铁道:“绝对不会!”

      唐周道:“你怎么知道?”

      程聿道:“除非他不想要妹妹了。”

      “喂喂喂!”唐周气死了,“难道裴师兄救我,只是看在右泞的面子上?”

      “要不然呢?”

      程聿一脸理所当然。

      “哼!”

      唐周甩开并不存在的宽袖,冷道:“你少挑拨离间,同袍情谊,岂能说断就断?”

      “怎么不能,我不就跟你们都断了。”

      唐周气噎,瞪着程聿,突然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我现在就要去叫人,你想杀就杀吧!”

      “我来看师父。”

      唐周停了下来,程聿看着他的背影,“看完就走。”

      唐周的身子开始打颤,“何必告诉我,你想做的事,何曾与人商量过?!”他猛地回过头,眼神似恨又似伤!

      程聿沉默半晌,抬起头说,“也是。”说罢无视唐周,举着蜡烛独自往内室走。

      唐周双拳紧握,目光不往程聿身上移,他只怕自己看了忍不住,要将此贼一刀给劈了!

      程聿走了几步,发现唐周没跟上来,回过头问,“不用盯着我吗?”唐周烦道:“你要看就快点,我不想被你连累。”

      程聿道:“去找件衣服穿上,尽量不要咳嗽。”

      唐周“哼”了一声,把头转开。

      地龙早晚不断,裴宪先的屋子其实并不冷,甚至可以说很温暖。

      穿透重重帷帐,程聿来到床前,天青色的床帘被金钩钩起,一个多月没见的人,两颊和眼窝都深深地凹了下去,程聿微微张口,合上,再张,沉声道:“师父,是我。”
      病床上的裴宪先没有任何反应,他安详地躺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好像已经死去。

      程聿伸手入怀,从衣襟里拿出了一瓣黑雪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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