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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家人 ...

  •   清晨,揽星宫就迎来了远客。

      白狐大氅,红绒铺面,银线镶边,低低一荡如烈火燃烧,与周晴烧红的眼圈比却还略逊一筹。

      周晴望着躺在床上的人,他气质疏朗,眉目如画,何处不肖当年的周故?可惜鸟倦知巢,世间却再也没有周故了。周晴想到伤心处,不甘心地抓住程聿的衣服,凄然地问着他体内一脉相承的那一滩骨血,“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是周家的子孙吗?你是我的大哥吗?你知不知道爹临死前都在念你的名字!”

      可是程聿也仿佛同周故一样永远睡去,平静地没有一丝波纹,好在他体内的连心蛊被任迦强镇下去,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任迦温声道:“唐夫人一人到此,为何不见唐协?”

      周晴被戳中痛处,转过头来讽笑道:“大护法明知故问,你和我大哥亲自调教出来的人,应该比我清楚才是!”

      周晴性情直率,任迦早有耳闻,他对世情洞察甚清,明白单凭程聿周晴也不会对揽星宫过多追究,何况还有唐协,所以决定无论周晴如何刁难,自己一味承受就好。

      只不过任迦漏算了一个人,以至于他还未开口,那个声音就横插了进来,“唐阁主不光是揽星宫的朋友,还是夫人的正经夫君,唐阁主心里想效忠谁,谁能强迫他吗?”

      玉姬抱着一双藕臂倚在门框上,姿态慵懒,灰蓝色的眼睛里添了些许的不屑。

      周晴可是被娇宠惯的,又是悲怒交加,正在气头上,安有忍耐之理?站起来喝道:“以色侍人的妖女,心月之死我还没找你算账,哪儿就轮到你来大放厥词?”

      “以色侍人”四个字如利刀刺进了玉姬的心里,玉姬脸色顿时青了,直起身子问,“你叫我什么?”

      恒夜赶紧挡在玉姬面前,“有话好说,唐夫人是客,见到小聿难免——”话没说完,只见玉姬掀开手,恒夜站立不稳,低呼一声向后跌去,幸好被任迦及时扶住,后者叫了声“玉姬!”

      一向最听大护法话的玉姬此时竟然充耳不闻,她沉着脸,默默地从身后摸出一截鞭子,凌空往地上那么一抽,清脆鸣音令人胆寒,“我问你,你刚才说我什么?”

      周晴也站起来,一字一句道:“我说,你,是,妖,女,你是不是聋了?”

      玉姬阴鸷一笑,长鞭已化作银蛇,嘶鸣破空夺来,“唐夫人息怒!”,恒夜一把拽过站在附近的廷雨眠,周晴倒退着抽出长剑,横开手臂,避开第一波锋芒,随即以强势的姿态向前刺来!

      两道纤细的身影越缠越紧,房中家具多添伤痕,桌椅茶杯尽皆损毁,瓷器碎裂之声不绝于耳,程聿于睡梦中感到心肺涨至极限,一口气吸上来满是腥甜,嫣红无法回落,眉头一松,将它们尽数喷了出来!

      廷雨眠感到手中溅上灼热,回头一看,只觉肝胆俱裂,“别打了!快救人啊!”

      任迦冲过来,指下一阵乱点,先封住程聿的经脉,然后拍着他的脸不停地叫“聿儿!醒醒!”

      远处相缠的两人猛地分开,周晴推开呆住的玉姬,扑到任迦身边喊,“聿儿,你怎么了?你,你别吓我!”

      玉姬向前走了一步,看见眼前的场景,心里不禁一堵,冷嘲热讽道:“还能怎么样?被你气的呗!”

      “玉姬!莫再胡闹了!”

      任迦难得发火,玉姬一怔,眸中随即涌起受伤,她不愿示弱,将鞭子一扔,昂起头跑了出去,恒夜要去追,被任迦喝止,“夜儿,把眠儿带出去!”

      廷雨眠掌心黏腻,她一直望着床上面如金纸的程聿,第一次觉得他仿佛真的要永远地离开她,恒夜把她拉出去她也没反应,直到眼前的那扇房门“嘭”地关上,廷雨眠忽然身子一瘫,被恒夜从后面架住。

      等待的时间最是难熬,任迦关门的时候还是凌晨,等门再次被打开,太阳已经爬到了昆仑山的顶峰。

      “没事了。”任迦看上去有些疲惫,“眠儿随我来,夜儿你留守在这里,等唐夫人出来,送她回去休息。”

      恒夜应下,替任迦把门关上。

      任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道:“眠儿,随我来。”

      廷雨眠收敛起心思,转身随任迦而去。

      任迦的书房里拉着床帘,可能是知道廷雨眠要来,所以点了灯,只有两三盏,光线有些昏暗。

      任迦坐在靠窗的椅子里,双手持于膝上,一头银发披垂于后,烛光照耀下,如九天星河静静流淌,“我眼睛不好,怕光,所以蜡烛点得少。”

      廷雨眠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任迦道:“聿儿的蛊毒已解,明天早上才能醒,唐夫人也没事。”

      廷雨眠默默地松了口气,静了静才说,“那就好。”

      任迦道:“聿儿需要静养五日,这五日内,你不要去看他。”

      廷雨眠道:“好”

      任迦有些意外道:“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廷雨眠轻轻地摇头,似乎心有余悸,还没缓过来,说出来的话思路却很清晰,“我相信您,程聿若有事,您比任何人都难过。”

      任迦淡淡一笑,他喜欢聪明的女孩子。任迦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廷雨眠,廷雨眠抬起头,眼神中有问询之意,任迦温声道:“这是你娘的东西,给你收着吧。”

      林绰的信……,廷雨眠接过来,抽出信纸展开,信不长,字里行间都是熟悉的气息,廷雨眠捧着信,仿佛被母亲拥抱着,心里又酸又甜。

      廷雨眠读信的时候,任迦去外室拧了一块手巾帕子进来,递给她说,“擦擦脸吧。”

      “谢谢,任护法。”廷雨眠收好信道,帕子敷在脸上,冷热交锋,带来温暖的刺痛。

      任迦在廷雨眠身边坐下,烛火羸弱,暖光松松地圈在任迦身上,温润而美好,他身上有一种干燥的,植物的香气,很好闻,“我不曾与你爹交往过,不过你娘看着乖巧,却是一个极遵循本心的人。”

      廷雨眠抬起头,任迦微微一笑,“你愿意回家,我很高兴。”

      廷雨眠眼睛一酸,“谢谢” 顿了顿,“舅舅”

      任迦的目光温暖如春,瞬间吹散了廷雨眠内心的紧张。其实她很想叫任迦舅舅,她没有亲人了,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有本事的舅舅,她怎么会不欢喜,只不过她缺少一点信心,好像和林绰相比自己“学无所成”,总有些惭愧。

      廷雨眠道:“我娘的本事都是您教的吗?”

      任迦道:“有些是我,有些是你的祖父多罗鬼教的,比如医术,你娘堪称国手,说起来她还是我的老师呢”,说到这里,任迦又有些伤心,轻轻叹道:“你娘天资聪颖,你祖父更是不世出的人才,要不是那场大火……”

      廷雨眠对夏洞庭之死耿耿于怀,齐林所言更让此事疑云重重,廷雨眠至今没找到头绪,现在任迦提起,廷雨眠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就向他请教道;“您对齐林和迟薪的说辞有何看法?”

      任迦看了看廷雨眠,目光和煦,却有打量的意味,廷雨眠稍稍侧过身子,谦和道:“请舅舅教我。”

      任迦起身往桌子前面走,“你不妨先想想,目前有哪些问题是你已经想到了,却想不通的?”

      廷雨眠低头思索,任迦端来两杯茶,放在廷雨眠和自己之间,并不催促她。

      廷雨眠想了一会儿道:“我有三个地方想不通,第一,夏洞庭的死,他身上那张写着‘第三十三个’纸条是什么意思?第二,富疏嘴里那个扮作玉姬的女子是谁?第三,富锲为什么要贱卖私产?而且还卖的这么急?”

      任迦端着杯子问,“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廷雨眠沉吟道:“第‘三十三个’,这个数字很容易让人想到邹衍的遗书,当年多罗鬼的目标,也就是火烧宁弥的凶手,一共是三十二人,如果有第三十三个,那是不是代表夏洞庭也是当年火烧宁弥的凶手,他是漏网之鱼?”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任迦抬起头,“没了?”

      廷雨眠面露赧然,“我暂时想不到别的。”

      任迦笑了笑,放下杯子,“你觉得鹤在林到是怎么死的?”

      廷雨眠道:“是被玉姬和邹衍一起弄死的。”

      任迦道:“玉姬在青城派待了近十年,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但她没有。邹衍可以用十力大吸手杀死阮软,说明他能力不差,更不要说还有宋钦帮他,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要兜圈子杀人呢?”

      廷雨眠不假思索道:“因为他们要通过鹤在林来揭露鹤斯当年的罪行,还宁弥一族公道。”

      任迦又问,“如何揭露鹤斯的罪行呢?自己动手吗?”

      廷雨眠眉心轻锁,然后眼前一亮,“楼心月?她是鹤在林身边最亲近的人,在鹤在林心里的地位很高,他们利用楼心月把鹤斯的曾经做过的事抖出来,再把鹤在林逼入绝路,崩溃自杀。”

      任迦道:“那夏洞庭的死有没有别的可能呢?”

      廷雨眠豁然开朗了,“还有一种可能,有人想借夏洞庭的死来对付富锲,是那个扮作玉姬的女子?”

      宛如抓住了线头,轻轻一扯,便牵出了一大串。

      从时间上看,夏洞庭一死,富锲就着手处理他的财产,所以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而富疏口中那个扮作玉姬的女子,很有可能就是行凶之人。

      廷雨眠努力去猜测这个女子的身份,脑中一时很杂乱,任迦循循善诱道:“现在只有一个线索,就是这个女子留下了‘第三十三个’的纸条,所以要从这上面下手。”

      廷雨眠点头,“这张纸条是在影射多罗鬼,这个女子如果是为了惩罚火烧宁弥的凶手,那她与宁弥之间不是有恩就是有亲,同时说明富夏两人之中,至少有一个和宁弥旧案有关。”

      任迦目露欣赏,廷雨眠继续道:“还有一种情况,富夏二人都是无辜的,这个女子只是想借‘多罗鬼’的名义谋私利,那么她应该与夏洞庭或富锲有仇,不过无论是哪一种,以富锲变卖私产的行为来看,他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任迦微笑,“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查证一下你刚才的那些推测是不是真的。”

      廷雨眠却头疼了,“可是富锲已经上路了,他不久就会发现齐林根本没有回客京,而且富锲是商人,在变卖私产这种事上,外人恐怕不容易钻空子。”

      恒夜身体不好,不宜跋涉,程聿虽然说愿意陪廷雨眠回东境,但他此时还躺着,等他能动了,可能就追不上富锲了。

      任迦似乎胸有丘壑,轻松道:“术业有专攻,既然富锲是商人,那我们也找个商人对付他就是了。”拍了拍手,“孤鸿”

      孤鸿推门而入,“大人”

      “刚才的话都听到了?”

      “是”

      任迦点点头,吩咐道:“就照聿儿之前的意思办,先让夜儿即刻写信给唐协,富锲既然让齐林来办这件事,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先看看他想做什么。通知孤影,让他和齐林快马加鞭追上唐协,务必要在富锲回临安之前赶到客京,部署停当。”稍顿了顿,补充道:“竹影也去,如果要分开,让她留下来协助唐协。”

      “是!”,孤鸿领命而去。

      廷雨眠被任迦雷厉风行的处事风格震撼到了,还有他刚才说什么?照程聿的意思办?程聿真的早就决定要去查这件事了,恒夜没有骗她?

      廷雨眠还没回过神来,肩上轻轻一重,任迦整个人看上去是那么的宽厚而博大,他说,“人前露怯必输,遇到任何事都不要惊慌,尤其是在外面,记住你背后是揽星宫,万事都有舅舅给你撑腰。”

      廷雨眠刚到明月山庄时,裴宪先和宋钦说过类似的话,她感激却不雀跃,如今任迦说来,廷雨眠是同样的心情,刚要点头,就听任迦接着道:“世间没有无所不能之人,你娘也常说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踏实,她只留下你一个孩子,我本想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免你一生颠沛流离,但刚才听你所言,不愧是林绰的女儿,想来你不愿意寄人篱下。我之所学,聿儿尝得八/九,你若有心,他必定乐意教你。”

      廷雨眠望着任迦的眼睛,觉得任迦也许真的是她的舅舅,否则怎么会说出这番话来?她渴望站住,渴望像林绰那样遨游四海,随心所欲,任迦理解她,还愿意给她机会,天底下还有比更好的舅舅么?廷雨眠不知道如何面对程聿,却不想任迦担心,温顺道:“舅舅放心,我一定用心学,如果我能顺利回来,剩下的那一二,还请您不吝赐教。”

      任迦愣了愣,释然一笑道:“自然”

      廷雨眠很听话,连续五日都没有去看程聿,她甚至没来得及问候周晴,因为第二天一大早周晴就留下书信离开了揽星宫。

      任迦听到周晴离开的消息,只是叹气,又问恒夜,“玉姬还没回来?”

      恒夜道:“是,问过天涧的守卫,玉姬昨日没有出宫,她应该还在家里,就不知躲哪儿去了?”

      女子都是敏锐的,廷雨眠昨天就看出玉姬对任迦非比常人,玉姬在那样的情况下跑掉,不定有多伤心呢。

      任迦挥了挥袖子道:“哑奴,用早饭吧。”

      恒夜也是没事人一样地坐下,看到呆立在一旁的廷雨眠,和声道:“坐啊”

      廷雨眠坐下,内心满腹狐疑,他们怎么一点都不担心玉姬?

      没过一会儿,哑奴把早饭一道道地端上桌,关于哑奴的手艺,只能用“叹为观止”来形容,这么早的时辰,他竟然做出了满满一桌的早餐,而且品类丰富,甜咸都有。放眼望去,巨胜奴、长生粥、单笼金乳酥、羊皮花丝,金铃炙、生进二十四气馄饨、冷蟾儿羹、玉露团、贵妃红……,蒸蒸的冒着热气,光看着就已令人食指大动。

      恒夜微笑道:“哑奴昨天跟我说,廷姑娘赶了一天的路,又没吃晚饭,一定饿极了,所以他今天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

      廷雨眠道:“恒大哥别客气,叫我名字就好”

      恒夜比程聿还长两岁,廷雨眠哪里好意思承他一声姑娘,看了看满桌珍馐,再看看羸弱的哑奴,廷雨眠由衷赞道:“你可真神!”

      哑奴抿嘴一笑,执起筷子扶袖给廷雨眠夹了一块点心,乃是金沙鲜虾红米炸两,恒夜解释道:“这是哑奴的拿手菜,皇宫里的御厨做的都没他好,义父平素最爱,你尝尝!”恒夜看了一眼盘子,惊讶道:“咦?怎么只有三个?”

      哑奴无奈地做了个手势,廷雨眠看不懂,但她看见哑奴好像有意无意地看了眼任迦,恒夜肯定能看懂,他点点头,也夹了一个给任迦,“义父趁热尝尝。”

      恒夜又夹一个给自己,还未落到碗里,门外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进来,径自在廷雨眠身边坐下,也不知对谁,上来就说,“我饿了。”

      廷雨眠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玉姬,哑奴不动声色地往恒夜身后躲了两步,没想到直接被玉姬点名,“哑奴。”

      美眸淡淡地扫上来,看得哑奴直发抖,还好恒夜及时解救,将夹在筷子上不曾落碗的那一个往玉姬碗中移去,玉姬瞧都不瞧一眼,冷笑道:“难道我这个长辈就这般没出息,竟要与你争这口吃的?”

      恒夜垂眸,眼底含笑,气氛有些凝住,廷雨眠正准备忍痛割爱,玉姬的碗中已缓缓移来一只鲜红的红米炸两,任迦扶着宽大的袖子撤手,玉姬的眉目轻轻舒展,默默地扶起筷子,背脊挺直,螓首低垂,将东西吃了,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动人。

      恒夜笑道:“义父说的果然不错,唐夫人走了,你自己便会出来,只可惜时候不巧,偏叫义父丢了最爱。”

      玉姬闻言用余光往旁边看,脸只转了一半,添了些冷淡的慵懒,就是这样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任迦刚刚好放下筷子,对哑奴道:“既然大家都喜欢吃,明天就多做一些。”

      哑奴忙不迭地点头,玉姬这才满意,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转向另一边,亲热道:“小丫头,听说你过几日要去东境,我特意给你送些好东西来!”

      廷雨眠觉得这玉姬看着刁钻,着实是个好哄的,不知道多罗鬼是不是也是这样?廷雨眠赶紧道:“多谢玉姬姑——”,当然不能再叫姑娘了,“姑姑”

      玉姬摸了摸廷雨眠的头,甜甜一笑,“乖”,从腰封里摸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锦囊,递过来,“这是我秘制的‘得逍遥’,送给你,当个见面礼吧。”

      廷雨眠用双手捧过细看,湖水绿的织锦,外圈金线,内补银纹,锦囊下拖着三条浅蓝色的流苏,托在手里,冰冰凉凉。

      廷雨眠好奇道:“这是什么?”

      得逍遥,这般仙气飘飘的名字,功效想必也神奇。

      玉姬笑眯眯,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化功散,服下后两个时辰内血脉受阻,内力全无,任人宰割。”

      “……嗯”

      无功一身轻,得逍遥,没毛病。

      廷雨眠默默地收了。

      玉姬妩媚一笑,又道:“这东西本该给程聿,但他那人天生是个劳碌命,想来不肯用,你乖,还是给你收着,以备不时之需。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给他下这个,然后”,玉姬将玉指捏紧,笑容风华绝代,“弄死他!”

      玉姬凑过来教廷雨眠如何使用,以及关键时候怎样藏纳不容易被人搜出来

      廷雨眠郑重道谢,玉姬见廷雨眠乖巧,又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弄的廷雨眠脸上飞红一片,垂着头却不敢应。

      之后的日子里,玉姬找到了新的消遣,哑奴的人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出于同情,常常带着廷雨眠在揽星宫里闲逛,一开始是为了躲玉姬,之后也发现了别样的乐趣。

      晨光揭开了揽星宫神秘的面纱,挣脱外界充满偏见的桎梏,露出了它真实曼妙的身姿。

      谷内的空气温暖湿润,山石被青苔覆盖,山泉在青石间淙淙流淌,在前院时纤细如腰带,流入后山便开阔成一大片玉湖,碧蓝之色清澈见底,宛如九天之上供奉的珍宝,不知被哪位粗心的仙娥信手挥翻,从天宫砸进了这片深谷里。

      水底横斜着完整的树木和水草,纵横交错,有牵有绕,形成水中森林,质朴天然,娇小的野鸭从水面上游过,时人来往,亦不见它们闪躲。

      绕过一大片曼陀罗花海,仿佛走入了仙境,拨开缭绕的暖雾,眼前是一片深凹下陷的温泉,高处的曼陀罗花海迎风摇曳,形成一扇天然的红色屏障。

      天空一碧如洗,云不成团,棉絮一般撕拉牵扯。廷雨眠从温泉里起来,穿戴好衣物,披着半干长发走出花海,却不见了哑奴的身影,一个人沿着小径往外走,突然一只硕大的,毛茸茸的脑袋“噗——”地从花丛后面挤出来,等廷雨眠看清它的模样,登时吓得腿都软了!

      雪儿歪着头,仔细看,它的目光中有一丝亲热,可惜廷雨眠头脑发晕,什么也看不见。

      只见雪儿慢慢伏低了前身,这动作令廷雨眠觉得分外熟悉,可惜她此时也失去面对狼王的勇气,颤颤巍巍地轻唤,“哑奴”,话音未落,雪豹立刻抖了抖身上的毛,软趴趴的爪子向前迈了一寸,廷雨眠呼吸凝滞,脑袋“嗡”了声,人便瘫了下去。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来临,廷雨眠背后一软,跌入一片温暖。

      “雪儿不咬人。”程聿的脸倒着出现在廷雨眠的视线上方。

      廷雨眠惊魂未定,然而看见程聿健康的脸色时,眼中本能地闪现出光彩,只有一瞬,想又仓促地避开了,程聿的目光不禁暗了一点,廷雨眠撑着程聿手臂站起来,这时,一个热乎乎,毛绒绒的东西靠了过来,用脑袋顶开廷雨眠的裙子,贴上她光洁嫩滑的小腿,蹭了蹭。

      “啊——!”惊恐的尖叫响彻谷中,廷雨眠想也不想,转身攀了上去。

      程聿皱眉呵斥,“雪儿!”

      雪儿委屈地很,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耷拉着脑袋后退两步,前腿交叠趴了下去,一双银灰色的大眼睛还望着程聿,尾巴在空中讨好地摇晃。

      程聿拍了拍廷雨眠的背道:“没事,雪儿是恒夜养的宠物。”

      哪有人养豹子当宠物的?而且这么凶猛的野兽,为什么要取这么可爱的名字?廷雨眠仰着头,眼睛湿漉漉的。

      程聿道:“恒夜救它的时候它刚成年,夜间两次捕获羚羊,都被鬣狗抢走了,后来拼了命才抢回一点残羹剩饭,想跃到树上吃,又遇到了成年公雪豹,夺走了它的食物。宫里都是男人,雪儿是母的,看见你觉得亲切,所以才来磨你。”说完捉住廷雨眠的一只手,往雪儿跟前凑道:“不信你摸摸。”

      雪儿立刻兴奋地昂起了头。

      廷雨眠尖叫着甩开手,对着程聿气恼地擂拳,程聿将她握住,顺势往自己跟前拉了一点,“说了不咬,没骗你。”

      廷雨眠没有抬头,抽出手抹了抹眼睛,嘟囔道:“身子一好就拿我开涮。”

      程聿唇角轻扯,拉着廷雨眠往前走。

      廷雨眠乖乖地跟着他,一边问道:“去哪儿?”

      程聿道:“东境”

      程聿觉得手上的阻力变得大了些,不禁回头,廷雨眠轻声道:“我其实可以自己去。”

      程聿止步,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手道:“林绰是揽星宫的人。”说罢独自走了。

      午后,常年冷清的绝口上此时站了不少人。

      任迦把兜帽往后拉,程聿正要阻止,被恒夜打断,“义父舍不得你,想看清楚点”,程聿才把手放下。

      任迦握着程聿的手,“记着莫要与杜通置气,他说话不好听,你只当耳旁风,吹过就好了”,揽星宫不能见罪于罗刹海,其中的深意,全在任迦轻轻地那一握上,程聿明白,点头道:“义父放心”

      任迦欣慰一笑,“万事小心,陪着眠儿。”

      这一幕迟到了十三年,从前或许只有前半句,如今在任迦的心里又多了一份牵挂。

      程聿神情柔和,“好”

      父子之间的感情,彼此而已。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玉姬不舍地看着廷雨眠,将“我好无聊”几个字换成了“我还有好多东西没教她呢!”

      想到玉姬前两天教她的东西,廷雨眠的脸又红了,把头吭了下去。程聿看看玉姬,玉姬凶巴巴地瞪回去:看什么看!这是我侄女儿!

      “你可以教哑奴。”程聿提议道。

      玉姬想了想,一个不情愿地“唔”吓得哑奴小脸发白。

      恒夜来到廷雨眠面前,挺拔的身躯稍稍一弯,顺滑的发丝从肩头落下一束,宛如山间流下的一缕清泉,恒夜和声道:“放心,你若受了欺负,我一定给你报仇。”

      平时只可远观的脸庞忽然欺近,神祗般华贵的双眸摄人心魂。

      廷雨眠微微后仰,心跳加速,程聿扯过她,“走了。”

      “廷雨眠!”恒夜在他们身后喊。

      程聿不松手,廷雨眠只能轴着身子回头,恒夜笑着对她说,“你不是想学轻功吗?等你回来我教你”

      腕上传来痛楚,随后廷雨眠感到腰间一紧,程聿揽着她飞向寒雾深处的铁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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