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148、救兵

　　“程聿！”

　　台下有人先大叫，继而那惊呼声也如雨点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开。

　　唐周心中大喜！但要上前，看见裴右洵苍白的脸颊和发梢上淌下的雨水，脚步不禁一滞，一句“程师兄”也卡在了喉咙里。

　　“程聿，把醉春风心法交出来！”

　　徐若谷在台下大喊，他没带伞，白须白发被雨打得全贴在脸上，一双眼睛闪烁着精光，扒皮似的瞪着程聿。

　　他只不过向前走了一步，立马遭到孤鸿的断喝，“放肆！不想离开青城山了吗？”

　　众人如梦初醒，见徐若谷受了呵斥，方才愤而叫嚣，“黄口小儿！你说不离开就不离开，你谁啊？”

　　一只手抬起，孤鸿及时后退回去，程聿道：“我劝你还是信他，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

　　那叫嚣之人一噎，脸上同时闪现出不甘和怀疑两种情绪。

　　台下一时死寂，不知是畏惧程聿，还是畏惧他手上的醉春风心法。

　　“你来干什么？”

　　若问在场有谁不惧程聿，只有裴右洵。

　　“救人。”程聿淡淡道。

　　“不需要，明月山庄不想和揽星宫扯上任何关系。”

　　“师兄……”

　　唐周胆战心惊，他很怕程聿恼了甩袖而去，毕竟此刻除了程聿，再也不能指望别人来救他们，申屠泓还不知道行到何处。

　　程聿却一点都不恼，“我做事只求不辜负自己，别人想不想与我无关。”

　　台下，唐夫人的身子忽然抖了下，唐协撑着伞关切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冷？”

　　唐夫人不说话，只牢牢地盯着台上，或许是担心唐周。

　　“聿儿，和我谈谈好吗？”

　　席枕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剑台下，纤弱的气质在一众男人里显得很突兀，雨中的席枕云像个美丽又脆弱的美人灯，谁又能忍心拒绝呢。

　　一个青城弟子慌慌张张地从远处跑来，当着大伙儿的面对赵器耳语了两句，赵器脸色一变，对裴右洵喊，“裴公子，这里雨大，不如先让夫人去旁边避一避吧？”

　　赵器表情神情紧绷，眼中有一丝焦急。裴右洵最后没有阻止自己的母亲。

　　席枕云伸出一只手，指尖探出袖子，伞沿的雨水落在上面，轻轻溅开，“请”

　　程聿随席枕云一道往旁边走。

　　“裴夫人！”

　　台下有人想上前，孤鸿侧身一横挡住，“都别动！想练手的，山下有的是人奉陪！”

　　这是什么意思？众人惊疑不定时，赵器走到裴右洵身边低语，“青城山西北方向十里有揽星宫的弟子，约莫两千！”

　　裴右洵惊愕地抬头，程聿从哪儿找来这么多人？就算回揽星宫搬救兵也不可能这么快。

　　众人看见裴右洵的脸色，心中疑窦更深，便都不敢轻举妄动，纷纷追着程聿的身影，往嘉宾席上张望。

　　席枕云领着程聿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坐下。距离远，雨声大，剑台附近的人是听不见席程二人谈话的内容的。透过重重雨帘，可以看见程聿的坐姿比席枕云还拘谨些，看来对昔日的师母，这位叛徒还没有恩断义绝。

　　席枕云随意地捋了捋被雨水打湿的袖口，脸上保持着微笑，“别这么惊讶，他们在看着我们。”

　　程聿眸中晦暗不明，席枕云道：“我只是要你相信，我不图那块玉。”

　　暴雨下的越发肆虐，狂风卷来了许多的树叶，有些落在水坑里，被雨水砸的浮不起来，程聿觉得有点冷。

　　席枕云道：“聿儿，今天你是自己来的，师母还把你当从前的那个聿儿看，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师母请讲。”

　　“你师父常说命数，有些人的命是生下来就注定的，由不得人改。人在江湖，大家各为其主，这些我明白，你既然回来了，心里想必已有决断。将来的事师母没能力给你承诺，只能答应你，若有一天你有需要，师母拼了命也要替你办到，任何事情都可以。今天，我只希望你看在你师父的份上，帮他渡过这次的难关，让我把他们都平平安安地带回客京去，以后，便随你吧！”

　　程聿问，“师父怎么样了？”

　　“还睡着，来这里之前我给他服了黑雪莲，命是保住了，可不知能不能醒过来。”

　　程聿抬起头，席枕云的笑容有些苦，“是眠儿给的，她说‘廷家从此不欠明月山庄的了’”

　　雨声如沸，席枕云道：“聿儿，她走了。”

　　闪电划过，像一把利斧，一瞬间劈开了程聿的面具，照亮了他眼底真实的情绪，也让席枕云失去了从容，她抚上程聿的手，语气里有一丝恳求，“聿儿，你帮帮我们！”

　　程聿像尊石像似的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沉声道：“程聿自当尽力而为。”

　　席枕云一下子放松了身体。

　　棚外的暴雨并没有止歇的意思，雨点杂乱无章，席枕云看着平整的地面上，平白被砸出许多的小窝，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没有人愿意，可明月山庄终究是伤了廷家，如果，如果你能补偿眠儿，你师父的心里会好受一点。”

　　程聿眼中幽深无底，却有暗流涌动，席枕云淡淡一笑，既是反问，也是回答，“你为什么来呢？真的只是为了我们吗？”

　　程聿眸光平静，沉默不语。席枕云拍拍他的手，“你从小看着冷情，可一旦有了‘心思’却瞒不过人，生在江湖总归不好，回去记得改了。”

　　那手背干燥温暖，在这冷硬的狂风暴雨中显得弥足珍贵，程聿道：“多谢师母提点。”

　　席枕云苦笑，“应该我谢你，我和你师父，我们都应该谢你。”

　　程聿如鲠在喉，“师母这是怪我。”

　　席枕云道：“不，无论别人怎么想，在我心里是你救了洵儿，我相信从今天起，他会学着成为和他父亲一样称职的庄主，这与救他的命一样重要。”

　　程聿发现“师母”也可以不是“师父”的附庸，至少席枕云当得起这个“师”字，至少在场这么多人里，还有人与他有共同的想法，即使他们的目的截然不同。

　　席枕云道：“我相信我们会再见面的，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也可以接受我的帮助。”

　　雨幕的另一端，唐周站在裴右洵身边，很清楚地看见席枕云和程聿交叠在一起的手，唐周知道，裴右洵也看见了。

　　“师兄，你看下面的这些人。”唐周的声音几乎被大雨冲掉，若不是裴右洵与他并肩而立，根本不可能听见。

　　裴右洵转头，下面的人全都望眼欲穿地看着席枕云和程聿，没人注意他们。唐周见他不语，便帮他说出来，“像不像狼？饥肠辘辘，盯着明月山庄这头受伤的狮子，随时准备把它给吞了。”

　　“你想说什么？” 裴右洵冷淡道。

　　唐周抿了抿嘴，如果程聿没有出现，他便陪着裴右洵蒙住眼睛勇往直前。可是程聿来了，有了希望的唐周没有勇气再失去希望。

　　“师兄，就当他是在还债吧，既然明月山庄因他而陷入困局，那么就让他来解这个局，之后大家两不相欠。师父…也是他的师父，乌鸦尚晓反哺，我们可以不接受他的帮助，他也没必要顺从我们的意愿，枉做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裴右洵握住伞柄的手指在慢慢变白，说出来的话似钦佩，又似讥讽，“唐周，我从前不知，你的口才竟这般好。”

　　唐周心里难过，移开了视线。

　　程聿撑着伞送席枕云回来，把她交到右泞手中，孤鸿立刻撑着伞过来，生怕程聿被雨淋到，程聿只看了孤鸿一眼，孤鸿会意，转过脸冲台下喊道：“都散了吧。”

　　“你哄小孩儿呢！”

　　徐若谷被程聿轻狂的态度激怒，哼道：“廷姑娘的事还没商量妥，你要我们散哪儿去？”

　　孤鸿回呛，“廷姑娘是我们宫主的未婚妻，自然要随宫主回揽星宫去，难不成留在这儿吃你家的米？你蓬莱山的饭桶还不够多？”

　　徐若谷气的抖着手大喝，“口出狂言，谁说廷姑娘是他的未婚妻？谁答应了？谁允许了？！”

　　孤鸿道：“裴夫人与杜通可以作证。”

　　不远处的席枕云轻轻地点了个头，众人的神色立刻为之一丧。

　　孤鸿的内力推着声音，穿透雨幕，在空旷的沙场上铺陈开来，“多余的话不说了，裴宪先若不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客京，谁伤了他，谁一道下去陪他就是！”

　　“呵！好大的口气！”陈河指着程聿，“你以为你可以只手遮天？这里这么多人，索性我们现在就杀了你，再找任迦拼命！”

　　陈河的脸部因为愤怒而变形，先是裴右洵，后是程聿，他们明月山庄有一个算一个，全把他当傻瓜耍，如何不气！他这一扇动，底下瞬间响起一片兵器出鞘之声。

　　巨伞下的程聿挺立如松，倒是干爽的很，“找任迦拼命？昆仑千余弟子此时就驻扎在山脚，随时都可以把青城派夷为平地，你们给我陪葬都要排队，哪来的自信觉得能见到我义父？别忘了，杜通还在罗刹海等你们，他不渡人，你们就只能留在这儿。任迦不出十日就可以把你们捉回去，如果我一个人的命可以换整个东境武林全军覆没，那我倒是很愿意和你们做这笔买卖，怎么样？干吗？”

　　大雨倾盆而下，刚刚还甚嚣尘上的戾气，此时被冲刷的一干二净。

　　程聿环视了一圈台下，确定再也听不到一丝杂音了才道：“孤鸿，带上廷姑娘，回去！”

　　“是！属下遵命！”孤鸿朗喝。

　　转身前，程聿的眼风不着痕迹地扫过台上，冰蓝色的身影如一樽玉魄般绝世独立，宽大的伞面微微前倾，遮住了表情。程聿想，如果他没来，裴右洵今日拒绝陈河的勇气又是从何而来呢？

　　山下，程聿和孤鸿从青城派的大门里匆匆赶出来，孤鸿从马背上拿过蓑衣，一转身却见程聿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孤鸿大惊，“主人！”

　　“没事，扶我上马”，程聿嘴唇煞白，刚才全是靠内力逼出来的血色。

　　孤鸿不敢违拗，正要扶程聿上马，唐周从山上追了过来，遥遥大喊，“程师兄！”

　　孤鸿看看程聿，拱了一下手，然后独自上马先行。

　　“何事？”程聿单手扶在马鞍上转身，另一只手背于身后，五指收紧。

　　唐周喘道：“程师兄，阿，阿眠是被竹影带走的，我亲眼看见她上了竹影的马，师兄怕师母担心，还，没跟她说。”

　　程聿的眸光瞬间亮了一下，道：“还有别的事吗？”

　　唐周见程聿嘴唇白的可怕，想到裴右洵的那一剑，担忧道：“程师兄，你的伤——”

　　程聿转身去踩脚踏，第一脚踩空了，他疼的头晕目眩，幸好有蓑衣遮挡，没有让唐周发现他的狼狈，程聿翻身上马，冷冷道：“我叫程聿，山上那个才是你师兄，你认准了。”

　　“我——”

　　清喝声响起，马儿踏着泥水，转眼间就钻进了连天的雨幕里。

　　雨水狂虐倒灌，天边响起惊雷，唐周站在雨中，望着那决绝而去的身影，眼圈烧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