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149、扑空

　　恒夜体贴玉姬连日来的辛苦，自打恒夜回宫，便免去了她厨娘的身份。玉姬炖汤正炖在兴头上，莫名其妙地被免职，心情很是失落，可也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尽力站好这最后一班岗，今天炖的乃是雪梨决明子蛋花汤。

　　玉姬端着碗从廊后绕出来，只见程聿迎面走来。汤碗蒸蒸地冒着热气，玉姬一脸笑盈盈的，隔着老远便说，“兴师动众的把人勾到青城派去，这会儿怎么倒害羞起来了？人呢人呢？快请出来让我瞧瞧，可长高了没有？”

　　程聿忽然在不远处停下，玉姬这才发现他身上怎么好像湿漉漉的？玉姬还没做出反应，程聿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廷雨眠没回来？”

　　程聿的脸白的跟鬼一样，他走到近处玉姬才看清，揶揄的笑容瞬间变成了茫然，玉姬一时竟不知该先问哪一个，讷讷道：“你不是去接她了吗？”

　　程聿停了片刻，再问：“竹影回来了吗？”

　　“不知道啊！”

　　“孤影呢？”

　　“在后面。”

　　程聿绕开玉姬往后走，孤鸿想要跟上，被玉姬一把拉住，只觉手下又湿又冰，玉姬忙问，“怎么了？”

　　孤鸿背上已经湿透，却不光是因为青城的大雨和雪原上的暴雪，他失魂落魄道：“我们没接到廷姑娘”

　　玉姬皱眉，“她去哪儿了？”

　　“好像是被竹影给接走了。”

　　“那怎么会比你们还慢？你们不是还回了青城派吗？”

　　我的小姑奶奶，有完没完？孤鸿欲哭无泪，“属下也想知道呢！”说罢竟大胆地拂开玉姬的手，快步追程聿去了。

　　玉姬呆了呆，低头看着手中的汤碗，里面的油花轻轻颤动着，她猛地将汤碗扔进了一旁的花圃里，那花立刻被烫枯了，玉姬提起裙子，快步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孤影跪在地上，如果可以，他恨不得以死谢罪，“属下该死！当日属下与竹影趁乱逃脱，本想回宫受罚，却见到廷姑娘一个人扑在雪地里。竹影说不能把廷姑娘丢下，让属下先回来复命，她一个人去救廷姑娘了。”

　　恒夜带走程聿，竹影立刻就救了廷雨眠，这本是前后脚的事，而且是孤影亲眼所见，再迟也不会超过两个时辰，谁想到程聿会折返青城，而竹影和廷雨眠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程聿道：“竹影有没有说她把廷雨眠带去哪儿了？”

　　孤影的额边流下冷汗，“竹影只说与属下在宫里汇合。”

　　“她们走的时候有人追吗？”

　　“有，裴右洵去追了，但他骑的那匹马应该追不上竹影。”竹影骑的马是良驹，恒夜老早寻来备在山下，留着给他们逃命用的。

　　确实没追上，否则程聿也不会在青城派扑个空，可是裴右洵去追，他会跟廷雨眠说什么？

　　孤鸿站在程聿身后，只见主人的身子晃了晃，竟笔直地向他倒来！孤鸿大惊！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双手托住了程聿的头。

　　“聿儿！”

　　任迦赶来，玉姬跟在他后面，够着身子替他把斗篷帽子提上。任迦抓起程聿的手粗粗探了一下脉，对恒夜焦急道：“发烧了，快送他回去，给他处理伤口，上药。”

　　“好！”

　　恒夜一个人背着程聿走了，任迦又转身道：“孤影去北边寻眠儿，孤鸿往南边，玉姬，你跑一趟罗刹海，不排除眠儿是去找杜通了。”

　　玉姬本来在发呆，听见任迦这番安排，立马皱起眉头抗议，“为什么让我去最远的地方？”

　　孤影忙道：“大人，罗刹海路途遥远，还是让属下去，让玉姬大人去北边吧。”

　　任迦闻言眸光扫过来，还未在孤影脸上落实，孤鸿已拉着孤影一起弯下了腰，“属下们即刻出发！”

　　任迦叮嘱玉姬，“如果眠儿真的在罗刹海，你只能对杜通好言相劝，切不可耍手段骗他，若被他识破，又是一场风波。聿儿当初丢下眠儿，我想杜通对此事一定会有怨言，不会轻易放人。你带不回眠儿也无妨，只要确定眠儿在罗刹海，再告诉她聿儿剑伤加重的消息后就回来，其他的事我再想办法。”

　　玉姬听到任迦说的话里对自己毫无信心，心里很是不服，面上却都答应下来。

　　出了门，孤鸿大步走在前面，再走远一些，才转头呵斥，“你是不是被吓傻了？大人的命令是你可以更改的吗？”

　　孤影惊魂未定，完全是依靠本能在反驳，“你没罪在身当然不着急啦，罗刹海最远，我有罪在身自然该我去！”

　　孤鸿的眼中泛着寒光，“你去，你去有用吗？谁知裴右洵跟廷姑娘说了什么。”

　　孤影一怔，纠结的表情中藏着深深地怀疑，“那怎么办？玉姬大人…，她行吗？”

　　“这是你要担心的事吗？”，孤鸿再瞥孤影，已经换成了不加遮掩的鄙夷，“她带不回人来，大人不会责罚她，你呢？”

　　“我！”

　　“你敢跟大人回嘴吗？你敢跟主人据理力争吗？你敢把廷姑娘敲昏了扛回来吗？”孤鸿步步紧逼。

　　孤影一口气没吸上来，肩膀颓然一松道：“我去北边找人！”

　　孤鸿转身往外走，孤影追了几步和孤鸿并排，小声问道：“说真的，要是廷姑娘真的在罗刹海，你觉得玉姬大人能把她带回来吗？”

　　孤鸿眼风略略向周围一扫，沉声道：“有杜通在，难！”

　　昨日祁域东面下了场大雨，罗刹海江潮急涨，天空黑压压的，厚厚的浓云从山的那边一路铺过来，光是看看都让人觉得透不过气。

　　船舱里就更闷了，杜通没什么耐心，用烟袋锅敲了一下齐林的脑袋，恶声恶气地威胁，“你老母的，说不说！再磨叽老爷把你丢江里去喂鳖！”

　　阿青暗搓搓地凑过来，“咳，老爷，这句刚才说过了。”

　　杜通转过头问，“说过了吗？”

　　阿青用力点头，杜通一个手刀砍在阿青颈子上，喝道：“老爷要你说！再啰嗦先把你丢下去给他开道！”

　　阿青摸了摸颈子，不言语了。

　　“我说……”

　　杜通举着烟袋，忽然有些犯难，他发现自己还没正经称呼过廷雨眠，都是“小娃娃”，“女娃娃”的叫，但是这样叫未免太不庄重了，不能体现出他和林绰非凡的交情。

　　杜通想了想，脑子里蹦出了一些自己平时偏爱的称呼，例如：“鳖孙”、“小兔崽子”、“龟蛋”

　　好像都不太合适……

　　“老爷叫我眠儿就好。”廷雨眠体贴道。

　　杜通点点头，语重心长道：“我说，眠儿娃娃，老爷不知道你抓他们做什么，但是老爷看在你娘的份儿上得劝你一句，别管江湖上的那些破事儿，搅进去了就再难出来。”

　　杜通用烟杆点了点跪在地上的齐林，和坐在一旁脸色憔悴的迟薪，“这两个东西若得罪了你，老爷有一万种法子能替你出气，出完气就让他们滚，省的看着心烦，你说呢？”

　　杜通的好意，廷雨眠很感念，可她不是为了出气，她要齐林开口告诉她真相。

　　“老爷，我不为难他们，只要他们回答我的问题，就是立刻放他们走也无妨。”

　　杜通咂摸了两口烟，瞅瞅跪在地上沉默的齐林，嘴上的胡子都撅了起来，那表情显然是在说：可这龟孙他不开口呀，他是个不怕死的呀！

　　廷雨眠从刚刚就一直在打量齐林，既然杜通的威胁不能让齐林开口，那她便试一试，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廷雨眠悄悄坐好，温和道：“你母亲身体不好吧？”

　　齐林不语，杜通身旁的阿青问，“你怎么知道啊？”

　　廷雨眠俯下身子，托起齐林的一只手，抚了抚他的袖口，“这袖口的针脚缝得这般密，外面的人活不会这么细，只有家里人才肯花这样的心思。”

　　阿青凑近一看，嚷道：“哎！真的！好密啊！老爷，大哥一块补丁只缝五六针，怪不得您老总说风大呢！”

　　杜通狠狠地用眼神剜阿青，意思是：笨蛋！这种事不要当着外人说！可惜阿青背对着他没看见，还兴致勃勃地问廷雨眠，“那为啥不能是他老婆缝的呢？”

　　廷雨眠叹道：“这针脚虽然缝的密，可惜是一段一段的，看来替齐公子缝补的人眼睛不太好，手也抖的厉害。你瞧，这针孔里的颜色比外面深，是沾着血了。”

　　齐林闻言，指尖轻轻地颤了一下。

　　廷雨眠的眼中瞬间滑过笑意，她抬起头，平和道：“家母林绰，师承多罗鬼，小女亦颇通医理，不知能否为齐公子解忧？”

　　多罗鬼医术精绝，江湖人尽皆知。

　　齐林眼波轻颤，一旁的迟薪是半截身子埋进土的人，早已心灰意冷，现在见此情景怎能不激动？他对齐林恳切道：“齐兄，富锲生性多疑，当日我什么都没说，人也躲起来了，他尚且不愿放过我。今日你我落到泥龙王手上，就算能全身而退，富锲一定也会疑心于你，你何不卖个人情给廷姑娘，替自己谋一条生路？”

　　齐林双拳捏紧，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眼中藏着挣扎，似在等廷雨眠给他吃最后一颗定心丸，“齐林死不足惜，但不知廷姑娘是否真的能救我母亲？”

　　廷雨眠坐稳，尽全力克制自己的心虚，微笑道：“那得看齐公子愿不愿意跟我说实话了”
　　齐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我说！”

　　杜通咂摸着烟嘴，玩味儿的看廷雨眠一眼，心想：可不知这说瞎话的本事是谁教的，廷岳山？还是林绰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