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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等待 ...

  •   咕……咕……咕......

      不知从哪里飘来一串从喉管里挤压出来的闷声,一遍一遍,叫得人心烦。

      廷雨眠的视线有些模糊,身上的骨头大概是散了架,她动哪儿,哪里就跟着传来一阵酸痛,尤其是胸口,稍一牵扯,就痛得仿佛要裂开。

      廷雨眠想站起来,努力了几次无果,便自暴自弃了,她望着高处喘气,头顶上是一块块凸起的岩石,所以这里是一个山洞。

      廷雨眠静静地望着洞顶,等待身体上的痛感慢慢退去。

      她的身体不再折腾了,心却始终无法平静。

      悬空的心脏,凛冽的罡风,冷硬的水面,刺骨的冰水,模糊的微光……

      廷雨眠的记忆断断续续,每一样拎起来细品,都令她觉得恍如隔世。

      悬崖下的风很密,可就像轻软的丝绸兜不住沉重的铅块,悬崖下的烈烈罡风同样兜不住她和程聿急速坠落的生命。

      她至今仍然畏惧窒息和涨痛,那些可怕的感觉不久前曾真真切切的在她的身体里出现过,还好只有一次,只要一次,她这辈子就忘不了。

      砸进深潭的那一刻,廷雨眠以为这就是结局,她自己粉身碎骨,廷家无一善终。

      还有,如果这次真的连累了程聿,那么来日黄泉路上见了,她一定要先向他磕三个响头,然后才能安心上路。

      对了,程聿说过要赌一把,他赢了,他真的带着她从鬼门关里闯了出来。

      咕……咕……咕......

      思绪再次被打断,廷雨眠微微皱眉,她知道自己站不起来,所以用下巴抵着胸口往前看,只见一只湿漉漉,油亮亮的青蛙正趴在她的胸口上,睁着滴溜溜的眼睛,吹气似的鼓动着腮帮子。

      “啊——!”

      廷雨眠垂死病中惊坐起,那只青蛙倒很识相,知道到自己不受欢迎,悠悠然跳开了。

      廷雨眠坐在地上大喘气,飞散在天边的神思也渐渐聚了回来。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上还是疼,可猛地活动开了,好像也可以忍受。

      廷雨眠打量了眼周围的环境,这个洞并不深,一眼就可以望到底,也正因为这样,廷雨眠确定程聿不在这里。

      她忽然有些慌,急着就往洞口跑,不经意间却踢到了脚下的东西。

      干草堆上放着一只草鞋,因为颜色都一样,她刚刚没在意到。

      原本套在廷雨眠脚上的那双鞋子不见了,她的脚被水浸泡过,没有了血和泥,看上去白净细腻,只是上面新添了许多长短不一的划痕,看上去更加惹人怜惜。

      那只草鞋就放在她的脚边。

      廷雨眠把草鞋拿起来,赤着脚往洞口走去。

      脚下的泥土厚润绵软,比廷府裹血的地面干爽,比乾元客栈粗糙的楼梯平整,廷雨眠踩在上面,感受到了久违的踏实。

      洞内比较昏暗,外面却已经亮了,廷雨眠站在洞口,强烈的光线顿时让她眯起了眼睛。

      昨夜下过一场雨,岩石上的青绿变得更加浓厚,洞沿被植被覆盖,正一滴一滴地向下落着存了一夜的雨水。

      空山新雨,入眼所及,皆是苍翠。

      空气里带着淡淡的草木腥气,天空一碧如洗,阳光穿透云层,热烘烘地落在廷雨眠的脸上。

      这么鲜活的感觉,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廷雨眠站在洞前,背影纤细。很多年前,她也常常这样站在门口,等廷岳山回家。

      夏天的时候,林绰带她坐在后院的门槛上读书,吹风,吃糕点,很多的糕点,用油纸分别包好,打开了摊在地上,下面垫着荷叶。

      她小,不识字,林绰便念给她听,听到“书迹滥劣者,饮墨水一升”时,她立刻跑到书房里,大声地告诉廷岳山“娘的字有救了”,廷岳山哈哈大笑,亲研了一碗墨水要她端去孝敬娘亲。

      她喜欢吃糖莲子,林绰怕她坏牙,买了新鲜的莲蓬和剥好的莲子,她不高兴,林绰告诉她自己剥的比别人剥的好吃,她半信半疑的去试,结果发现苦的要死,林绰又让她自己剥一个,没糖莲子那么甜,可她只记得刚刚才经历的苦,不记得早前吃过的甜了,自此便也相信,的确是自己剥的最好吃。

      还有小时候,她站在门口等廷岳山回家,廷岳山把她放在马背上牵着溜,她第一次骑马觉得很有意思,虽然脚够不到脚踏,坐的也不稳,可一点都不怕,因为知道有爹绝不会让她掉下来。廷岳山抱她下马,她拍了拍马儿的脖子,甜甜道:“谢谢你啦!”廷岳山听了,笑着把她怀里搂,一个劲儿地夸她。

      时光转瞬即逝,如今没有人再告诉廷雨眠怎么做更好,一切都要靠她自己了。

      记忆散退,廷雨眠的眼前重新被一片绿意覆盖,树叶已不再往下滴水。

      她觉得很累,还有些饿。

      廷雨眠扶着洞檐的大石块坐下来,蜷起身子,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坐好,草鞋被放在曲起的膝盖上。

      热气从大地的表面向上蒸腾,入眼所及却找不到一片带水的叶子了。

      忽然,从树丛里传出了声音,廷雨眠立刻直起了身子!

      灌木丛“哗啦啦”地抖动,噗!一团毛球从里面钻出来,是一只小狐狸。

      它身上的毛色很浅,应该是刚出生没多久,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廷雨眠看,长而蓬松的尾巴冲着天空摇来摇去。

      乍一见到廷雨眠,小狐狸还有些害怕,立在原地不动,后来见廷雨眠也不动,它才伸长了脖颈,鼻尖似拱似动,模样十分可爱。

      原地徘徊了一会儿,小狐狸将前爪向前伸来。

      廷雨眠目不转睛地看着它,既期待又害怕吓到它,慢慢地向它摊开一只手掌,小狐狸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就倾身往这里来。

      眼见着小狐狸撅起的鼻子要搭上廷雨眠的手心,一道红影突然从旁边窜出,路过廷雨眠时嘶鸣了一声,幸亏廷雨眠手收的急,否则就要被它挠到。

      小狐狸蜷起身子被大狐狸叼在嘴中,等它们跑的远了,大狐狸才一口将它松开,然后用鼻子惩罚似的拱了拱它。

      小狐狸滴溜溜的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抖掉身上的草叶,立马跟上大狐狸,消失在了丛林深处。

      树丛里再次响起窸窣之声,很快恢复了平静。

      廷雨眠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可那双瘦削的肩膀却开始颤抖,渐渐地,抖动的幅度变得明显,最后连带着双臂,后背全都抖了起来。

      一滴水落在她的裙子上,泅开了一个深色的晕。

      廷雨眠以为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哭了,她已经决定要做一个卑鄙的大人了!

      廷雨眠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程聿会回来的,他去探路了,也可能是去找吃的,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可是太久了,无论他去做什么,都应该回来了。

      他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救了她,又要丢下她?

      留这草鞋做什么,怕她不能活着走出去吗?

      廷雨眠将草鞋扔出去,破碎的哭声在林间绕开,除此之外,只有风声与之相和。

      风亦怀柔,她却不能原谅自己,失去了程聿的帮助,她怎么可能活下去,活不下去,还怎么为廷家报仇?

      “哭什么?”

      低沉的声音传来。

      哭声戛然而止,廷雨眠把脑袋从手臂间抬起来。

      只见程聿居高临下,背光而立,他左手捧着一片宽大的叶子,里面不知垒着什么东西,正“啪嗒嗒”地往下滴水,右手抓着一把带泥的草,倒提着一只山鸡,还有刚刚被她扔出去的那双草鞋,现在也勾在他的手指上。

      廷雨眠看程聿的表情就知道他此刻不爽,因为他生性厌恶弱者,可当廷雨眠看见他的脸时,先前积压的委屈一下子便冲上了最高峰,势不可挡。

      廷雨眠的眼眶里迅速蓄起了泪水,说话就要往下掉,程聿把草鞋往前一递,沉声道:“穿上。”

      廷雨眠用一张布满泪痕的小脸看着程聿,她刚刚哭得太久,眼睛肿的像核桃,下颌也绷得死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人逼良为娼。

      两人无声地对峙,不知过了多久,廷雨眠眼前的影子一晃。

      程聿蹲了下来,左膝向下虚跪着,右手撑在右腿上,食指吊着那双草鞋,递到了廷雨眠的面前。

      “树林里都是石头和荆棘,你要不想脚烂掉的话,就把它穿上。”他说。

      廷雨眠还是不动,眼睛里罩着两片薄薄的水壳,只要轻轻一眨就会碎掉。

      程聿垂下手。

      “你别忘了,你身上背着血海深仇,廷家的冤情等着你去昭雪,廷府二百多条孤魂野鬼等你送他们上路。你要哭要耗都行,可我告诉你,我是绝对不会陪你在这里等死的。”

      程聿冷漠地看着廷雨眠,他心里清楚,这种“安慰”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起不了多少作用,他不会安慰人,廷雨眠却也不能死在这里。

      毕竟醉春风心法还没有到手。

      “我以为你走了。”

      程聿一怔,廷雨眠头低着,抱着膝盖呜咽,“我以为你走了,可是我还不能死,我的仇还没报,我,我不想哭,不想耗,也我没有找麻烦,要给你,添堵,我只是以为,你丢下我走了……”

      廷雨眠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会儿连鼻涕也流下来了,一时间,整个山谷里都回荡着“呜呜”的哭声。

      程聿有一个错觉,他好像成了天底下最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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