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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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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树叶,零散的光线照射在地面上。明台走过街道转角处,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街对面。李秘书低着头从街对面漫无目的地走着,明台知道自己被跟踪了。明台大跨步向前走,李秘书也越走越快,几乎跑步前进。
看着明台转过胡同拐角,李秘书似乎有些急了,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刚转过街角,一件外套从空而降,罩在了头上,随即而来的便是一顿暴打。
明台随手拿走了李秘书手上的文件夹,跑出胡同。
狭窄的街道人烟稀少,一身海军制服的明台快步而行,很快身后的胡同里传来一阵警哨声。巡警发现满脸是血的李秘书,还没开口问话,只见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快,打电话给76号,给汪处长打电话。”
明台穿出小巷,走到大街上,看看背后的墙壁,往后退了几步:“上海饭店?”灵机一动,“嗖”地翻墙而过。
“马上包围上海饭店,我守在门口等汪处长。”李秘书怒吼道:“快去,打电话!”
室外是一片警鸣声,室内却是一片优美的钢琴声。耳畔是沙龙里明堂介绍新品的声音:“我们现在把明家香研发的最新护肤品赠送给陈萱玉小姐。并请陈萱玉小姐为我们做新品展示...”
“怎么回事?什么叫封锁沙龙?”明堂走进贵宾化妆间,面色不悦地询问助理。
“饭店的经理过来说,76号的汪曼春处长来了,说是捉拿殴打日本人的抗日分子。”
“殴打日本人?好,打得好。还有这么胆大的人,敢打日本人?不要命了。汪家跟我们明家是有宿仇的,还好有明楼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转脸看到明台,顿时一愣。即刻,转过脸又对助理吩咐道:“你现在去跟唐经理说,我们这里没有一个是刚进来的。都是从中午就入场的贵宾,叫他们别太放肆,告诉他们,我们明家上面也是有人的。”
这时,只听门外一阵脚步声纷沓而至。明堂二话不说拉着明台走出化妆间,向沙龙方向走去。
明台讶异:“大哥?”
与此同时,沙龙的大门也猛地被推开。沙龙里的人纷纷转头向后面望去,明镜也转脸看了一下,一脸厌恶。明台看着进来的人是汪曼春,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明楼一边聚精会神地听音乐,看见明台站在明堂身边,又看见汪曼春推门而入,心下几分了然,看了看明诚,明诚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明诚走向汪曼春:“汪处长。”
汪曼春面无表情:“刚才有抗日分子袭击了李秘书,抢走了一份秘密文件。我们正在逐一排查嫌疑人。”
李秘书两眼乌青,哭丧着脸。明诚看见道:“赶紧去医院啊。”
“她要指认那个嫌疑人。”汪曼春接口道。
阿诚心里有了数:“汪处长,您来一下。”说着把汪曼春带到门口,“您瞧,今天不巧,是我大哥的明家香新品发布会。先生和大小姐都在,都来给明先生捧场。还请了最红的明星陈萱玉,请到她可不容易,她可有日本军方背景。您看,要不就让李秘书到饭店门口去指认?”
其实都是客套话,汪曼春心下了然,就答应了阿诚。把李秘书带到了饭店门口。
明诚回过头,正好与此时望向门口的明楼目光交会,对他微微点头表示一切正常。
饭店门口,汪曼春带着一行人对从饭店里出来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都进行严密检查,一旦发现可疑人物立即抓捕。
明诚开车,明楼坐在副驾驶上,明镜和明台坐在后座,缓缓驶向门口,明台看见汪曼春站在那里搜查,也有些懒散了,轻轻靠在明镜肩膀上。谁知道刚驶过饭店大门,就听见李秘书指着明楼的车喊道:“在那里!”
一时之间,车里的三个人都变了脸色,明镜则是冷着脸看着窗外的汪曼春。
阿诚停车,走下来道:“汪处长。”
李秘书看见下来的是明诚,那可是明楼的管家,心里不禁犯了嘀咕,汪处长和明长官的关系可是非同一般,他不会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了吧?
“明先生。”李秘书低头道。
“明先生和明董事长都在车上。”明诚提醒李秘书。李秘书与车窗里的明楼对视一眼,冷汗津津,又看了一眼汪曼春。
此时明楼推开了车门,走出了汽车。李秘书恭敬见礼:“明长官。”
“曼春。”明楼笑了笑,对着汪曼春说:“我大姐在车里,我大姐的性格你也知道...”
汪曼春撇了撇嘴,欲盖弥彰,她又不是不知道明台在里边。但该做的戏还是要做足,于是笑意盈盈地走到明楼身边娇嗔道:“师哥,这是我的工作。”
“你这样问,就是怀疑我了。”明楼语气不善,余光看着李秘书,明楼又重复一遍:“我大姐在里面。”
李秘书看事情不好,明长官都要和汪处长翻脸了,于是连忙调节道:“刚才是我一时看错,对不起明长官,对不起汪处长。”
“不行。”汪曼春拒绝,“师哥,我也是履行公务。”
“曼春。”明楼又唤她,“李秘书都说是他刚才看错了,你还纠结这个做什么。”
“师哥!”
“好啦。”明楼握了握他的手,“我替我大姐谢谢你。”
曼春见戏做足了,便也不再纠缠,透过车窗狠狠地瞪了明台一眼,谁让他不小心些给她弄出这些祸端来。
汽车缓缓前进,明镜看着汪曼春的身影往后退:“明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汪曼春她想查就查,我明镜身正不怕影子斜。”
明楼岔开话题问道:“李秘书到底怎么回事?”
“说是去日本领事馆送文件,发现一个可疑分子,跟踪到大街上,被人给打了。只看到一个背影,文件的批复也丢了。”阿诚边开车边说道。
“活该。”明镜道。
“李秘书竟然是汪曼春的手下。”明楼自言自语。
“是啊,保密工作做得很好。”阿诚叹道,“要不是今天出这一档子事,我们都不知道李秘书是日本人。”
“日本人?”明楼加重语气,给明诚递了个神色。明诚了然,这样的人不能留。
“女士,您要点些什么?”乐圃阆茶楼里,汪曼春看着眼前的茶一点点凉透。茶楼的侍从走进来了好些回,看着曼春一身黑衣打扮觉得来者不善,语气很是小心翼翼。
“我在等人。”汪曼春坐在桌子上,面色不悦。
她接到电报,中共华南情报局情报科科长“银狐”来到上海,要与她合作完成秘密任务。时间约的是下午四点,如今已经到了六点,怕是不会再来了。
汪曼春起身要离开,刚出雅间门,就看见中岛拓郎走了过来。中岛拓郎显然没有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汪曼春,她在这里做什么?挖好了坑让抗日者往里跳?还是只是巧合?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中岛君。”汪曼春勉强扯起一个嘴角。
“我也没想到。”中岛拓郎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很喜欢吃这里的草头圈子,所以总是过来。”曼春急着离开这里,“我76号还有事情,就先走了。”
中岛拓郎点点头,汪曼春正要转身离开,中岛拓郎却注意到了汪曼春雅间的编号:031。
“慢着。”中岛拓郎唤住她,汪曼春停住步伐,手慢慢放在了腰间的手枪上,回过头笑道:“...中岛君还有事吗?”
“既然来了,就不妨一起喝一杯?”他笑容明媚,就好像是还在上海公学里,他请她吃饭的时候。只是两个人走的路早已不同。
“...好。”汪曼春手心都是汗,走进了她刚才所在的雅间,只希望银狐是真的不过来了,不然她和蒲公英就交代在这里了。
侍者拿着菜单进来,看见坐在一旁丰神俊朗的中岛拓郎,夸赞道:“女士,您等的人真好看。”
中岛拓郎敏感地抬起头,看着汪曼春:“你在等人?”
“是啊。”汪曼春很干脆地接过话,只希望中岛拓郎不要察觉出来些什么。“我等的人应该是临时有事,不来了。”
“嗯。”中岛拓郎接过侍者送过来的菜单,貌似无意问道:“曼春,你喜欢吃红梅珠香这道菜吗?”
曼春的手顿了一下。这是她与银狐的接头暗号。
糟糕,中计了。
汪曼春在那一瞬间掏出枪站起身来,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中岛拓郎,侍者大惊,急忙要跑出去,却被中岛拓郎堵在门口,威胁道:“闭嘴。”
侍者慌张道:“我...我只是个给这里打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放了我...”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中岛拓郎问她。
侍者拼了命点头,中岛拓郎给她让了个路,待侍者走后又带上了门。
中岛拓郎又问了一句:“你喜欢吃红梅珠香这道菜吗?”
“你到底是谁。”汪曼春的枪口未曾离开中岛拓郎,中岛拓郎已经全然明白,于是很悠闲地坐下:“我是银狐。”
汪曼春盯着中岛拓郎很长时间,看着中岛拓郎没有任何危险的举动,终于放下了枪:“我想吃荷包里脊。”
二人相视一笑,曼春也忽然明白了什么,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中岛拓郎身为日本人,会成为华南局情报科的科长?
中岛拓郎叫了侍者上来点菜,可能是原先的侍者不敢再进来,他们又换了个人。
点完菜后,中岛拓郎慢悠悠道:“我是中岛真太郎的养子。”
“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上海站行动处处长雪豹居然是你,曼春。”中岛拓郎轻笑着,给她夹了一个草头圈子,“你刚才说你喜欢吃草头圈子,应该不是骗我的吧。”
“不是。”汪曼春笑靥如花,“我也没想到你居然是华南情报局的情报科科长。”
上一世她是真的不知道中岛拓郎的这一层身份,仔细想来,特务委员会副主任是赤色,现在居然连梅机关都有赤色的人,上一世日本侵略者败退,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两人闲话了一会儿,中岛拓郎给递给了她一张照片。汪曼春接过,是一个身穿军装的男人,看军装的式样,应该是赤色。
“这是?”汪曼春问。
“前中央特科总务科科长顾启明。”中岛拓郎说完,汪曼春就想起了许晚玉给她的那份资料上的一行字:1941年,策划暗杀中共叛徒顾启明。
“叛变了?”
“是。日本军方护送他来上海,我们需要在他见到松原中尉之前把他解决。”
松原太郎,驻上海日本海军陆战队中尉,上海沦陷后,他成为了上海实际上的掌管者。
“顾启明掌握打量地下党的情报,包括他们的身份于潜伏地点,如果让顾启明见到松原中尉,那上海地下党的情报网会全面崩溃,组织让我来负责这次暗杀活动。”
“计划呢?”
“顾启明半月后来到上海,南京地下党会在他来到上海之前组织一次暗杀活动,如果失败,就由我们出手。”中岛拓郎道:“按照规矩,日军会为顾启明举办一场欢迎会,日方所有的军官都会参与,但日军一定会尽全力保护顾启明,防卫及其严密,不好攻破。”
中岛拓郎忽然轻笑一声,汪曼春问他:“你笑什么?”
“我好像明白为什么组织让我找行动处处长雪豹了。”
汪曼春听中岛拓郎这么说,顿时明白了。如果组织让他找的人是眼镜蛇,中岛拓郎在欢迎会上带明楼去,很令人怀疑。“明白了。”汪曼春这样说。
“此外,组织还交给我了一批暗杀名单。”中岛拓郎又拿出来一叠照片交给她:“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同时,能杀几个杀几个。”
汪曼春接过,笑道,“中岛君,如若东窗事发,可不要把我拿出来顶罪啊。”
中岛拓郎不知道汪曼春为什么忽然这么问,尴尬道:“在汪小姐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没有让女人背黑锅的道理。”
中岛拓郎都明白的道理,明楼却不明白。汪曼春心下黯然,“既然谈完了,我就先走了。”
“哎。”中岛拓郎唤住她,“来都来了,吃完了再走,不要告诉我像你这样的美人儿,都不食人间烟火的。”
“哪有。”汪曼春嫣然一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嘴里,“我最喜欢浓油赤酱的东西了。”
正事谈完,中岛拓郎与完满春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中岛拓郎这些年没有闲着,从上海公学毕业后随父亲回了日本,念了鼎鼎有名的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从那毕业后又去了伪满洲国做事,因为他身份特殊,是以又调到了广东,接到这个任务才辗转到了上海。
“我就不一样了。”曼春叹了一口气,“这么些年,我一直都在上海。”
“我知道为什么。”中岛拓郎顽皮地眨眨眼,一身的少年意气,汪曼春看着他清朗的目光,不禁道,“中岛君,我觉得你一点都没变。”
“哪里没变?”
“我以为做我们这一行的,头脑会越来越精明,心思也会越来越阴暗。可你好像还是像当年那样,笑起来...怪好看的。”
中岛君听到汪曼春最后的形容词,噗嗤一声笑起来,“谁说做我们这一行就非要像个老谋深算的政客一样?我们也是有人情味儿的。”
“真好。”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岁月的洗涤下变的面目全非,心思深沉如明楼。
“真希望我们的人在南京就能把顾启明解决掉。”吃完饭后,中岛拓郎很是绅士地为曼春推开门,曼春道谢后走出去。“我送你回去吧。”中岛拓郎说。
汪曼春笑着点头:“我回76号,有一个公文要拿。”
中岛拓郎的汽车就停在茶楼外边,中岛拓郎走过去为曼春推开车门,曼春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汽车开动,缓慢而行。
“曼春,其实你也没变。”中岛拓郎用余光看了汪曼春一眼,调笑道:“还是我喜欢的样子。”
“中岛君真会开玩笑。”曼春看着窗外的景色,很快就到了76号。中岛拓郎一边推开车门一边道:“我可没有开玩笑。”
中岛拓郎刚送曼春下车,就见明楼从76号门口走出来。
明楼自然也看见了他们,把手中的资料袋递给了阿诚,慢慢走过来笑道:“中岛君。”
“中岛君,汪处长。”阿诚也道。
“这么巧啊,能在76号门口碰见中岛君。”明楼嘴上挂着笑,看着一身常服便衣的中岛拓郎。中岛拓郎礼貌笑道:“不巧,我送曼春回76号。”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明楼很快接口道:“那真是谢谢中岛君了,我正要和曼春一起出去吃饭呢。”
中岛拓郎和汪曼春的面上都有些复杂,两人交换了眼神,中岛拓郎看热闹似的:“明长官,不巧,我刚和曼春吃完饭回来。”说着中岛拓郎还故意深情地看了汪曼春一眼,汪曼春觉得好笑,便也给了他个眼神。
落在明楼和明诚两个人眼里,就只有四个字——眉目传情。
明楼觉得中岛拓郎很是碍眼,挤兑道,“中岛君还真是...旧情难忘。”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中岛拓郎揽上汪曼春的腰肢,笑道:“是吧,曼春。”
曼春看着明楼面上终于有了些变化,她好像又看见了许多许多年以前,因为别人追求她会吃醋的那个师哥,觉得有趣,于是顺着中岛拓郎的话说下去:“明长官,我觉得中岛拓郎挺好的。”
至少不会像明楼那样,一步一步把她逼到绝路,逼到她退无可退。
明楼波澜不惊:“既然人已经送到了,中岛君就请回吧。”明楼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中岛拓郎不忘记再递给汪曼春一个眼神道:“曼春,那我就先回去了,下次再见。”
“再见。”汪曼春挥了挥手,很是开心。然后转身,正对上明楼有些不悦的目光。
“怎么?明长官不高兴?”汪曼春故意调侃:“明长官前些日子不是还说,不要再让我为你保持单身了吗?”
“那你就能随便找一个男人嫁了吗?”明楼很是激动,想着76号还有其他的人,压低了声音说道,“何况他还是一个日本人!”
“日本人?”曼春看着明楼,“日本人怎么了?日本人就不能给我一个家了吗?”
“你...”明楼气急,没了话说,“你故意找中岛拓郎来气我的是不是?你气我不能娶你...”
“没有。”汪曼春否决的很是迅速,面色从容。
“你当时说我们两家怨恨太深,让我找一个人嫁了。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我都快三十了,是该嫁人了。”曼春话说的很慢很慢,思绪也飞到了很远很远,远到很多年以前,明楼和她在一起,承诺过要给她一个家的时候,眼眶通红,声音也哽咽了,“虽然我不能嫁给你...
但是能有一个家,我也知足。”
明楼凝视着汪曼春,两个人站在黑夜里,寂寞又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