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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林荫小道上,冬风扑面而来,明楼却不感寒意,坐在汪曼春身边反而觉得温暖。他听上峰偶然提起过上海站的雪豹,因着二人的行动从未有过交集,是以不曾见面,却没想,是他曾经的恋人曼春,让他觉得,在这个上海滩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伪装着、潜伏着、每日殚精竭虑,活在阴谋诡计当中。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闲话了一会儿,明楼忽然这样说。“我回到上海不到一年,就已经身心俱疲了,没想到你做的比我还要多。”
      没等汪曼春回答,明楼又继续说下去:“看到你这么多年的改变,让我既惊讶,又心疼。”
      曼春听了,目光徒然锐利,明楼在不解的同时,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画面。
      伪政府办公厅里,他和曼春坐在沙发上,他握住曼春的手。他好像说了些什么,他说,曼春,你这几年变了很多,让我既惊讶又心疼。
      脑海里的曼春柔情似水,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明楼有一瞬间的恍惚,面前的曼春目光锋利,看不到半分感动的痕迹,怎么会这样的?曼春不是爱着他的吗?又为何如此平静地对待他的肺腑之言。
      在明楼眼中的肺腑之言落在曼春眼里,不过是花言巧语。
      “明楼。”汪曼春情绪有些激动:“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是回来抗日的...”说到这,汪曼春声音有些低,又四处看了看,见没有人才放心下来:“你不是回来娶我的,你嘴上说着心疼我、怜惜我,明楼,我问你,你会娶我吗?”
      “...”明楼无言以对。
      “让我来告诉你,明楼。你大姐说的没错,我就是你随手翻过的一本书,无论是十六岁的汪曼春,还是现在的汪曼春,都入不了你明家的法眼,无论我们的立场相同还是不相同,无论我是抗日者还是卖国贼...明楼,你都不会娶我。”
      “你只会利用我、欺骗我、嘴上说着信任我。如果你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会一直欺骗我,借我的手执行你的任务,最后把我推上死路!”
      “曼春,我不会...”明楼出声辩解。
      “你不会吗?”曼春觉得好笑,若不是她经历了上一世,他当真要被这样真诚的明长官给骗了。“你不娶我,是你根本不想娶我,与我们的家仇无关,也与你的大姐无关,那只不过是你说服自己的借口罢了。”
      “扪心自问,你的父亲是我汪曼春杀的吗?我可曾动过你的家人一个指头?”
      明楼的喉咙动了动,脸上很是精彩,又是抱歉又是内疚:“如果你觉得我亏欠了你...”
      “不要再为我保持单身了。我们两家仇恨太多,怨恨太深,找个人嫁了吧。我们是政治上的伙伴,我们一起执行任务,一起救这片水深火热的土地。”
      汪曼春欲言又止了一会儿。
      “明楼,我只是想要一个家。可你从来都不想给我。”
      上一世是,这一世也是。明楼足够冷酷,也足够精明,无论曼春多么努力,多么爱他,明楼从来不会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曼春忽然想起他们初见那一天,那是1922年的冬天,她转学到上海公学,抱着书从图书馆里走出来,就见一俊朗少年斜斜地倚靠在树旁,冬阳懒洋洋洒下,他整个人沐浴在金光里,勾勒出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儿来。
      他在等谁呢?汪曼春往图书馆里看了看,那少年走了过来问他:“你就是曼春吧。”
      “你是?”她又是激动,又是疑惑。
      “我是你叔父的学生,明楼,也在这里就读,来的比你早些。听说老师的侄女转学过来,我想带你熟悉熟悉这个校园。”他的声音真好听啊,好听的就像是山涧里叮咚的泉水,曼春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傻傻的点头。
      少年不识爱恨,谁知道呢,他们两家有世仇。谁又知道呢,那一年毫无缘由的动心,竟成了她一生的梦魇。

      舞池里,明台和于曼丽跳着“恰恰”,舞姿华丽,速度轻快,步伐干净利落、活泼、热烈,风格俏皮。
      陈炳眯着眼睛关注着于曼丽,一曲舞毕,陈炳走进舞池,截住于曼丽。
      “先生,都是来玩的,不要坏了我的生意啊。”于曼丽声音呢喃,娇媚可亲地笑着。
      “我想买了你全场的舞票。”陈炳手指尖夹了一张支票,在于曼丽眼前晃了晃。
      于曼丽的手指轻轻夹住那张招摇的支票:“乐意为您效劳,先生。”
      烟花间的走廊上,隔着四五步就是一间卧房,房间都是珠帘丝垂,隐隐有放浪的笑声和断断续续的琵琶声。
      汪曼春一身男装打扮走来,看见明台时不禁一惊,却又想起来上一世陈炳遇刺之事,又心下了然。
      明台也看见了汪曼春,很是坦荡地打了个招呼:“曼春姐!”
      汪曼春笑笑,没说话,只听于曼丽从明台身后的走廊里转出来:“明少...”
      曼丽穿着一件洋气的立领旗袍,滚着金色的排扣,套着雪白的狐皮坎肩,浑身上下散发着脂粉香气。于曼丽原本以为明台有了什么麻烦,走近一看,原来是汪曼春。
      于曼丽也甜甜地叫了一声:“曼春姐。”
      “又是你们两个。”
      明台谨慎地走过来,低声对汪曼春道:“曼春姐。”
      “嗯?”
      “你叔父不是我杀的,我那天直接回家了。”明台小心翼翼地讨好汪曼春:“你别怪我。”
      见汪曼春没什么反应,复又补了一句:“曼春姐,过完年我大哥回家被我大姐教训了一顿。”
      “你大姐那个性子,明楼肯定会被骂一顿。”
      明台登时一愣,完了完了,曼春姐肯定是以为是他杀的汪芙蕖,连“师哥”都改口成明楼了。明台急为明楼辩解:“大哥下午回来,大姐问他独身十年是不是为了你,大哥承认了!”
      明台说的眉飞色舞,明楼如何如何伏低做小,明镜如何怒气冲冲把他带到了小祠堂里教训了一顿。汪曼春看着眼前的明家小少爷,没忍住笑了笑:“你呀,古灵精怪的。”
      上一世对他又是严刑拷打又是重刑逼问,私底下里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少爷。
      汪曼春忽然就想起来许晚玉说的话,她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杀死的抗日分子,他们也有家,也有亲人,也有爱人...
      “曼春姐,我得先走了,你知道的。”明台挑了挑眉:“曼春姐,我一直都很欣赏你的。我前几天还在大哥的书房里看到好多你的照片儿呢!”
      “别打趣我了,赶紧走。”汪曼春假装不耐烦地挥挥手。汪曼春身旁小跑过来了一个手下:“汪处长,没什么异常。”
      “废物!”汪曼春冷声道,虽然她现在在为共产党做事,但面上的伪装还是少不了的:“给我查,我就不信查不出来抗日分子的踪迹!”
      随后又有一个人跑过来,凑到她身边道:“汪处长,中岛拓郎已赴上海,明日会有中岛真太郎举行的舞会。”
      中岛真太郎是梅机关的机关长。此机关是日本政府和参谋本部在上海建立的一个特务机关,主要职责就是监视汪主席的国民政府与76号。汪曼春揉了揉太阳穴,又是一个让人不省心的主儿,上一世中岛拓郎在上海任梅机关秘书长,捕获了许多抗日分子,他们虽同为上海公学的学生,年少时见过几面,但他们的交集也就到此为止了。
      离舞池最近的地方,南田洋子、中岛真太郎等日方高官相交甚欢。交谈声、音乐声、舞蹈声交错在五光十色的灯光里,每个人脸上都喜笑颜开,一片虚假的盛况。
      南田洋子举着香槟:“今日不是为拓郎举办的舞会么,他去哪里了?”南田洋子左右巡视了一圈,中岛真太郎道:“谁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中岛真太郎说完,就看见不远处的中岛拓郎坐在远处,招呼他过来:“没个规矩,过来见南田科长。”
      “没事。”南田洋子礼貌一笑,中岛拓郎闻声走过来。中岛拓郎穿着一套笔挺的西装,脖子上系着精致平整的领带,眉目清秀,一举一动恰到好处,显然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上次见拓郎还是在东京,没想到能在上海见面。”南田洋子寒暄道。
      舞会的一侧,汪曼春、明楼寻了个角落座下,明楼示意汪曼春看向远处的中岛拓郎,与汪曼春碰了杯:“衣冠禽兽。”
      汪曼春看了明楼今日的穿着,也是一身西装,不过看上去比中岛拓郎的衣服大了好几码:“五十步笑百步。”
      “知道他是谁吗?”汪曼春看着中岛拓郎。“我们认识。”
      “是吗?”明楼想了想,却不知道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于是摇了摇头:“没印象了。”
      “他毕业于上海公学。”
      听汪曼春这么说,明楼似乎想起来了:“就是和你一个社团,还送过你东西的那个?他是中岛真太郎的儿子?深藏不露啊。”
      “他是不是还追求过你?”明楼晃了晃香槟。
      “是啊。”汪曼春坦坦荡荡地承认,随口道,“中学的时候追我的人能从这排到76号,他追求我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惜。”明楼叹道,语气却带了几分雀跃:“你那时候一心只跟着我跑。”
      汪曼春也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她是转学到上海公学的,本就引人注目,再加上自己长的有几分姿色,所以总是有男生处处照顾他,也有男生热烈地追求过她。不过中岛拓郎似乎是个处在热烈与安静之间的一个普普通通的追求者,她都快要没有记忆了。
      “我听说他毕业的时候还给你弹了一首钢琴曲。”明楼说。
      汪曼春歪头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就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吗?”明楼看着她。
      汪曼春凝视了明楼一会儿,毕竟中岛拓郎毕业时,明楼已经赴法国留学几年。那就是在他赴法留学那几年,还时刻注意着她的动向。想到这,曼春心绪有些乱了,装作漫不经心道:“不是很想知道。”
      明楼听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其实这样也好,两人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又相互吸引着。做他们这种工作的人,不适合有太多的感情。他已经耽误汪曼春、也耽误自己十年,他们或许相爱,他有时候也会发呆,想着若是身旁一直有那个姑娘陪伴该有多好。甚至...他会梦见她。

      汪曼春和明楼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中岛拓郎却看见了不远处的明楼。因着汪曼春与明楼相对而坐,是以中岛拓郎没有看见汪曼春。
      中岛拓郎往明楼的方向走了几步,明楼也站起身来:“你好。”
      “你好,我是新任的梅机关秘书长,中岛拓郎。”中岛拓郎握上明楼的手。汪曼春也与此同时站起来,转过头。
      “特务委员会副主任,明楼。”
      “76号情报处处长,汪曼春。”
      “曼春?”中岛拓郎兴奋道:“我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
      “我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看见你。”
      中岛拓郎松开了握着明楼的手,给汪曼春一个大大的拥抱。曼春只以为是中岛拓郎的习惯,于是也抱了抱他:“上次一别,已经十多年了吧?”
      “是啊。”中岛拓郎拉着曼春坐下:“自我从上海公学毕业,就再也没见到你了呢!你过得怎么样?我听父亲说,在76号工作的人能力都很强,曼春,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娇滴滴的姑娘家了。”
      “都长大了嘛,我记得学长你当时还没有这么高呢!”曼春比划了一下。中岛拓郎的性格就是这样,热情奔放,与明楼内敛又沉稳的性格截然不同,曼春在中岛拓郎身边自然话多了些。
      “咳咳...”明楼看两人亲密无间的互动,轻声咳嗽了一下,示意周围还有别人。中岛拓郎这才想起他,又打量了明楼几下,忽然想起明楼是汪曼春的恋人,于是放开了汪曼春的手,很是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一时半会没想起来。”中岛拓郎又看了曼春一眼,神色颇有些失落:“没想到曼春你还和你师哥在一起。果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明楼听着,很是受用,“谢谢中岛君。”
      “没有!”汪曼春接过话头,“明长官最喜欢开玩笑了,我们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你不用多心。”
      “原来是这样。”中岛拓郎看了看汪曼春,“我就说嘛,你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与他重修旧好。”
      汪曼春笑道:“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
      明楼勉强笑着,坐在他的座位上动也不动。听他们讲起他们在上海公学的陈年往事。提起中岛拓郎送给她的水晶小兔子现在还摆在汪公馆的书架上,又听见汪曼春说中岛拓郎欠了她一本书没还...
      二人你来我往,很是熟络,明楼看着,觉得他很像一个局外人。
      那样毫无防备的笑容...他多久没有看到过了?
      明楼想着想着,不愿意再看下去,于是想着以什么借口离开,结果站起身来的时候,二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明楼撇了撇嘴,带着一身的不开心被剩在那里。
      “怎么了?”明诚问道。
      “看见那个人没有?”明楼指了指中岛拓郎。还没等明诚回应,明楼就喝了一口香槟,靠在墙上,恶狠狠地道:“衣冠禽兽。”
      ——
      被莫名其妙骂了两次的中岛拓郎:?
      中岛拓郎:到底谁是衣冠禽兽?

      晴朗的早晨,明台被香喷喷的炖乳鸽汤给诱惑着,欢喜地从楼上窜到楼下客厅。
      明镜在小客厅里坐着,看着明台欢乐可爱的样子,残留在心得一点点寂寥心绪也被他温暖的面庞扫的干干净净。春暖花开,明镜满眼都是明朗舒畅的感觉。
      “大姐早。”明台坐下。
      明镜笑意盎然地对明台说道:“昨天,苏医生来了,给你提亲呢。”
      明台刚喝到嘴里的美汤顿时变成药渣,猛地呛了自己一口,脸都变色了,惊道:“大姐!”
      “怎么了?高兴成这样?”
      “谁高兴了!”明台了解明镜,她一般是决定了要做,才会商量。明台瞬间胆战心惊,他不想自己一不留神,就被大姐弄一媳妇回来。
      “我才不要结婚呢。”
      “为什么不结婚,你又不比别人差,一表人才的...”
      “大哥还没结婚呢,为什么偏偏要我结婚,我不干。”明台甩了手站起来,鼓着气要走,偏又恋着那一锅好汤。
      “别提你大哥了。”明镜想起明楼很是头疼,那一日又是教育又是感化的,终于是把明楼不该有的心思打消了。如今汪曼春在76号工作,两人又是上下级关系,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死灰复燃。
      恰巧,明楼和明诚也走进小客厅,明楼道:“怎么提起我了啊。”
      “你看看你给你弟弟都做了什么榜样!”明镜语气很是嫌弃:“明台学着你,说你不结婚,他也不结婚了。”
      “胡闹。”明楼皱了皱眉,“前几日苏医生不是来明家给明台提亲了吗,依我看就那个姑娘好得很!赶紧结婚,省事。”
      明台低声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明镜来了兴致,急忙问道:“是哪家的姑娘?”
      “你不认识!”明台想着自己说错了话,于曼丽是军统的人,大哥如果知道他喜欢的人是谁,一定回去把对方的家底查个一清二楚,那他的身份就暴露了,“八字还没一撇呢,是我在港大的同学。”
      “港大的同学啊。”明镜听了欢喜得很,能上港大的人,也配的上她明家小弟。“介绍给大姐认识认识?”
      “我怕大姐不同意。”明台抿着嘴。
      “为什么不同意,那个姑娘如果家世清清白白,与我们小少爷门当户对,大姐做主把这个婚事给定下来。”
      明台想起曼丽,家世不够清白,也不够门当户对。看着大姐一直问个不停,于是岔开话题,坑了明楼一把:“大哥结婚我再结婚!”
      “不学你大哥好的,非得学差的。”
      “我瞧着曼春姐挺好的。”明台嘟嘟囔囔。若是曼春能进了他明家,他和曼丽结婚大姐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吧?明台这么想着,铆足了劲儿撮合大哥和汪曼春。
      “你瞧瞧你,你瞧瞧你。”明镜指着明楼,“你看看你把我们明台都教成什么样了?”
      明镜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又转向明台道:“那汪曼春是什么人,是汪家的人,明台,你是不是忘了...”
      明镜刚想提起他的母亲被汪芙蕖杀害一事,却又勾起明台的伤心事,于是闭口不言。明台自然也能联想到大姐想要说什么。
      “可是大姐,我想让大哥开开心心的。”明台半晌,憋出来这句话。
      明镜回头看了明楼一眼,身上披着伪政府官员的衣服在外边与各个势力斡旋,身边也没个可心的人儿。她厌恶汪曼春,但她承认汪曼春对明楼的感情是真的。
      “我看你大哥都快要乐不思蜀了!”明镜当着明台的面,不好多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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