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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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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孤独地面对着年复一年飘落在明公馆路灯下的雪花,远处的爆竹声此起彼伏,预示着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了。
往年这个时候,明楼、明台、明诚就会在这里放烟花,绚丽多彩,五光十色。可今年明台去了香港,明楼又要加班。明镜正失落着,见眼前一片烟花灿烂,爆竹声如狂雷撕裂夜空。远处,证券交易所,香港银行灯高悬的大型座钟敲响了新年的钟声。灿然的烟花下,茫茫的银色世界中,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明公馆的草坪上。
“大姐,我回来了!”
明台一身挺拔的学生装,红色的长围脖在脖子上围了一圈,手里拎着一只皮箱,哈着气,一张脸冻得通红。看到明镜,忽然把箱子往地上一扔,喊道:“大姐,新年快乐!”
说完,明台朝着明镜扑了过去:“我的礼物呢?”
明镜笑道:“你贵庚啦?”
“长姐为母嘛。”明台撒娇道:“大哥呢?”
“快别说了。”想到明楼,明镜一脸嫌弃:“听说汪芙蕖被刺杀了,你大哥去处理了。”
“汪芙蕖死了?!”明台一惊,他没杀汪芙蕖啊。
明镜笑道:“汪芙蕖该死,你大哥今晚估计是不回来了,我们姐弟俩一起过新年。”明镜揽住明台:“你可不能学你大哥做汉奸,要好好读书,成为一个清清白白的学者,知道吗?”
明公馆一派热情洋溢,汪曼春则是坐在上海酒店的贵宾室里,一杯一杯地喝着酒,借着酒劲哭的不成样子。明楼站在一旁,只是看着汪曼春,安慰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心就像是打了结一样,揪得生疼生疼。
“大哥。”明诚开口道:“大姐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明楼皱眉,朝明诚道:“她这样子你叫我怎么回去?”
汪曼春听到这句话,终于抬头看向明楼。上辈子,她叔父被他派去的人杀死,他连安慰都没有安慰一句,就去陪着他的大姐过春节了。那一晚,她也是待在这个酒店里喝闷酒,看着天空一点一点变亮,他没有来,更没有陪着他。
她此时此刻并不想看见他。
或许是那些孤寂的、难捱的夜晚她一个人都挺过去了,就不那么渴望明楼的肩膀与气息。她要的是爱,是全心全意的爱,不是同情、怜悯、和他假惺惺的关切。
“你回去陪你大姐吧。”汪曼春开口。
明楼坐到她身边:“我陪你。”
“不用了。”汪曼春推脱,明楼又靠近了汪曼春些。
“曼春。”明楼终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那句话:“你是军统的人吗?”
都什么时候了,在明楼心里,最重要的还是她的立场。
“我说我是,你会揭发我么?”
“我不会。”明楼抱住汪曼春,轻声道:“曼春,告诉我。”
明楼的整个人提心吊胆,他怕曼春不是军统的人,一切只是他的错觉,她只是76号情报处处长,如果她不是军统的人...那他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全都白费了。
“我不是。”曼春把头埋在他怀里。
明楼的心沉了下来,却又听曼春缓缓道:“延安。”
从天堂到地狱再到天堂的感觉莫不如明楼此时的心情,明楼又用了些力气抱住曼春,泰山压顶不变色的明长官终究也动了情,眼眶稍微红了些:“对不起,曼春。”
他在哭吗?
曼春疑惑地抬了头,正好对上明楼的目光。
“你有什么好哭的。”曼春弯了弯嘴角,脸颊上还挂着泪。
第二日曼春从床上醒来,已经是中午。屋子里拉上了窗帘,但还是有阳光斜斜撒下,有些晃眼。汪曼春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头有些疼,室内空无一人。
汪曼春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明楼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明楼听见汪曼春的房门打开,抬起头来,推了推金丝框眼镜:“醒了。”
“明长官还没走。”汪曼春坐在餐椅上,离明楼不远不近的距离。
“留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明楼如实答道。昨夜汪曼春喝多了,躺在他怀里又哭又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师哥,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骗我。她每说一句,就好像是锋利的刀一般,一下一下戳在他的心口。
“哦。”汪曼春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明长官回去吧,我让朱徽茵来接。76号还有事需要我管。”
“我早上已经告诉梁处长这几天的事情由他先做,等你过几天情绪稳定了再...”
“我没事。”汪曼春截住明楼的话。
“那是你叔父,怎么可能没事。”明楼下意识接过,却立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
汪曼春似笑非笑:“明长官也知道那是我叔父啊?”
明楼哑然,汪曼春看也没看桌子上明楼为他买的早点,从餐桌上拎着她的挎包,穿上鞋就要走,背后传来明楼的话:“早餐你不吃了?”
“我怕早餐里有毒。”汪曼春声音发寒。
她在迁怒他。明楼这样想着,于是连忙穿上大衣,紧跟着汪曼春出去,明诚正在外面散步,见汪处长气势汹汹的出门,忙小跑着到他们的车上,为汪曼春开了车门:“我送您回去。”
“不用了。”汪曼春拒绝。她昨夜的酒劲还没过,脑筋有些不清楚。她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仔细想想汪芙蕖究竟是被谁杀害,弄清楚杀害汪芙蕖的人究竟是不是明楼。
“曼春。”明楼赶过来,把伞撑在了汪曼春头上:“外边还在下着雪,我们送你回汪公馆。”
汪曼春歪头看他,目光很是不解:“汪公馆?”
“明长官,拜托您弄弄清楚,我没有家了。”
“那你要去哪儿?”
“76号。”
“别累着自己。”
“没人会在乎我。”汪曼春看了明楼一眼。明楼也不答话,只兀自坐在了车的后座,把汪曼春拉进来,很是强硬道:“我送你回去。”
阿诚适时关上车门。车里的气氛低到了极点。
“我会帮你查清楚还有谁想杀汪芙蕖。”明楼覆上汪曼春的手,汪曼春不留痕迹抽开,也不看他:“谢谢明长官。”
“明长官,您终于肯回来了。”次日下午,明楼送汪曼春回76号后,明镜终于看见了他这位大年夜不回家吃饭,跑去和一个女人共度春宵的不成器的弟弟。
明楼赔笑:“大姐。”
此时明台拿了一个苹果边啃边从屋子里出来,看见明楼打招呼道:“大哥,你怎么才回来?”
“噢,汪芙蕖被刺杀了,我去处理处理,这不,忙到现在才回来。”
明镜冷眼看着明楼,走近了几步:“明长官,你当我和明台是好哄的吗?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要您明长官亲自出马,耽误个一天一夜才能回家啊?”明镜转向随后进来的阿诚:“阿诚,你说说。”
“我...”阿诚偷偷看了明楼一眼,明楼示意他别说话。
“嗯。”明镜看着明诚点了点头:“你是真听你大哥的话啊。”
“明楼,你昨天晚上是不是陪那个姓汪的了?你是不是忘记父亲留下来的家训,明家与汪家三代不结盟结亲结友邻,我还没死呢,你就想违背祖宗家训,上房揭瓦了?!”
“大姐。”明楼道。
“叫什么大姐?你实话和我说,昨天晚上是不是和那个姓汪的在一起?汪芙蕖手段真是高明,死了也能让他的侄女儿勾住你明楼的心?我告诉你明楼,有我明镜在世一天,你就别想娶汪曼春进门!”明镜怒气冲冲,见明楼不说话又道:“怎么?不说话了。”
“我昨天确实和曼春在一起...”
“曼春曼春,我看以后你就去汪家做你的汪大少爷吧!”明镜听明楼喊曼春,登时气急败坏,走进小祠堂拿了个鞭子出来。
“大姐,你听我解释。”明楼伏低做小,可说出这句话来以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解释什么呢?说他昨天是为了别的目的接近汪曼春?可是昨天他明明只是想陪着她,大姐说的没错,他的的确确放不下汪曼春,而且爱他的、自强又潇洒的汪曼春,似乎比之前更吸引他了。
“别和我解释!”明镜转过身去,往小祠堂的方向看去:“你独身十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姓汪的?!”
“是。”
“你说什么?”听见明楼这句话,明镜怒目圆睁,端出了明家长姐的风范:“你!好啊明楼,你还真敢承认!”
明台一听大姐动怒了,连忙拉住大姐,赔笑道:“大姐,大哥也是有情有义的嘛。”
“有情有义!?”明镜气急,狠狠地抽了明楼一鞭子,明楼也不躲,生生抗下。幸好他穿的衣服比较厚,没有伤筋动骨:“别人也就罢了,那汪曼春是什么人?汪芙蕖的侄女,76号情报处处长,她手上沾染了多少条人命,啊?她汪曼春就是个附逆为奸的汉奸走狗,卖国贼!”
明台低下头,试探明镜道:“大哥不也是汉奸吗?”
“你大哥能和汪曼春一样吗?!”明镜想也没想,脱口就道。
“怎么不一样,大哥是特务委员会副主任,汪曼春是76号的人...”
而且曼春姐是军统的人,要这么说,曼春姐的觉悟可是比大哥高多了。
嗯,曼春姐是抗日者,大哥目前还是个卖国贼,的确不一样。明台这样想着,如果曼春姐是军统的人的话,会不会有朝一日能把大哥策反?
明镜看了一眼明台,对着明楼说道:“走,对着祖宗的灵位,我看你开不开的了这个口!”
明楼认命似的跟着明镜进了小祠堂,明台十分好奇地凑了过去,奈何小祠堂隔音太好,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好叹了一口气,回了他的房间。
看来大哥今晚有硬仗要打咯!
明台端着看好戏的态度,谁叫他大哥总是欺负他。
可是...
明台忽然想起了于曼丽,她那样的身世,那样的家境,大姐能让曼丽进他明家家门吗?
“组长。”明台刚迈进摄影棚,于曼丽就站起身来道:“今早我在街上看见了汪曼春。”
“那是曼春姐,连名带姓直接说多没礼貌。”明台纠正道。“曼春姐说什么了吗?”
“她说别让阿诚留下桂姨。”于曼丽轻声:“她说桂姨是日本间谍。”
明台若有所思:“没有别的事了?”
“没有了。”
明公馆里,阿诚垂手而立:“大姐,您找我?”
“阿诚,你坐吧。”
“我不坐了。”阿诚语气低缓,“您有事尽管吩咐。”
“阿诚啊。”明镜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因为桂姨的事情,心底不痛快。童年的痛苦,不是说忘就能忘的...桂姨在乡下替你坐了件棉袍,她自己也说粗针麻线的不讨好。可是,她千里迢迢的也背来了,你好歹就收着,给一个薄面吧,下午我就安排她走,你礼貌上送她一下。”
阿诚不答话,双手攥成拳头。
明台合了书卷,想起曼春姐嘱咐他的话,支着头说:“阿诚哥不喜欢她,她从前肯定是做了错事,为什么还要阿诚哥送他走。”
明诚很是感激地看了明台一眼,又听见明镜道:“阿诚,我知道不该勉强你。”
明诚的手舒展开,从明镜身边的雕花小桌子上拿起了棉袍:“我下午一定出来送他。”
明台也没办法往更深里说,只能在大姐离开后走到阿诚身边:“阿诚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而且我确实不想家里再多一个人出来。”
“谢谢你,明台。”
“兄弟之间,谈什么谢字。”明台说完,在床上打了个滚,自己看书去了。
汪曼春沿着小路跑步,额头上汗津津的,眼神迷茫,耳边是风声和沙沙的落叶声。她又沿着晚宴的路径跑了一会儿,拖着疲惫的身子,低头背身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完全没有注意到长椅另一端坐着的明楼。
一瓶杨梅汁汽水递了过来,汪曼春诧异地看着汽水,顺着汽水的手臂抬头望去:“明长官,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自那一日明楼和汪曼春分别后,二人已有数天未见。明楼和汪曼春都知道,他们两个需要冷静一些时日。
“76号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怕你扛不住。”
汪曼春知道明楼说的是什么,明台的小组杀了76号十多名兄弟。只是在明楼知道汪曼春是赤色的情况下,他来找她,一定不止这件事。明长官来找她,向来不是利用就是欺骗。
“你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直说吧。”汪曼春接过明楼的汽水,喝了一口。
“一个月前的上海罢工...”
“是我做的。”
“玉川阳太?”
“也是我杀的。”玉川阳太是日本军方的一个重要人物,一个月前被暗杀在上海。
证实了心中的猜测,明楼问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明楼这几天仔细想了想,汪曼春是赤色,赤色在上海只有两个机构,一是地下党,分为行动组和情报组,二是华南情报局上海站,下边另设机关。
“那明长官是谁?”汪曼春笑道。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两个人都开诚布公到这个份上了,明长官还在给我打着马虎眼,既然如此,我们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说完,起身离开。
“曼春。”明楼伸出了手:“军统上海站情报科上校科长,毒蛇。”
“还有吗?”汪曼春问道。
她是赤色的人,很有可能知道他的身份,他若是不说,曼春此后再也不会信任他,于是思量了半晌又道:“中共地下党上海情报组组长,眼镜蛇。”
汪曼春回以明楼礼貌性的微笑:“中共地下党上海行动组组长,雪豹。”
“原来是你。”明楼道。
“幸会。”汪曼春握上了明楼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