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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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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吧,你又去做了什么好事?”许晚玉的住宅内,汪曼春慵懒地倚靠在沙发上,将档案袋扔在了桌子上。
“也没做什么,就是炸了个樱花号。”许晚玉笑。自那日她给汪曼春安排了雪豹的身份后,汪曼春就时常来找她。令许晚玉没想到的是,汪曼春居然直接把上海地下党行动处的电台放在了76号里,当真是...贼喊捉贼。
“雪豹要完成的任务我已经安排我手下的组员去做了。”汪曼春道。
“见面了吗?”
“还没有。毕竟我的身份是76号行动处处长,若这个身份暴露,我就不用活了。”
许晚玉若有所思:“汪处长果然聪慧。”
“特工的本能而已。”
“明长官那边,你怎么样了?”许晚玉对此十分好奇:“有没有让他倾倒于你的石榴裙下啊?”
“...快把自己赔进去了。”汪曼春喝了一口酒,“我终究还是放不下他。”
她们面对面坐着,面前摆满了香槟,熟络的像是多年的老友。汪曼春道:“前几日琼花给我发了电报,她也在准备着樱花号的事情。其实我很不明白,他为何那么执着。”
“不是执着,是信仰。”许晚玉笑着道:“曼春,你知道吗,你生在汪家...接受的都是汉奸的教育,万事利益至上。你只是被你所在的圈子同化了而已,其实你是个特别好的人。”
“你就知道恭维我。”
“不是恭维,是实话。曼春,上一世的雪豹是一个极其优秀的间谍,可以说是中共上海站的翘楚,组织分配给她的任务没有一件事简单的,可是你轻而易举做到了...”许晚玉看着她,轻松地说:“为中国人做事的感觉是不是比为日本人卖命的感觉好?”
“你又想策反我。”汪曼春毫不留情。
“你已经是赤色的人了,还谈什么策反不策反的。”许晚玉把酒杯举起来,狠狠撞了一下:“干杯!”
“为了什么?”汪曼春打量着被灯光照射的玻璃杯,“为了你的爱情!”
“也为了我的...”说到这儿,许晚玉戛然而止,汪曼春问道:“为了什么?”
“为了我的爱情!”
汪曼春轻嗤一声,欲盖弥彰。不过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秘密,她又何必打听太多。她在76号工作久了,处处小心谨慎,如今难能能遇见一个她可以信任的人,说实话,她很享受与许晚玉相处的时光。
“我可没看见你有什么爱情。”汪曼春旁敲侧击,许晚玉正到兴头:“有啊!”
许晚想起来系统分配给她的攻略明诚的任务,欲哭无泪,她现在只见过明诚一面,哪儿来的什么攻略明诚...
算了,先撮合汪曼春和明楼再说。
“他叫明诚。”许晚玉开开心心的与汪曼春碰了杯。
不过说实话,比起为虎作伥,给日本人当走狗,她更想为中国人做事,至少他们会真的感激她。
“他要在新春刺杀汪芙蕖,林参谋在等我们的批复。”新政府办公厅里,明楼坐在座椅上,听见此话,目光转移到了玻璃板下压着的汪曼春的照片上,缓缓道:“汪芙蕖附逆为奸,该死。二十年前设计陷害我父亲,导致我父亲英年早逝;为谋夺我明家财产,又派遣杀手要置我姐弟于死地,却误杀了明台的生母。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他杀汪芙蕖,有个人恩怨。”
明楼冷静地分析着,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只是曼春...”
“杀了汪芙蕖,明家和汪家的世仇就一笔勾销了。”明诚看出了明楼的不忍,给他了一副定心剂,也给了他一个刺杀汪芙蕖的借口。
“同意。”明楼点头,同意明楼在新春刺杀汪芙蕖。
76号电讯处,周和递给汪曼春一份资料:“汪处长,墨玉来电。”
墨玉是许晚玉在上海站行动组的代号,汪曼春抬头看向周和:“她说什么?”
“新春刺杀汪芙蕖。”
周和是“雪豹”安插在电讯处的人,就是因为得知电讯处有自己的人,所以汪曼春“坦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周和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前人后都是蛇蝎美人的汪曼春,居然是他的顶头上司,雪豹。
“我叔父的行程他们都摸好了?”
“是。”
“汪处长在这里潜伏着,军统居然想要对您的叔父下手。”
“别忘了,我现在还是76号情报处处长,在军统那边就是卖国贼,杀我叔父也正常。”
汪曼春的目光转向窗户:“你先下去,时刻注意墨玉的动静。”
他还是不肯放过她叔父。
暮晚,汪曼春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拖着疲累的身子回了汪公馆。家里的仆人给她打了招呼,汪芙蕖正坐在客厅里与人交谈。
“曼春回来啦?”汪芙蕖看见她,打了个招呼。
因着有人在,曼春也不好说什么。是以等到深夜,汪芙蕖的客人都走了后,汪曼春才从屋子里出来,坐到汪芙蕖对面:“叔父。”
“怎么了?”汪芙蕖问道。
“前几日破译军统电文,内容是新春刺杀汪芙蕖。”
汪芙蕖一惊,又听曼春说道:“叔父,你要一切保持常态,新春那一晚,无论如何不要出去。但不要告诉任何人。”
汪芙蕖点头:“大侄女,谢谢你啊。”
“叔父,万事小心。”
1940年2月7日,农历一年岁末的最后一个寒宵。
黄昏刚过,一排排街灯照影,昏黄的灯光与天光交织在一处,天上不时绽放着五彩烟火,天光斑斓地投射到街面上,满大街的虚假繁荣。
穿和服的日本女人们举着小日本旗在街面上行走,一群麻木的中国人在膏药旗下庆祝新年。花灯挂满了树梢,红色的彩带扎在沿街铺面的屋檐下,天空飘着雪花。
一片虚假的繁华安宁气氛,以此同时,在街边的一家西餐厅里枪声骤响,一片尖叫声。
明台和于曼丽瞬间冲进贵宾包房,不等特务们反应便枪枪毙命。汪芙蕖因着汪曼春的提醒,并没有出现在贵宾包房里。
明台看着包房里的死人:“没有汪芙蕖。”
“消息走漏了?”于曼丽问道。
“是个陷阱。”明台咬牙:“走!”
二人从后门冲出去,原以为要经历一场生死混战,结果外边的的街头如初寂静,连闻讯前来抓捕的人都没有。
“太反常了。”明台看了一眼于曼丽,然而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来自身后的脚步声。明台迅速转身,枪口直对着那人。
“是你?”明台神色疑惑,汪曼春穿着黑色的风衣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拿武器,身后也没有跟着人。于曼丽紧接着也拿出了手里的枪:“这是什么人?”
“76号情报处处长。”明台自以为自己隐藏的天衣无缝,然而汪曼春的目光就好像是看透了他似的,这种目光他只在明楼的眼里看见过。
若不是此刻情况危急,他真要感叹一句佳偶天成。
“连曼春姐都不叫了?”汪曼春笑道:“我没有带人。”
明台敏锐地察觉到汪曼春并没有敌意,然而手上的枪没有落下。
“我知道你今夜的行动计划。”汪曼春开口,眼睛看着明台:“可是我没有派人来抓你,也没有设计陷阱,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明台神色复杂,想了一会儿后,嗫喏着道:“曼春姐...你是军统的人?”伴随着话语声,明台的枪也缓缓放下。明台走过去,疑惑问她:“你?”
“点到为止。”曼春扬了一下嘴角,语重心长道:“明台,我不希望我在76号潜伏着,转身就有人杀了我的叔父,他是有错,我在为他赎罪。”
明台低下头,“嗯。”
汪曼春是个抗日者,这个身份让明台反应了好半天,也没有心思去想汪芙蕖的事情。如果不是他这次误打误撞计划要杀汪芙蕖,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汪曼春的真实身份。
大哥知道吗?大哥与曼春姐关系那么好,他知不知道曼春姐是军统的人?那大哥又是哪里的人?明台心里百感交集,却只道:“我大哥...”
“他不知道。”汪曼春截住明台的话:“你要是想让我活命,你就别告诉你大哥。”
明台认命似的:“是。”
汪曼春转身离开,明台唤住:“曼春姐。”
“嗯?”
“你是军统哪里的人啊?”
“小小年纪,打听那么多做什么?”汪曼春看了明台,吓得适时住了嘴。于曼丽看着两人的互动心觉奇怪,疑惑地看了一眼明台。
明台讨好道:“这是大嫂。”
“小心我明天就把你抓起来。”汪曼春嗔道。
待得汪曼春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停在远处车辆里的人才缓缓开口:“曼春怎么会和明台走在一起?”
“她会不会是军统的人?”明诚问道。
汪曼春开车准备回76号,她素来不喜欢回家过新年。叔父对她虽好,但毕竟不是亲生父母,那个地方没什么家的味道。汪曼春因着成功为叔父除去了隐患,连带着车都开的很慢,欣赏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车缓缓停下,汪曼春刚下车,就看见明楼依靠在他的车旁,似乎在等着谁。看见她来了,明楼笑道:“曼春。”
“师哥怎么来这了?”
“是啊,今天是除夕。我知道你的习惯,凡除夕夜都是不肯回家的,我叫阿诚给你点了草头圈子和红烧肉,浓油赤酱的,都是你平素最爱吃的。我和阿诚巴巴地给你送来,听人说你一直忙着工作,就来看看你。”
好真诚的目光,好认真的语气。这话说的这么温情,就好像是他们真的是一对璧人,好像明楼真的很喜欢她,愿意违背家训,忤逆长姐,与她伉俪情深一样。
“是吗?”汪曼春语调悠长,充满着怀疑。
“曼春。”明楼沉下了脸,从前他这样的时候,汪曼春都会低下头来认错。可是眼前的人却笑意明朗:“师哥,你是军统的人对吗?”
明楼脸色一黑。
“你派人来,想杀我叔父,对不对?”
赤裸裸的真相被汪曼春三言两语揭开,明楼解释不是,沉默又不是。
“既然如此...”汪曼春看着明楼内疚又复杂的神色,心情大好。“既然如此,就不要和我谈什么感情,你背地里暗杀我叔父,明面上送我温柔乡,明楼,我该说你是心狠,还是心善呢?”
汪曼春妩媚一笑,修长的手指划过明楼的脸颊,目光柔和看着明楼,端的是风情万种。
“明楼,既不爱我,就不要骗我,免得我...”
“空欢喜。”
汪曼春说完,指尖恰好划过明楼的下巴,曼春又往后退了几步:“草头圈子和红烧肉我都不喜欢吃了,阿诚若爱吃,你给他吃吧。”
汪曼春从挎包里掏出明楼送给他的珍珠项链,递到他手上:“明楼,你的项链,或者是你的戒指,只要是你明楼送的东西,我汪曼春都不想要。”
“曼春你...”明楼想解释些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汪曼春,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明楼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难受过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十几年前,明镜知道了他和汪曼春的事情,逼迫他们分开之时。
真是越活越过去了。
曾经目光永远追随着他、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姑娘,如今已经能分外潇洒地说出,他送的东西,她不想要这句话了。
“拿着。”汪曼春又往前递了递那珍珠项链:“你若不收,我就扔在地上了。”
“东西已经是你的了,随你处置。”
汪曼春看着明楼,又看了看珍珠项链。那是上好的珍珠,是师哥给他挑、给他买的。她不忍心把珍珠项链扔在地上,她不忍心践踏明楼对她的感情。
就好像是那一日,在面粉厂,她逃出生天,绑架了明镜。明楼把她推向绝路,又一声声一句句斥责她时,她还是把对准明楼的那一枪打在了地上,没有伤他分毫。
只因为她爱他。
“曼春,你心里还是有我。”明楼见着汪曼春的神情,几分喜悦浮上心头,握住汪曼春的手:“别骗自己了,曼春。”
“放开。”话音刚落,汪曼春就见76号跑出来了一个人:“汪处长,您的叔父被人刺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明楼和汪曼春同时愣住。
“...你做的?”汪曼春身形一晃,明楼手忙脚乱地扶住,明楼看着汪曼春怀疑的目光,辩解&道:“不是我。”
不是明楼。
汪曼春很快就冷静下来,她没让明台杀叔父,明台也不可能在计划被打乱的情况下再次刺杀,那刺杀汪芙蕖的,只能是另有其人。
与此同时,汪曼春脊背一凉,她记得许晚玉说过的,“雪豹”做的事情,你不能有任何改变,否则后果自负。她叔父的结局是死于今日的暗杀,那她呢?她的结局是不是与上一世一样,死在明楼的枪口下?
此时,享受着新年团圆的梁仲春也接到了电话。
放下电话,梁仲春想都没想拿起衣帽就往外走,梁太太吃惊道:“大年夜,你去哪儿啊?”
“加班。”梁仲春跨出家门。
明楼、梁仲春、汪曼春几乎同时到达事发地点,是在汪公馆的花园里。童虎看到明楼立刻低头哈腰地打招呼。明楼看着汪芙蕖的尸体,又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身边的汪曼春,叹了一口气。
“谁杀的?”汪曼春冷声开口,周遭鸦雀无声。汪公馆的保镖们死了五个,加上汪芙蕖全都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汪曼春转了身,不忍去看。
“先把尸体抬下去。”明楼吩咐,挽着汪曼春的手臂:“没事的,曼春。”
汪曼春咬牙切齿,勉强还能稳定住心神,到底是谁杀的汪芙蕖,军统?中统?绝不可能是赤色,她身为中共地下党行动处处长,绝不可能一声不吭地就把她叔父杀了。
明台是军统的人,中统...如果不是中统,那就有可能是日本人。
可是日本人为什么要杀汪芙蕖呢?或者说,她的身份是不是暴露了?
“梁先生,这里就拜托你了。”明楼转对梁仲春:“这是在法租界,说话办事都小心一点。这个时候,出一点纰漏,都容易引火烧身。”
“我明白。”
“这段时间你可能要多辛苦一些,多担待一点。”明楼拍了拍梁仲春的肩膀低声说。“那我就先行一步。”
“明先生慢走。”
“梁先生。”明楼停步,想了想,回头低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汪曼春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叔父还是死在了新春的夜里。
明楼心里也暗犯嘀咕,事情出乎了他的预料,汪曼春有可能是军统的人,汪芙蕖又被别的势力刺杀,曼春现在已经不完全信任她,而他也的确做了不容辩驳的事情。但无论怎么说,汪芙蕖是死了。明家与汪家的恩怨,也算了了。
汪公馆门口,灯火辉煌。石板路前,洋车不停地碾过,月光淡淡地照着,雪花静静地飘着,唱诗班优美的合唱声若隐若现,明楼拉住汪曼春的手,轻声道:“新年快乐。”
汪曼春轻嗤一声,勉强给了明楼面子:“谢谢明长官的大礼。”
“走吧。”明楼拽着她往前走。
“去哪儿?”
“找个地方住下,我送你。”
“谢谢明长官。”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明楼说道,招呼阿诚把车开过来,明楼拉开门让汪曼春进去。二人之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汪曼春看着窗外的景物,街灯灿烂,雪景如画。可是叔父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