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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刺耳的警报声划过。
      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珠砸在与雨伞上,乌云密布的天气,连白天的颜色也变得像黄昏一样,昏暗,浑浊。
      76号的大门打开,一辆囚车进来,紧跟着荷枪实弹的特务们从车厢里跳下来,恶犬狂吠。
      雨声、拉枪栓声、喊口令声、尖叫声融在一起。
      明诚打着伞从76号西华棚出来,梁仲春陪着他,边走边说着什么。他们面对面碰上囚车的车厢门正被打开。
      一名特务推搡着明镜从车里下来,一个踉跄险些摔着。她一身黑旗袍,从头到脚瞬间淋得湿透,脚上的鞋子只剩下一只,脸上满是恨恨的表情站在雨地里。
      明诚走出来看见明镜,吓得目瞪口呆。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明镜面前,脱下外套,披在明镜的身上,大声喊:“伞!”
      梁仲春感觉到76号可能闯了祸,忙跑过去亲自替明镜打伞。
      把明镜从苏州押解回上海的特务面面相觑,其他在场的人也都有点儿不知所措。
      不一会儿,汪曼春不急不缓地走出来,与明镜对视。
      红色资本家...汪曼春想着她给明镜扣的帽子,明家的大小姐明董事长,如今衣冠不整地站在这里。汪曼春倒不是因为怜悯,只是觉得明镜是明楼的大姐,而她如果想让明楼爱上她,就要对他的亲人好一些。于是一语不发地把自己的鞋子脱了下来,递给阿诚。
      阿诚结果鞋子,蹲下来想替明镜穿上,没想到等来的竟是明镜狠狠的一脚。
      梁仲春见了,目光不自觉地看向汪曼春,她神色如常,显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恼怒或是生气。都习惯了的不是吗,无论她是讨好还是讥讽,无论她做没做错事,明家大姐永远都会用这个态度对待她,就好像明锐东夫妇是她杀的一样。
      十六岁那年也下了这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雨,她没有在乎自己的尊严,没有在乎汪家的尊严,一股脑儿地跑到了明公馆前,那时候明镜也是这样,嘲讽、不屑、觉得她十恶不赦。她那年才十六岁,她什么都不懂,甚至连明家与汪家的世仇都只是一知半解,她只是单纯的爱着明楼。她从来就没有家,与叔父相依为命,明楼就是她的一道光,只是明镜把她推到了黑暗里,从此万劫不复。
      阿诚从雨地里站起来,吼了一句:“谁抓的我大姐?”
      “我们是执行公务...”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被阿诚一拳打倒在泥泞里。
      “阿诚!”梁仲春和汪曼春一齐喊道。
      话音刚落,就见明镜将披在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狠狠地扔在地上,冷冷地瞧了汪曼春一眼,转身向前走去。很显然,明镜不想阿诚在此纠缠。
      “开车送他们走。”汪曼春干脆道。
      “你去。”
      “谁去都比我强。”汪曼春看着明镜离开的背影:“真好。”
      “什么?”梁仲春问。
      “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明楼和明诚的袒护,而我,无论多信任明楼,多爱明楼,从来都不会被明楼看作是家人。”
      “你也别这么说...”梁仲春开解道:“明长官对你还是很照顾的。”
      “只是照顾而已。”汪曼春轻声笑起来:“我为他做的事情,他永远都看不到。”
      她上一世什么都不要,只要明楼。如果明楼肯开口,肯在叔父被暗杀之前让她收手,或者是让她成为重庆或延安方面的人,她一定想都不想,就跟着明楼走了。他是不够信任她吗,他怕她告诉南田科长,从此明家万劫不复吗?
      “算了,我去送吧。”汪曼春低声道,穿上雨里的那只红色高跟鞋,快走了几步。“我送你们回去。”
      明诚显然很是讶异,明镜冷哼一声:“怎敢麻烦你汪处长。”
      “...外边下了雨,我怕明董事长生病。”
      “你是巴不得我生病吧!”明镜冷冷道,汪曼春的车停在76号外面,明诚为明镜开了车门,正要去驾车,汪曼春道:“我来开吧。”
      “谢谢汪处长。”明楼朝汪曼春点了头。
      汪曼春坐上驾驶的位子,汽车在明公馆外停下。明镜也没等明诚,打开门就一言不发地走了。明诚正欲下车,就见汪曼春从手边拿了一把伞递给他:“照顾好你大姐。”

      汪曼春送完明镜后回到了76号,梁仲春凑了过来。
      “汪处长,你跟明家走得近,你给出个主意。”
      “别让我背黑锅。”汪曼春把手揣进兜里,显然不想管这件事。说话间,有人走进来报告:“报告,明长官到了。”
      “一起去。”梁仲春站了起来,整了整中山装,“负荆请罪有用吗?”
      “没用。”汪曼春实话实说,万事只要牵扯到明镜,牵扯到他的亲人,明楼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极其护短,不分对错。
      明楼推门进来,第一次显得不那么斯文,杀气腾腾的架势让梁仲春心里一震,众人立正,敬礼:“明长官!”
      明楼道:“梁先生,你很会做人啊。”
      梁仲春尴尬不已,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你抓赤色都抓到我家里来了,收获很大吧?写报告了吗?报告上都是怎么写我的?你把我拉下马,你以为你就可以平步青云了?”
      汪曼春看了一眼陈亮,便是抓明镜的那个人,趁着明楼不注意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一会千万不要说话。”她并不想让跟着他们做事的人有损失。
      “明先生,息怒,息怒。”梁仲春吞吐着,“发生这种事,谁都不想的。”
      “发生什么事?”明楼质问。
      梁仲春坦白交代:“对于明董事长的事,是一场误会。”
      “误会是吧?”话音刚落,明楼迅速拔出枪,对准了梁仲春,“那我现在开枪打死你是不是也是误会啊!?”
      与此同时,76号特务们的枪也都对准了明楼。汪曼春靠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明楼。他不会动真格的,她也懒得浪费感情。明楼自然也看见了汪曼春的行为,不禁一愣神。她的目光极其平静,仿佛一点都不着急,再加上之前她对他的一些抗拒...难道汪曼春已经放下了从前那段感情?
      “师哥,你冷静点。”
      察觉到明楼的目光,汪曼春劝说明楼。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明楼左右看看冷笑道:“梁先生御下有方啊!谁要再说76号人心不齐,争权夺利,我都不答应!”
      梁仲春示意手下放下枪,强撑着说道:“明先生,我的工作方法跟您没什么不同。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已经问清楚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他们有眼无珠,得罪了明董事长,我已经责令他们...”
      话未说完,明楼截道:“黑市交易,军火买卖,外加合法目击证人,对了,证人还是76号的,好故事,好演技,全都符合抓捕要求。除了证据,证据呢?”
      那边的陈亮已然急了,却又想起汪处长方才的话,才没有出风头。明楼看着陈亮,冷笑一声,狠狠地带上门,走了。
      明诚在76号门口等着明楼,见他出来,忙给明楼打伞:“大哥。”
      明楼坐在车的后边:“刚才曼春和大姐见面了吗?”
      明诚如实回答:“见了。汪处长见大姐鞋子找不到了就把她的给大姐穿,还亲自送了大姐回家。”
      “曼春和我想的不一样。”
      “更柔和,也更洒脱了。”明诚接话道。
      “你看出来了?”
      “汪处长没有从前那么喜欢你了,又或者,她在克制自己的感情。”明诚又道:“朱徽茵前几日听到梁仲春和她的谈话,她是全然信任你的。”
      “策反她有可能吗?”明楼问,半晌又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冒一点风险。”
      只是...明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想起从前那个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小姑娘。他抛下她十年,她就在上海等了十年,现在还没有结婚,如今他回来了,她却仿佛已经放下了过去。
      明楼有些不是滋味,心里的石头一直悬着,他日后应该怎样看待这份感情,又如何对待汪曼春呢?

      汪伪政府的整栋办公楼里,灯光刺目,电话铃声刺耳,杂乱无序的脚步在楼上楼下不断奔波着。电话声、电台声、敲击声、脚步声、警笛声,整个新政府办公厅陷入一片混乱。
      明楼倦怠地撑着身子,双眼凝视着玻璃窗外,透过被雨水淋击的窗户,外面的一切不是越来越模糊,而是越来越透明。突然,“砰”地一声,咖啡杯被明楼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明楼脸色铁青地站在办公室里,旁边站着几名秘书和随从。听到动静,站在门外的警卫顿时闯进来,看到明楼怒目圆睁的样子,登时愣在当场。
      “出去!滚出去!”明楼是从未有过的暴躁和震怒。明楼指着手下骂道:“一群蠢货!我能指望你们做什么?文件、策划、秘密交接做得无懈可击,一出事,一问三不知!你们能不能尝试做一点点有用的事,别逼着我说粗话!”
      “师哥。”汪曼春站在门口,轻轻唤了一声。
      明楼没说话,只是让汪曼春进来。明楼继续对他的手下说:“现在第一要务要搞清楚樱花号专列上死难者的详细名单,即使安抚日本人愤怒情绪和南京政府遇难官员家属的抚恤。你们要出具详细的死者名单,姓名、年龄、级别、籍贯和他们的家庭成员都要罗列清楚。汪主席这边我不担心,重点是日本人,他们对我们的谍报系统会失去信心。”
      明楼思忖一会儿:“你们先去忙吧,所有情报汇总后再向我汇报,都出去。”
      待他们走后,房间里只剩汪曼春与明楼两个人。汪曼春道:“师哥,你打算怎么做?”
      “第一步,我要承认失败,接受教训,我太过狂妄自负,低估了抗日分子的力量。
      第二步,必须彻底清查76号和特高课的情报网,一定有抗日分子的内线潜藏在我们眼皮底下。
      第三部,找到抗日分子的情报来源,杀他们个回马枪。”明楼思路清晰地分析道,“这么大的手笔,不是一两个奸细就能干成的。”
      你就是最大的抗日分子。
      汪曼春暗道,然而却不能表现在明面上。她刚要开口,就听明楼道:“第二步就交给你来做吧。”
      “师哥...我...”汪曼春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困难?”明楼问道。
      “上一次奉南田课长之命杀了那六个电讯处的人,我已经很不安了,我不想再有人死在我的枪口下。”汪曼春低下头:“对不起师哥,我知道做我们这行的必须要狠下心来...但是我...”
      “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明楼笑道,站起身拍了拍汪曼春的肩膀,和她一起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你当初怎么进的76号?”
      “叔父为我安排的。”汪曼春装作一副可怜的样子,目如秋水:“现在上海的局势这么乱,我总要有些事情做。每次我看见他们死在我手里,我其实很害怕。”
      汪曼春的头靠在明楼的肩膀上,明楼揽住她,心疼道:“你终究也是个女孩子。”
      他原来还记得她是一个女孩子。
      不知怎的,汪曼春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可能是太久没有依偎在想依偎的人的怀里,可能是她太贪恋明楼身上的气息,哪怕这是假的,哪怕这都是利用,哪怕上一世死无葬身之地,她还是宁愿沉浸在这温柔乡里,贪恋这场梦境。
      牡丹花下死的人不是明楼,是她汪曼春啊。
      “师哥。”她抬起头来看明楼,“你知道吗?从少女时代起,我就幻想着,有朝一日正大光明站在你大姐身边,作为你明家的一份子,我会礼敬着她,我会孝顺她。我没有对不起她,可她总是看不上我。”
      明楼的心忽然就软了,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听。
      “我当年其实并不知道我叔父对你父母做的事,我一直想给师哥你道歉,想给你大姐道歉。我想替他们赎罪,我想好好对待你,好好对待明家。”
      “师哥,你知道吗,我一直就没有家,我想让你给我一个家,可是你不给我,就因为我是汪家的女儿。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你,也没有想过要害你大姐。”
      “可是没有人信我,你不信我,你大姐也不信我。所有人都说我汪曼春蛇蝎心肠,说我手上沾染了太多人的性命,说我是汉奸,是卖国贼。其实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明楼轻声道:“我相信你,曼春。”
      汪曼春在明楼怀里摇头:“你知道的,你不信我。哪怕我那么相信你。”
      明楼看着怀里这个姑娘,好像和她十六岁那年没什么两样,明媚张扬,却又单纯善良。
      “我知道你大姐是抗日分子,我手上也有证据。可是我从来都没抓过她,因为她是你的大姐,她也是个中国人。”
      明楼现在才真正哑口无言。
      他一直怕她对他大姐做些什么,可是她那么痛恨大姐,嘴上说着恨她,却从来没有伤害过她。她爱他。可是他一直在想着,怎么利用她,又如何放弃她。
      十年前他放弃她,让她一个人留在了上海。现在他还要再放弃她一次吗?
      那些事,是汪芙蕖做的,曼春何辜?
      即使身处76号,她也还是当年那个会为了别人的幸福而开心的姑娘啊。
      明楼一时情动,低下头去蜻蜓点水般地吻了汪曼春的额头,无意间注意到汪曼春并没有带他送给她的项链,有些失落:“不喜欢项链?”
      “哪有。”
      “下次买给你戒指,看你戴不戴。”明楼戳了一下曼春的小脑瓜儿,说完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汪曼春反应过来,从他的怀里出来,往旁边挪了挪,很是认真地看着明楼。
      “师哥。”曼春开口,“如果一件事情不能办到,就不要随意承诺。”
      就像是上辈子汪曼春对明楼的感情,他可以不要,可以视而不见,但请不要利用,不要辜负,不要让她的一生都成为笑话。
      明楼喉咙哽了哽,勉强笑道:“那我收回我刚才的话。”
      “好。”她目光明艳,顾盼生辉。
      然而明楼却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深不见底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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