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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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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曼春去了许晚玉的家。
开门的是许晚玉的管家,名为阿兰。
“我是汪曼春。”
“是。”阿兰进了房间,唤道:“小姐,有人找。”
许晚玉半晌才过来,见着是汪曼春,不禁一惊,请她坐在沙发上。
“你告诉我,这个世界的来龙去脉。”汪曼春开口。
许晚玉想到汪曼春会这么问,于是思量半晌道:“执念。”
“我的执念?”汪曼春反问,又冷笑:“报复明楼?”
其实不只是汪曼春的执念。许晚玉暗想。
还有明楼。
阴司泉路上,有人曾问过明楼,有什么后悔之事。
彼时的明在楼日本投降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汉奸”,没有人知道他做过的事情,最后被暗杀。
他说,后悔当年只身远走他乡,让那个原本单纯干净的姑娘成为了刽子手。也后悔当年亲手杀了她。
他曾经为了一个人忤逆长姐,曾经去他乡求学,忘记这段感情。后来不是不爱了,是他不再是当年的明家少爷,他是眼镜蛇,是双面间谍。他不敢拿自己、明家、和他的组织做赌注,于是放弃了她。
他开枪杀了她,在日后的多少年里,午夜梦回之时,他都会想起那个只在他身边撒娇,等了他好多年的姑娘。
如果生在和平年代,汪曼春和他或许会有一个好结局。
或许别人不知道,但明楼是知道的。
明家大少爷一辈子只爱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汪曼春,曾经是很好很好的姑娘。
“不只是你。”许晚玉淡淡道,“还有明楼。”
汪曼春显然有些吃惊,然而一瞬间的失神过后,发出了又冰又冷的一声笑:“他能有什么执念?”
“阴司泉路上,他说他后悔他当年丢下了你...”许晚玉话还没说完,就被汪曼春截住:“他明少爷也知道后悔吗?”
她的声音狠厉,眼眶就红了:“事情是他做的,人是他丢的,现在你告诉我他后悔了?”
那个单纯的汪曼春早就死了,早就追随着曾经的师哥一起离开了。现在留在这里的,不过是心如死灰的汪曼春,和精于算计的明楼罢了。
“你来我这里,还有别的事情要问吧。”
“这个世界到底是幻境还是真实?”
“真实,我们往前回溯了时间。”许晚玉道:“汪小姐,你有没有想过,明楼为什么最后杀了你。”
“因为他是抗日者,我是卖国贼。”
“你还真是拎得清楚。”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目的。”汪曼春道:“告诉我明楼的真实身份。”
“你想要做什么?”
“不是你说的吗,让他爱上我。”汪曼春笑得开怀:“然后让他体会被背叛的滋味。”
汪曼春又道:“他现在心动了。”
“你想加入抗日组织?”许晚玉皱眉,觉得汪曼春这个想法很危险:“你并无抗日之心,亦无报国之志,为了一个男人,延安重庆都不会收留你。”
“所以我来找你了。”汪曼春笑,她的直觉告诉她,许晚玉在她身上一定有利益可以赚取,否则,她这么尽心地劝她让明楼爱上自己做什么?
“给日本人做事也是做,给共产党,或是军统做事也是做,这些我都无所谓。”她耸肩:“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现在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一个,你安排我进抗日组织。”
“用什么交换?”
“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果然聪明。许晚玉暗道,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聪明,她可玩不过他们。“我现在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和你说,可以吗?”
“一言为定。”汪曼春笑道:“所以,你是哪个组织里的人?”
“赤色。”许晚玉道。
“明楼呢?”
“一半身份是赤色。”
“另一半呢?”
“军统。”
“呵。”汪曼春笑了一声,明楼啊明楼,你伪装的当真是好,他那么多个身份,她却只知道一个抗日分子。
许晚玉起身,回自己的书房取出一个档案袋来,拍到汪曼春面前。
“这是什么?”
“中共上海地下党行动处处长的资料。”
“给我这个做什么?”
“你顶替她的位置。”
这也算是许晚玉在这个书穿系统里开的金手指了,比如程锦云的身份被她取代,再比如汪曼春替代这个原本潜伏于上海站,与眼镜蛇毫无交集的行动处处长,雪豹。
“你当真是了不得。”汪曼春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许晚玉道:“这里面详细记录了雪豹做过的和准备做的抗日活动,记住,你就是雪豹,是一个在上海工作多年的抗日分子,76号情报处处长只是你的伪装身份。如若不然...后果自负。”
汪曼春将资料放在了档案袋里,这个雪豹应该是上一世就存在的人,可她作为情报处处长,居然毫无察觉...
这么多人前赴后继,抗日分子真的杀的完么?
“上一世,侵略者的下场是什么?”鬼使神差地,汪曼春问道。
“我们胜利了。”许晚玉有些自豪:“日本侵略者被我们打跑了,后来建立了新中国。”
汪曼春正要开口问,许晚玉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道:“赤色胜利了。后来国泰民安,山河无恙。”
汪曼春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汪曼春坐在茶几旁,翻看着许晚玉给她的“雪豹”的资料。
汪曼春,女,汉族,1929年加入中共,父亲汪芙蓉,叔父汪芙蕖。现任上海地下党行动处处长,代号雪豹。
1939年任76号情报处处长,同年为中共中央提供华中第四战区日军兵力部署。
1940年与中共地下党上海站情报组组长“眼镜蛇”合作,向日方传递假情报,造成第三站区日军重大伤亡。
1942年...
汪曼春一条一条看下去,在看到1943年时读了出来:1943年76号分崩瓦解,雪豹隐姓埋名前往北平。
...
1945年转移到苏北解放区。
1949年新中国成立,雪豹调任中央情报部门。
...
1980年病逝于上海。
“雪豹”的生平,可以说是见证了中国的盛衰兴亡,从她1929年入党开始,经历了国共内战、联合抗日、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只是汪曼春上一世的生命停留在了1941年,没来得及看见而已。
汪曼春看着看着,轻轻笑了起来。
原来真的有和平年代啊...中国不再处处焦土,无数人们不再流离失所,她也不必再过刀尖舔血的日子。
这样看得到今天看不到明天提心吊胆的日子,汪曼春又何曾想过呢?
如果不是战争,他与明楼相识于校园,相知于那年春天,又重逢于上海的街头。他们没有大奸大恶的对立,没有波谲云诡的上海滩,没有随意就能把他们置于死地的日本人,他们不再互相猜忌,明楼也不会利用她...
“生不逢时罢了。”汪曼春感慨一句。
许晚玉刚从厨房沏了一壶茶,走过来递给汪曼春,恰巧听见她这句话,于是道:“是生不逢时,但我们可以做出别的选择。”
汪曼春此时又翻到了第二份资料,上面是白纸黑字写的密密麻麻的名字,其中不少被红笔划掉。
许晚玉瞟了一眼道:“这些是华南情报局网。”
“这些被划掉的呢?”
“被你们杀了。”许晚玉云淡风轻道:“你有没有想过,死去的这些被你们称作抗日分子的人,他们有亲人,有朋友,受过良好教育,其中不少人去了苏联、英国、日本各处留学,他们满腔报国之心,却死在了冰冷空洞的枪口之下。”
“汪处长,他们也有爱人。”
“或许死去的那些人里,也有很爱很爱的人,也被别人深爱着。他们不畏死,他们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堵住日本人的枪口,用他们的呼号呐喊守住这片土地,他们死得其所。”
“你知道的,他们不是死在日本人手里,而是死在他们的同胞手里。”
“汪处长,或许明楼是错了。他欺骗你,利用你,于你而言,他是负了你。可是于民族大义而言,明楼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你恨他也好,怪他也罢,在亡国灭种之际...没有人能随心而活。”
汪曼春没说话,手轻轻附上了那些被红笔划掉的代号上,“玉兰”、“银狐”、“猎鹰”、“风信子”。
汪曼春耳畔回荡着许晚玉说的话,他们有亲人,有朋友,他们也有爱人,也被人深爱着。可是他们死在了她的枪口之下。
这是一个朝不保夕的年代,在连生命都保证不了的时候,谈爱情,何其奢侈。
她上一世,不过是在用那些人的生命,为自己的爱情铺路。
梁仲春的办公桌上,明楼高就汪伪政府要员的照片摆在梁仲春的办公室上,一个红色的问号躺在报纸上。
汪曼春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眼睛盯着那张报纸,问道:“梁先生想告诉我什么?”
“一个多月前,日本军部即将派遣到上海经济司任要职的日本经济学家、法学家原田熊二在香港遇刺。”梁仲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香港的报纸,往前一推,“遇刺那天,明楼就在香港。”
“你认为明楼杀了原田熊二?好取而代之?”
“你认为呢?”梁仲春反问,“原田熊二死了,对谁最有好处?原田可是日本军部钦定的新政府经济司负责人,他要活着,明楼会如此受到各方器重吗?”
“你怎么知道是明楼杀了他?”
“我不知道!你不看看明楼身边跟着的都是什么人?那个品位奢侈,身手矫健,来去无踪的阿诚。”梁仲春说。“把这样一个人带在身边,这可不是什么学者风范。”
“越来越复杂了。”
“应该是越来越有趣。”梁仲春吩咐着,“设个套,试一试。”
“他是我师哥。”汪曼春说:“我应该信任他。”
梁仲春站起身来,小小的眼睛眯着:“汪处长,我看你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明楼那种人什么看不出来?况且明楼的身份她心里和明镜似的:“你怀疑怀疑你的,别牵扯到我身上。”
梁仲春看了汪曼春一眼:“关键的问题是,明楼不是情报贩子,他更像是一个中间人。我感兴趣的是,他的情报会分销到哪里?特高课?重庆?苏联?延安?美国?”
汪曼春反问:“梁先生的直觉呢?”
梁仲春想都不想,果断道:“重庆。汪曼春冷笑一声:“我师哥跟周佛海,包括汪主席都是从重庆投诚过来的。”
“正因为如此,他的掩护身份非常有效。”
梁仲春看事看的的确比她明白。“我还是那句话,要怀疑你去怀疑,反正我不怀疑。”
梁仲春嘴角歪了歪,冷笑道:“要是76好多出几个你这样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工作人员,早就被日本人一锅端了。”
“汪处长,南云课长虽然是你的老师,可是,她毕竟是日本人。76号是我们自己的地盘,守得住守不住,要看76号的工作效益。”梁仲春说,“明白吗?”
“明白。”
朱徽茵站在半掩着的门外边,若有所思。
这个汪处长,可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新政府办公厅宽阔的走廊上人来人往,一派繁忙景象。
阿诚引着梁仲春走进来,看见汪曼春军装整齐站在那里等他们。阿诚颔首招呼道:“汪处长。”
汪曼春与梁仲春、阿诚互相打了个招呼。
紧跟着,阿诚进了办公室里面又走出来:“二位,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明先生还有一件公务正在处理,不过,现在你们可以进去了。”
阿诚道:“先生,梁先生和汪处长来了。”
明楼转过身来,把注意力集中到两位身上。梁仲春与汪曼春同时立正,敬礼。
“特工总部行动处处长梁仲春。”
“情报处处长汪曼春。”
明楼示意两人坐下后,开门见山地道:“昨天晚上,我跟南田课长谈了一次话。”
“我呢,只是个挂名的特务委员会的会长,真正干实事的人,还是你们。我希望你们能够尽快拿出一系列能够制止抗日分子对新政府官员的‘暗杀’计划。”
此时,阿诚也拿来印刷好的文件,分发给三人。明楼接过文件,继续道:“这是份上个月的被暗杀名单。”明楼面无表情,不怒自威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平静,平静得就像在读一份计划表:“上个月,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新政府损失了新任官员二十一名。二十一条人命,等于平均每天死一个!”
梁仲春看着文件上的暗杀名单,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席面而来:“明先生,我们已经尽全力进行补救。不仅如此,我们还枪决了在押抗日分子四十五名,以示报复。我们还会……”
“报复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要有效控制住‘暗杀’。”明楼眼光里隐隐透着寒光,让人触骨地感受到他声的威慑力,“说到抗日分子的枪决名单,四十五名里面居然有一个十四岁的卖花女孩子,罪名居然是‘破坏案发现场,扰乱治安’?这是共产党吗?是重庆分子吗?……这是草菅人命!还有,我记得,梁先生是中统转变人员吧?”
“是。”梁仲春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就难怪了。这份枪决名单里,有十八名原中统人员,有的已经退出中统了,梁先生与他们素有嫌隙,千方百计捉来,定了死罪。你的心根本就没放在保护新政府官员上,你一心都在抓旧政府的宿敌!公报私仇!”
梁仲春脸色铁青。
“当然,你也有你的难处。”明楼忽然话锋一转,口气温和,“做情报工作的,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不认同你的方法。我希望,我将来的办公桌前不再看到类似的‘报复杀人’的名单。梁先生以为如何?”
“我保证。”
“好,我要的就是梁先生这句话。”明楼合上文件,“新政府正在用人之际,大家一定要达成一种共识,保护新政府的安全为第一要紧之事。汪先生马上就要召开举世瞩目的‘和平大会’,你们的担子还很重。”
“是,请明先生放心。梁某一定心竭力,为国家效力。”
“凡事决心大,方法对,就会事半功倍。”明楼道,“汪处长,我看过你的工作档案,说实话,我不敢恭维。情报处至今未曾破译出敌方一套密码。”
“明长官,我不是学破译出身。”
“汪处长,你的意思是,这一行你干不了吗?”一句击中要害。汪曼春被明楼一语中的,堵得哑然。“曼春,你在76号可以心情轻松地看打看杀,或者换句话说,亲杀亲埋,身体力行,证明你已经是新政府强权下的铁翼了。但是,你要记住,再强的巾帼英雄于乱世中始终都是依附强权的一翼而已。而新政府的羽翼将慢慢丰满,所以,懂得收翼放翼,甚至剪翼,才是跻身为一翼的首选。我就是在替你剪翼,当面泼冷水的人,才是亲人。你,明白我待你的心吗?”
亲人?汪曼春正觉得好笑,嘴上确实一句认认真真的:“明白。”
明镜、明台,甚至是那个阿诚,都是你明楼的亲人。唯有我汪曼春,那个十六岁在风雨里对你大姐说我要嫁给你弟弟的人,不是你明楼的亲人。
明楼察觉几分异常,又道:“你们先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