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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忌日 我学不会爱 ...

  •   你刚说的那个健身房,是乐耀,对吧?

      她问的时候,张浔正专心看手中的菜单,并没有立刻回答,沈曼琳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感官变得灵敏,她甚至能看清她镜片后的鸦睫随着眨眼的频率与额前的一缕碎发纠缠。

      一切都变慢了,耳边变得吵闹,隔壁桌烤鱼的煤炉声,逐渐演变成火车轰鸣,带着记忆从脑中呼啸而过,要说沈曼琳是如何从繁冗沉重的剧情里提炼出如此深层次的问题,那是因为她想起了初次见到张浔的场景。

      初遇的那个深夜没下雨,可在沈曼琳的回忆里却似乎是浸了水一般湿漉漉的,水雾蒙在眼前,乐耀门前竖着的那块广告牌发着刺眼的白光,张浔堪堪站在跟前,微微仰头,迎着光的那面被水雾映上一层细细的毛刺,白得耀眼,叫人看得不清晰。

      沈曼琳发现她眼睛盯着右上角攀岩的区域。

      乐耀起家,便是靠攀岩。

      沈曼琳拿了宣传册上前去与她打招呼,她转身,透过镜片射来的眼神带着些质询与难掩的锐利。

      沈曼琳感到自己顶住了一些压力才对她说:

      “小姐姐如果想锻炼,可以考虑看看我们搏击课哟。”

      所以后来跟张浔说起初见那刻,沈曼琳后知后觉地说她那时看起来凶悍,跟老鹰挑兔子似的想要从广告画报上选个教练折磨,但其实也许她早就已经锁定了目标……

      拨开回忆的迷雾,轰鸣声突然自耳廓抽离,尘埃落定般地寂静,张浔抬起头来把勾好的菜单递给桌边的烤鱼店老板,沈曼琳终于对上她沉静而压抑的黑眸:

      “嗯。”

      即使沈曼琳刚自己翻阅了一番记忆的书册,现实中不过只过去了几分钟点餐的时间,所以她这次点头,便是在回答沈曼琳刚才的问题。

      ——故事里的那个健身房,是乐耀,对吧?
      ——嗯。

      沈曼琳喉头一梗,生硬地别开视线不看眼前人。出门前她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胃咕噜咕噜着大声抗议,现如今却连咽口水都费劲:

      “那……你来乐耀……其实并不是要来健身的?”
      “嗯,”她拐弯抹角地问,张浔毫不避讳地点头,“不是。”

      怪不得她明明是来健身,却什么也没准备,连运动裤都要人提醒了才买。

      “也不是来降血脂的。”
      “嗯……”

      怪不得她即使报了拳击课,却还会感兴趣攀岩的课程。

      “你是来——报仇的……”
      “呵,”张浔轻笑一声,“也没那么戏剧化。”

      “上菜咯——”烤鱼店老板脚下生风地走来,摆在两人间的四方形烤盘升腾起袅袅热气,微妙地把两人的视线模模糊糊地隔绝开去一些。

      两人开始默契地沉默,筷子剥开有些烤糊的鱼皮,露出内里汁水十足的鱼肉,沈曼琳夹起,放入口中,又去剔下一块靠自己这边的肉。

      张浔吃了几口,轻巧地撂下筷子,抽了张纸巾叠起来,缓慢地擦拭嘴角,哪怕那里看起来很干净,什么汁水也没有沾染。

      “不过,当时我本意确是极端的,”烤鱼店的人渐渐多起来,她们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张浔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喧嚣里,若不是看着她的口型,定是听不清,“我去乐耀那天,是姜漫去世一周年忌日。”

      “你就不好奇么——我来乐耀,从没坐过地铁。”

      是啊,为什么?从她工作的医院到乐耀地铁还挺方便,可张浔从不考虑,有一次明明是雨天,却仍要挤公交,甚至不惜迟到……

      “因为地铁要安检。”

      安检……?沈曼琳突然想起张浔前几次来乐耀时,每次都背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难不成那里面……

      “你……”
      “嗯,”张浔轻轻发出一个鼻音,而后食指放在唇上,“嘘。”

      她的表情和语调都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沈曼琳没由来地感到脊背发凉——张浔原本的目的,也许比她原本想象的更极端一些。

      喉头滚动一下,沈曼琳突然觉得嗓子刺痛,好像是鱼刺卡到了。

      真罕见啊,她从小到大从来没被鱼刺卡到过。

      “怎么了?”也许是独属于医生的直觉,张浔只是见她皱眉就敏感地开口询问。

      “没事……”沈曼琳看着她一如既往清澈见底的眼睛,不知怎地生出一丝畏惧来,连鱼刺卡进嗓子这种话都没能诚实地说出来。早晨才给自己确诊为恋爱脑的沈曼琳突然就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爱张浔,起码没那么信任她,就因为张浔那想做而未做的念头,因为那鼓鼓囊囊包里可能装的东西,她的心中就生出狭隘的嫌隙来。

      可再转念想想,一个人的念头和实际行动差的距离,这期间差别太大了。张浔并非恶人,这在她们真实的相处中体现的相当彻底,她想起第一次上课时她与张浔的对话。那时她说,选择一个新的领域总需要一个冲动,所以来了解的学员要么第二天就会来试课,要么则是不会来。

      对于她的话,张浔点头赞同,她说,最初的冲动过后,勇气会随着时间消逝。

      沈曼琳那时还觉得她是个小妹妹,见她用词文邹邹的觉得好笑,打趣问她:“那你的勇气怎么没消逝?”

      张浔乖巧地坐着:“因为压在一起,压得很牢了。”

      那时沈曼琳以为张浔是心心念念想要打拳,想了一周;没想到她是从姜漫去世便想要来乐耀,想了一年。

      沈曼琳听张浔说过,那一年应该恰好是她作为医学生需要经历的职业生涯噩梦,二十四小时都要待命的规培阶段。那么在这比牛马还牛马、忙到没时间喝水的一年里,她又是在拯救哪一条生命的路上,想着要去毁掉另一个人呢;她是用二十四小时外的哪一小时在不断进行心理斗争,又是在哪一个瞬间决定把一般不会随身携带的物件放进背包呢。

      沈曼琳沉默期间,张浔什么都没干,只是抱臂盯着桌上的烤鱼,看着汤汁沸腾,看着盘下的火苗熄灭。

      看着沈曼琳放下筷子,她问:

      “沈曼琳,你还打算住我家吗?”

      她从来都是敏锐的,只是隔了一张桌子,又怎么会发现不了沈曼琳突然的异常。

      没有接她的话,沈曼琳抬眼凝视她,双手交叠在膝盖,很端正地坐在烤鱼店促狭的卡座,反过去问她:“那你后来,为什么没做?”

      张浔挑眉看她。

      “虽然是一周年,”沈曼琳笃定道,“但你想了不止一年吧?不,你想了十几年吧……”

      人生有几个十几年?姜漫被那时的回忆折磨,抑郁致死,那面前的姜浔呢?

      想到这儿,沈曼琳突然释然地笑了:“你根本没想过改姓吧?姜医生。”

      扯什么论文多了,最近两年又碰上要评职称,怕影响。其实她压根没想改,只是姜浔这个名和姜漫对仗实在太齐整,她怕被认出来,所以报班时就临时给自己改了个最普通的姓。若不是沈曼琳阴差阳错去找她看病,怕是至今都不知晓其姓甚名谁。

      “你好厉害呀,怎么做到的呢?谎话随口编,说得跟真的一样。”

      张浔平静地看着她,半晌,站起身来,推门而出,老板特意和她告别,看起来是买过单了,但沈曼琳还是和老板确认了一下,才追上去,堪堪跟在她身后三步之遥,一路回了家。

      张浔先进门,沈曼琳等她换完鞋才进去,门虚掩着,她弯腰去拿拖鞋,突然张浔靠过来,手臂穿过她的腰间,随着防盗门砰第一声闭合严实,沈曼琳也被她压在了门上,张浔眼神冰冷地低声问她:

      “你想怎么样?”

      好奇妙的感觉。沈曼琳低头看着张浔,上次她们以这种姿势在门口,还是为了接吻。

      “你猜?”她露出玩世不恭的笑意。

      “嘁,”张浔揪着她的衣领低吼,“你能怎么样?去告诉丁晨,我就是姜漫那个不争气的胖妹妹,整天背着把刀来健身,让他和他爸都注意点,小心哪天被我伺机砍了?”

      张浔干脆一股脑都说出来,因为即使她不说,以沈曼琳已经知道的信息,若她和乐耀统一战线,也迟早能彻查出来。

      丁晨……和他父亲?沈曼琳微不可察地皱眉,这攀岩部是什么祖传毒窝么。但只是一瞬间,她又摆出轻松的表情:“哦——如果我真就这么做了呢?”

      “你……”

      “要不——姜医生先把我砍了?”

      张浔的手松了松,从来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

      沈曼琳趁机抓了她的手腕,反把她压到门上:“你砍不了人,你是医生,是救人的。”

      “不……”张浔摇头,她似乎有些语无伦次了,“是那天你跟我说路灯的事,我只是想,也许可以先解决路灯,再……”

      “呵,乐耀是谁呀,能利用舆论把受害者变成造谣者,有这么强的扭转乾坤的能力,不把咱方圆几百里的路灯全拔了就已经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沈曼琳无情地拆穿她。

      “……”张浔偏头,手臂无力地垂下,有泪从眼角迅速地滑落,“我不会爱人,也做不到伤人。”

      “姜漫跟我说,妈妈是得妇科病死的,病是爸爸乱搞染上的,但死的是我妈妈。她不是学习的料,于是把所有的钱都用来给我补充营养,给我上学……”

      “我没日没夜的学习,考上了医学院,本科、硕士、博士,陈凌波靠他的主任舅舅评级,我只能没日没夜地学——”

      “我用了二十年学习救人——”

      “——但我还是救不了她。”

      沈曼琳抚着她的肩,感受她的颤抖。

      张浔攥紧了她的衣服下摆,指节发白。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眼泪打湿了镜片,染红了眼角,晕哑了喉咙,可就是冲刷不出一个答案,张浔哭得隐忍而绝望,“为什么我学了这么久,努力这么久却还是不对呢?我徒有医生的头衔,为什么却不配救最爱的人呢?”

      我学不会爱人,做不到伤人,配不上救人。

      良久,张浔放开了沈曼琳的衣角,那块布料皱成一团,走的针脚都看起来有些歪了,足以证明方才攥住它的力气有多大。

      “算了,”她说,“随你吧。”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张浔红着眼正视她,“反正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

      张浔突然笑出来,声音绷得很紧,好像下一秒就会断掉的琴弦:

      “我什么也得不到,也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只是沈曼琳突然抱上来,穿着鞋子的沈曼琳比她高了足足大半个头,恰好能把脸埋进她作为拳击教练引以为傲的宽落落的肩膀。

      “张浔,”她在耳边唤她,“我和你是一边的。”

      张浔的脊背紧绷,呼吸急促起来。

      “既然你没什么好失去,不如再信我一次。”沈曼琳的手臂勒紧了,张浔有点想要挣扎,只是下一秒,她感到有热泪晕开在她的颈侧,“我就睡在你家,睡很死。”

      “如果我背叛你,你就来把我砍了吧,张浔。”沈曼琳呜咽着,哭得比张浔还凶,“你放心,席梦思的塑料膜我不撕,你如果半夜捅我,血淌在上面还可以擦掉……”

      “……”张浔差点被横流的鼻涕眼泪呛到,她毫不留情地捶在沈曼琳背上。

      “嗯?”沈曼琳眼泪汪汪,不知道为什么张浔要打自己,虽然不怎么疼就是了。

      张浔突然就笑出来:

      “你有病啊?正煽情呢,说什么席梦思?”

      说着,没忍住又捶她一下。

      沈曼琳被捶得呛了口口水,而后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停不下来,咳出了一口血在手心。

      刚有点儿笑意的张浔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一般来说,能到吐血可不是什么轻症……

      “没事……”沈曼琳虚弱地笑着。

      “怎么能没事!”张浔着急地扶她,“有没有哪里疼?”

      “嗓子……”沈曼琳说着话,越来越哑。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别的地方呢……”

      沈曼琳抓住她快要伸到衣服里的冰凉的手:“……是嗓子……卡到鱼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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