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软肋 原本的受害 ...
-
此前,沈曼琳从没觉得自己恋爱脑起来了能这么无可救药。
活了二十四年,她从来没这么没道理地爱上过一个人,爱到沉沦进去,以至于在听到“有人去世”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关心对方的心理状态。
明明有那么多好奇的点,比如何时何地发生了什么,再比如姐姐对于她到底算是什么角色,再比如既然已经去世,穆涟秋为什么对这个姐姐如此耿耿于怀,又或者是那时候还在世么?
“她死了。”
张浔麻木的表情又一次浮现在眼前,沈曼琳的心猛地一抽,一种陌生的疼痛将她从尚未撕去塑料膜的席梦思上醒了过来。房间有点暗,脸侧湿湿的,一股口水味。
下一刻,房间的门被叩响,自从来上海就习惯了自己住的沈曼琳脊背一僵,不习惯地弹起身,警惕地看着门口。
不多时,张浔的声音传来,隔着一层门,听起来有些空灵:“……沈曼琳?”
沈曼琳紧绷的后背放松下来:“嗯?”
门没锁,但张浔却很有方寸地没有开门,而是继续在门外和她对话:
“去不去吃饭?”
她这一问问得沈曼琳饥肠辘辘,捞起床头柜的手机看一眼,居然已经下午五点。
不习惯隔着门对话,沈曼琳起身开了门才道:“吃。”
看见她,张浔愣了愣:“……刚睡醒?”
“你怎么知道?”她这什么眼神啊……沈曼琳狐疑地看回去,“……干嘛这么看我。”
张浔并不回答,只说:“那你上个厕所,我们出发?”
“也好……”看着张浔留下一句话便转身去玄关,沈曼琳压下心中疑虑,走进洗手间,而后就在梳妆镜里看见一个头发四仰八叉竖在脑袋上的超级赛亚人。
“……”沈曼琳一时窘迫,手上抹了两把水把头发压下去,过分用力了,头发全都贴着头皮,于是只好又严严实实地扣了顶帽子出来,再顶着张浔似笑非笑的表情苦笑:
“呵呵,纯属意外……也不知道为啥,头发今天格外不听话……”
张浔开了门,脚踏出时没忍住,状似无意地叮嘱:“……晚上睡觉前,记得把塑料膜撕了。”
沈曼琳又一次僵住,原来是头发和塑料膜摩擦,蹭出静电了,而她光想着压头发整的满头湿漉漉,忘了其实只要把手摸着墙站一会儿就能沉淀下去。
“干嘛傻站着。”张浔撑着门问她。
“……”沈曼琳抬眼看她,她的表情很温和,好像已经忘记了早晨那段严肃的对话,“你这么直接找到root cause,显得我很呆。”
张浔笑笑,问:“你什么血型?”
沈曼琳答:“O。”
张浔:“那蚊子放进去了,专咬你。”
“……唔,那个,”沈曼琳麻溜地蹬上鞋跟出门,缩着脑袋跟在张浔后面,“原来蚊子挑谁下嘴真和血型有关系哇?”
张浔不语。
沈曼琳顿了顿,接着说:“我还以为是谣言呢……”
张浔:“……”
沈曼琳:“你说蚊子没咬人之前是怎么分出来血型的?闻出来的么?”
张浔:“……”
沈曼琳:“蚊子有鼻子吗?”
张浔是万万没想到,直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沈曼琳还在念叨蚊子,还特认真地看着她,一副要从她口中讨个说法的样子。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信?”
“你是医生嘛。”
“我是医生,不是兽医。”
“呵,你还挺幽默,”沈曼琳乐了,“兽医也不治蚊子啊?”
“……停,”张浔被她堵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揉着太阳穴道,“从现在起,不许说蚊子。”
难得口头上压她一筹,沈曼琳得意地捂蛰嘴笑,挨了张浔的一记白眼后勉强压下嘴角,双手作投降状:“好吧,不说蚊子,那说什么?”
张浔双手背在身后,轻飘飘道:“说说我姐姐……”
“……”从蚊子说到她的宝贝姐姐姜漫?张浔的脑子也不知道进行了一番如何的跳脱,跨度大到沈曼琳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她几乎是屏住呼吸,非常小心地观察张浔——怕她说,又怕她不说。
“说说姜漫,如果你感兴趣话。”
“感兴趣!”没有什么思索,像是怕她反悔,沈曼琳脱口而出。
“对我来说,姜漫是阶段性的母亲。虽然后来我们阅历被一起增长的年龄挤压,但在我面对现实无能为力的时候,是她打工给幼年的我提供了本不属于我的一切——我很感谢她,所以在她生病的时候,我总是把陪她当成第一要务。”
“生病……?”
“抑郁症,是这种听起来可大可小的病,”张浔叹了口气,“在穆涟秋眼里,我总是夸大姐姐的病症不去陪她,她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和平相处的时间更短,在那大部分的争执中,我听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姜漫排第一,工作排第二,然后才是她穆涟秋。”
沈曼琳感觉流程上该安慰一下她,可张浔看起来波澜不惊的,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自己压根没经历过,于是她问:
“你姐姐……抑郁症很严重?是什么引起的呀。”
“创伤综合征。”
“创伤……综合征?”
“嗯,其实,源头因为我——”张浔长吸一口气,“因为我小时候实在太胖,姐姐在健身房打助教零工,因为长得挺不错,经常被手脚不干净的教练借着纠正动作的由头骚//扰,但她也都忍下来——”
“——只是因为健身房老板跟她说,可以免费让我跟着团操课减肥。”
沈曼琳听得皱起了眉头。
“但一旦开始忍,那便是变本加厉的欺辱,一开始只是摸摸头、揽揽肩,后来发展到摸手、腿……直到有一天,姐姐红着眼圈回了家,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问我,以后自己对着视频跳操,自己坚持减肥,好不好?”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被喝醉的教练,抓着手,去摸了腹肌……然后再往下……”
张浔哽住了。
“张浔……”沈曼琳伸出手,想要我住她的,却又在半路缩了缩,最终只是抓住她的袖口,她多想破口大骂,骂健身房、骂教练,可又有什么用呢。
张浔努力地深呼吸两下,缓缓道:“姐姐……那时候还没成年。”
“尽管她在我眼中已经算是顶天立地的家长,可终归才不到十六岁。”
沈曼琳松开她的衣袖,把手掌贴在她的背后轻抚,张浔沉默着受了两下,突然躲开两步,她重新开始叙述,语气有些急切:
“那时我气得快疯了,我不顾姐姐的阻拦就要去找健身房要个说法,但没有人理我 ——也是,谁会管一个不到十岁的、语无伦次的小孩?”
“就连姐姐也跟我说算了,她说,只是摸了两下而已。*只是*、*而已*。”张浔嗤笑一声,“好笑吧?不仅是现在,当时的我也感到好笑。”
“现实中没人搭理我,于是我开始在互联网上闹事。那时候网络刚发展起来,如果想让一件事发酵,网络相比是最快且低成本的,为了保护姐姐的隐私,我在社区开了很多小号,假装受害者本身,发布这家健身房占女学员便宜的帖子,令我没想到的是,帖子发酵起来后,居然有不少人在下面附和,看注册信息大多都是本地女性。”
“当时还有人发布了教练用工作号聊骚的证据,帖子发酵的挺成功,还有带认证的警察官方号私聊我想要了解情况……然而就在我沾沾自喜的时候,一夜之间,我上了热搜。”
“你——?”
“是,我。”张浔的眼睛折射出冰冷的光,凶狠的像是毒蛇,“又胖又壮的我,留着蘑菇头被挤在舞蹈室的边缘,笨拙地跳操,因为吃力,脸上的肉痛苦地挤在一起。他们不知用什么人肉手段,调用了什么内部接口,将帖子里我的小号全部扒出来,与我本人对上了。”
“于是局势一下就反转了——这种坦克女谁稀罕碰呢?——原本的受害者反而开始被怀疑、被攻击,变成众矢之的。”
“后来又有人说,被骚//扰的根本不是我,而是带我健身的朋友,我只是嫉妒别人比她漂亮才举报的,其实内心巴不得也被骚//扰吧。”
“更可怕的是,我真的不是被骚//扰的那一个,为了保护姐姐的隐私而扯的谎话成了我的软肋,后来警察找上门,竟是来兴师问罪,让我删除不实信息。”
“那时我几乎吓傻了,是姐姐帮着我应付过去,又凑了些钱买烟买酒,私下里让健身房那帮人放我一马,别再散布我的消息。于是我的个人信息满天飞了好几天,对原本嫌疑人的调查与搜寻也就彻底不了了之。”
说到这儿,张浔突然停下,沈曼琳刚想问她怎么了,发现二人已经走到了一家烤鱼店门口,张浔拉开门自顾自走进去,跟老板说两个人。
沈曼琳的大脑几乎处理不过来如此密集的消息,绝望和悲伤从故事里伸出手来,把她往黏腻的黑泥漩涡里拉,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下的,她十分用力地盯着菜单,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内心的无名火安抚下去。
“好了,”张浔伸手过来,轻轻摸了下她的手背,“谁让我当时那么胖呢……”
“这有什么关系……”沈曼琳秉着气才说出几个字,眼睛就憋得通红。
张浔却跟没事人一样:“不是饿了?看菜单吧。”
沈曼琳这回没听她的,只是定睛看她,随后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问出关键:
“你刚说的那个健身房,是乐耀,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