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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离散 宇廷与蔻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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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廷与蔻蔻近日痴缠成一个人。
在一起不过一个来月,仿佛已爱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辛宁来看他们,常常大呼受不了。
两个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就那样无语对望一眼,可中间空气味道都变得有股懒洋洋的味道。事情总是这样,两个人感情稳定,互有安全感,气场与身体语言就变得暧昧不堪。自己不觉得,外人看了,只觉得缠绵到一塌糊涂。
单身狗辛宁尤为敏感,一击即中,举高双手大叫投降。
宇廷与蔻蔻只是嘻嘻笑,再对望一眼,眼神中滋滋电流交错,噼啪闪出火花。直到将辛宁击落桌底。
“何时再安排和你父母见面?蔻蔻乖巧,总有一日融化坚冰。”辛宁较为实际。
“不,蔻蔻已无意再与家母见面。”宇廷只有在这时候才会皱眉。
“不能一直做鸵鸟。”
“不是,她不是怕,说,已无必要。”宇廷说到最后一句,声调扬起,“辛宁,奇怪,蔻蔻近日说话,我常常听不懂。”
“你是色迷心窍。”辛宁拿他打趣。
宇廷摇摇头放弃,知道这种奇怪的感觉对外人无从解释。
是,蔻蔻最近好似脱胎换骨,又总是捉摸不定。
偶尔有一两个动作神情,混似陌生人。比如温柔叹息、和咯咯娇笑。今日在办公室,一边与宇廷说话,一边将食指尖轻轻自宇廷手臂划过,无限魅惑,宇廷恨不得当时醉死在那双笑眼之下。
从不知清纯娇小的蔻蔻有如此魅力,举手投足,已有几分像一个成熟女人,且是对自己魅力十分了解能够驾轻就熟善加利用的女人。
宇廷天真地认为是自己的功力。
可不,初尝滋味,不是新婚燕尔,却尤过之不及。宇廷有时连续几晚不回家。
再多借口,毕竟纸包不住火,到后来,宇廷干脆不解释。
郑夫人逐渐怒不可遏。
“看!狐媚子!一早跟你说过,这小妮不简单!”郑夫人不住声向郑父抱怨。
“倒是真看不出,如此不堪。”这次连郑父也灰心。
宇廷当面不争执,背过身,依然我行我素。
周末自然是要约会的,不用提,自然是留宿在蔻蔻家里。
早上,宇廷醒来,发现蔻蔻已不在身边,蹑手蹑脚走出卧室,发现蔻蔻在厨房搅拌一窝浆糊。
宇廷自后面环住蔻蔻,“蔻老婆,做什么好吃的给我?”
私底下,两人已以夫妇相称。
“研究神秘酱料。”蔻蔻狡黠一笑。
“你尝尝。”她用木勺尖挑起一点,送入宇廷口中。
初尝辛辣,后味却是柔和的芳香。
“是芥末,”宇廷说,再砸砸嘴,“还加了胡椒和草果。”
“不,是豆蔻,加了八角、小香和一点点白胡椒。”
宇廷惊异。
“我想做一点特别的东西,使你再难忘记我。”蔻蔻突然低落。
宇廷亲亲她,对这点小小情绪并不放在心里,蔻蔻最近常常如此,许是恋爱中的女生都会如此患得患失。
二人邀请辛宁来共进午餐,主菜是烤鸡翅,用蔻蔻调配的酱料烤制。辛宁对这道菜赞不绝口,蔻蔻得意于自己发明的新奇配料,不厌其烦地将配料表详细说与辛宁听。
饭后三人沏上红茶,蔻蔻另准备了咖啡与红酒,打开音箱,放一支小提琴曲,曲子若有若无,低不可闻。
宇廷与辛宁谈天。蔻蔻不想插话,在一旁端出笔墨纸砚写字。
两人谈了许久,过去看,发现蔻蔻在纸上用小楷抄写:
一曲新词酒一杯/
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怎么抄这样萧索的词?”宇廷好奇。
“意境很美,我非常喜欢。”
辛宁探身过来看一眼,“我喜欢另一个诗人”,他说出一个名字。
“他很可惜,不该杀妻。”宇廷接话。
蔻蔻骇笑:“那不是他。他活得很好。”
“什么?还活着吗?我以为所有成名的诗人都已身故。”
这下三人都笑起来。
“可不?诗写到那样出神入化。”
蔻蔻突然默然,说不定,所有出神入化的诗人,也都是神仙。为什么不可能?这世界,那么的不可思议。
宇廷却突然敏感起来,拥住蔻蔻:“为什么写这个?感觉很悲观。”
呵,宇廷并非对文字一窍不通,此刻蔻蔻心里有多少欢乐,就有多少悲凉,只是欢乐是与宇廷共有的,悲凉,却需独自吞下。
我已来过,已算不错。
蔻蔻鼻子一酸,搂住宇廷脖颈,将下巴搁在宇廷肩膀,不让他看见自己红了眼眶。
“蔻蔻”宇廷觉出不对。
“宇廷,”蔻蔻喑哑,“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开,你可会记得我?”
“怎么了?”宇廷紧张,却绽出个笑容来,“好好的,什么离开不离开的,你回北川,我跟去就是了。”
不,不是北川。我虽知从哪来,却不知最终魂归何处,灵魂所依附的地方,也许不过一根灯草、一炷线香,你又上哪里去寻找?
辛宁终于在一旁怪叫:“喂喂喂!这里还有人在!真受不了你们两个!演苦情戏,可否下次趁我不在?”
蔻蔻心下酸楚。罢了,该怎么跟他说?反正也说不出,何苦连累他一起受苦?时日不多,更该好好珍惜才是。
蔻蔻松开宇廷,仰起脸,露出笑容:“我一时感伤,宇廷,来,我们去看看机票。”
春节,蔻蔻独自去西南腹地旅游。
宇廷虽然与家里力争,但毕竟是旧历春节,郑家有一大家亲友要欢聚。
“我们来日方长,不宜与父母太伤和气,百善孝为先。”蔻蔻不想宇廷为难。
整个假期,蔻蔻饱览美景,遍尝美食,和少数民族伙伴载歌载舞。短短一生,唯有此刻无牵无挂,最为畅快。
春节收假上班,蔻蔻却被人资部告知即时交接在营业二部的所有工作,调往总部售后服务部。
这个安排如此突然,甚至营业二部郑宇廷也对此事先一无所知。
有什么办法,谨遵圣旨。
回到总部上班第一日,就在办公区遇到张天莉。伊已经回复先前趾高气扬的神采,眼高于顶,仿似没有看到蔻蔻,但一错身时,蔻蔻听到一声:“不是我。”
蔻蔻错愕回头,伊人已翩然而去。
蔻蔻完全不解其意,何况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想起妈妈说过,天莉与陈天明,哦,天明,蔻蔻心里一痛,随即明白,心痛的是叶晴。每次的头晕身软,冷汗淋淋,全是因为叶晴。
天莉与陈天明,本不在计划之中。那么现在,他们又如何了?事关叶晴在2019年的未来,蔻蔻不由得关心,可是,再去问天莉?何异于揭人伤疤?
下班,蔻蔻偷偷尾随天莉,直至远远望见她走入停车场,登上一部熟悉的车子。蔻蔻松口气,随即心里又打翻了五味瓶。
不知道这陈某人何种手段,在天莉危难之时骗她不在国内,只见钱不见人,袖手不管。待天莉痊愈,又再度攀上。亏得天莉被他蒙在鼓里,懵然无知。
突然,电光石火间,蔻蔻已明白,张天莉聪敏世故,铜皮铁骨,恐怕只是自己,白白替古人忧心。
蔻蔻只替叶晴不值。
“看清楚了吧?他日换做病床上是你,可能似张天莉般毫发无伤全身而退?”蔻蔻问叶晴的心。
那颗心微微刺痛。
第二天蔻蔻如常上班,与张天莉如常形同陌路。
新部门是个是非窝,人人有九窍玲珑心、铁齿钢牙嘴,接待客诉,容忍各种刁钻顾客,将各种委屈不忿憋在心里。闲暇时,只有互相揶揄贬损、传递同事家长里短是是非非聊以自娱。
在这里唯一的好处是度日如年,不出一月,便可华发早生,不负与宇廷的白首之约。
蔻蔻待得十分气闷,终于明白何以第一天报到,天莉要自证清白——“不是我。”
应该不是张天莉背后搞鬼,二人各走各路,无冤无仇,蔻蔻甚至还在危急时帮过她,她无非就是巴不得薛蔻蔻流放南极,发配到不毛之地,离公司总部远远的。何况,调动人力,她还没那个能量。
蔻蔻只需一深想,很容易就联想到另一个人,只是,一则没有什么证据,二则不想挑起宇廷家里不快,是以一直压在心里,只当是个正常调动好了。
总部到住处没有直达车,宇廷下了班再来接,一则要避嫌,二则这样一来,蔻蔻只会在公司等待更久。通勤交通辛苦,加上上班日日面对血雨腥风刀光剑影,蔻蔻很快消瘦。
只有书法班上,面对一班孩子,令蔻蔻放松愉快。
春节一过,天光一日长似一日,万物惊蛰后,草木生发,蔻蔻只觉身轻体健,虽然消瘦,却生机勃发,上课时精神奕奕,妙语如珠。小小课堂时时爆发欢笑,春意盎然,仿佛世外桃源,蔻蔻逃遁进去,不思归矣。
除去工作一项,和宇廷趁春光正好,出海捕鱼、到湾区潜水、上山露营、逛街采购,或是窝在蔻蔻的小居,做做饭,听音乐,打游戏。一日比一日亲密,一日比一日默契。
转瞬到暮春时节,海洲在正午时分气温已经灼热,蔻蔻又被调往宣传部,日日跑广告公司、报社与电视台、印刷厂。往往晒到汗流浃背,为一幅样稿,与美工说到口舌生烟。
夏天刚到,又调往工程部,和一班水工电工打交道,跟夜班新柜台装修,举着图纸看板材和立柜上墙,兼被一帮工人调笑。
蔻蔻苦不堪言。心底大致已经明白是何人安排,只咬紧牙不说。
和宇廷感情甚笃,双宿双飞,其他都不重要。
偶尔夜深难寐时,蔻蔻也会叹息,深深惧怕这已融进骨血的亲密,他日必须打断骨头、撕离血肉,硬生生分离成血肉模糊的两具躯体,又该如何痛楚难当,又该如何撕剥得清楚?想到这里,蔻蔻只觉四肢百骸都刺痛起来,无法深想。
原谅我的自私,薛蔻蔻魂飞天外尚有可能无知无识,郑宇廷却难逃生离死别之痛。——隐瞒真相,蔻蔻有歉疚,但让她此刻放下宇廷,她做不到。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你可听过?”蔻蔻偶尔会突然问宇廷。
“大致说,一切事情,不过是虚幻。”
“对,都不需太过执着,宇廷,不要太执着。”
有时她又会问:“宇廷,你会不会忘记我?请千万记得我。”
宇廷认为她不过是热恋中敏感女孩的小感伤,总是笑着把她的“傻话”闷在怀里。
直至这天傍晚。
宇廷下了班,照样去书法班等蔻蔻。这天周一,新课要开始,蔻蔻昨晚备课至深夜,班里几个孩子水平优于其他,蔻蔻计划因材施教,另准备内容开小灶。
从后门溜进教室,找个位子坐下,宇廷才发现讲台上的不是蔻蔻。
一位身材略发福的中年女老师,正背对着孩子们写板书。
后排的谢小南往日最调皮,此刻坐得端端正正,回头看见是宇廷,一脸苦相,指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宇廷忙起身走过去,走到门口,听到声音。
“我也无奈,不知为什么,校董突然电话通知我换人。”
“我也可以教其他时间。”是蔻蔻声音。
“与时间无关。”沉吟数秒,老校长说:“小薛老师,你可明白?”
这小薛老师,不知怎么得罪了校董,校董命令他立时与她解约,不可换课、不可换日期,并不惜赔偿。
“那么,我收拾一下。”蔻蔻终于说。
老校长立刻松一口气,“自然,自然。”
“还有谢小南与吴桐桐,请转告新老师,需加意培养。”
“知道知道。”
蔻蔻起身出门,正对上还在外偷听的宇廷。她冲宇廷挤出个惨笑,“走吧,陪我收拾东西。”
晚上辛宁也过来,带卤味和啤酒,请宇廷和蔻蔻小酌。
蔻蔻自大袋子中陆续掏出文具、镇纸和其他零碎,皆是学校办公室中私人杂物,摸到一颗玻璃弹珠,是班中小友奉上的至宝,蔻蔻莞尔,继而落泪。
“蔻蔻,对不起,令你受苦。”宇廷不想隐瞒,名媛淑娴的小叔子是那间校董之一,宇廷也是近日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不难明白何人所为。
“不过是想我离开海洲,其实,又何必。”蔻蔻抹去眼泪。
辛宁一语不发,只盯着宇廷,握紧了拳头。
斯人实在有负所托。
蔻蔻看在眼里,走过去拉起辛宁,“来,帮我把这幅字挂起来。”
自袋子中掏出一副卷轴,蔻蔻展开来,是一首诗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是蔻蔻手迹,不知为什么,辛宁看了,只觉心头一凛。
“蔻蔻,跟我回家见父母,我意已决,他们再这样欺负你,我将和郑家脱离关系!”
“宇廷你早该如此!”辛宁附和。
“你和宇廷,还似孩子。”蔻蔻微笑,后退一步,欣赏墙上挂好的字。
“蔻蔻,你仿似一夜长大。”辛宁望着蔻蔻,不禁恍惚。
可不,一夜,风露立中宵的一夜。
第二天,薛蔻蔻往黑蚂蚁户外用品公司辞职。
当日即获准,办妥离职手续,不过数小时,已是自由身。
这样轻松容易,蔻蔻当然知道为什么,不过,已不在意。
不过是想我离开,何苦被零打碎敲地折磨,反正,我已时日无多。
天莉不知从何处知道了,立刻追下楼,拉住正要出门的蔻蔻,三两下,将腕上的表摘下来套在她手上。
“戴着!德国货,不很贵,但是好用。”她压着蔻蔻手不许她摘下来。
“我自己买的。”她补充一句。
蔻蔻感动,原来盛气凌人的美人也有心。
“多亲近家人,远离孽缘。”终于还是忍不住劝一句。
“我没有家人。”她突然低头,“天明他,他对我很好。不是故意骗我,只是性格如此,他想要的太多……”
天莉不明白自己何以要向薛蔻蔻解释,这不是她的作风。甩甩头,推一把蔻蔻:“快走吧,再不想看见你。”
仲夏,大概是因为失去工作与朋友,蔻蔻日渐萎顿。
开始只是懒得动,不愿出门,后来渐渐不思饮食,话都不愿多说。
宇廷下班回来,往往发现一整日,蔻蔻蜷缩在窗台上,未曾动过。唤她一声,眼珠转转,眼神涣散,昏暗无光。开口说话,嘴唇被牙齿粘住,半天声线才从嘶哑恢复正常。
头发打结,有可疑气味。
宇廷不敢再把蔻蔻单独放在小公寓超过两日,他信她会饿死自己。
叫来外卖,吃过晚饭,宇廷将蔻蔻摁进浴缸擦洗,惊讶发现,蔻蔻瘦到脱形。
“你该去医院看看。”宇廷心痛。
蔻蔻不出声,不理宇廷,将自己淹没在水里。
第二天宇廷请假,打算带蔻蔻去医院。
一听说要去看病,蔻蔻立刻大哭大闹,骂宇廷神经:“我没有病!我只是不想动,是你不爱我了!你讨厌我!你嫌弃我,才会觉得我不正常!你诅咒我!”她哭闹不止,连踢带打挣脱宇廷,然后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隔着门板,宇廷听到蔻蔻在里面歇斯底里放声大哭。过一会儿,里面安静了,隐隐约约,好似在唱歌。
宇廷几近崩溃。
他叫来辛宁。
辛宁进门的时候,蔻蔻已经从卧室出来,头发凌乱,泪水横流,正对着宇廷控诉哭喊,宇廷垂着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怎么回事?”辛宁拉住蔻蔻。
“你问他!”蔻蔻气结,“为什么要扔掉我的字?!”
“我以为是废纸……我说过很多次了,真的以为是废纸,对不起,对不起蔻蔻!我跟你道歉!”宇廷一脸心酸无奈。
“你看不起我!你觉得我写的就都是垃圾!”
“真不是……”
“还有,为什么在我洗澡的时候偷偷给令如打电话?为什么?!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辛宁看着蔻蔻,她下巴更尖了,小小的脸涨的通红,额上血管暴起,双眼里布满血丝、眼泪和愤怒委屈绝望。
辛宁几乎不认识。
“令如打给我……”
不待宇廷说完,蔻蔻呼啦一下,将茶几上的东西一把扫在地上,瞬间茶杯、遥控器、水果盘乒里乓啷落地,发出巨大声响。
三个人都呆立原地。
过了一秒钟,蔻蔻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辛宁一言不发,架起蔻蔻,拖下楼,拖上他那辆小车。
在医院,蔻蔻很安静,很顺从,也很木然。
木然地跟着辛宁做各种检查,抽血、心电图。
坐在走廊里等待的时候,蔻蔻突然把头埋在辛宁怀里,小声抽泣。
辛宁只觉鼻子一酸,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蔻蔻瘦削的肩上。
“辛宁,你记不记得,当时你问我,想要什么样的男朋友,我说,他会令我心痛。”蔻蔻呜咽着说。
“是,记得。”
“可是我却不知道,令我心痛却不是他的错。”
辛宁默然,起码今天的争吵,客观地讲,是薛蔻蔻欺负人。
“蔻蔻你该出去走走,另找一份工作。”
“不,来不及了。”蔻蔻仰起脸,已经满布泪痕。
“辛宁你不知道,宇廷也不知道,我没时间了。”蔻蔻终于承受不住,对辛宁哭诉:“我好不了了,我活不过今年冬天。”
“你说什么?”辛宁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我是说,我好不了了,所以我跟宇廷吵架,我要他不要那么喜欢我,最好是讨厌我,我骗他,我骗了他,我不会活多久了。”蔻蔻将脸埋在双手里,哭得浑身发抖。
辛宁血液凝固住。
半晌,他才说:“你换家医院,我帮你找专家。”
话音刚落,电子屏呼唤:“15号,薛蔻蔻。”
辛宁扶蔻蔻进诊室。
医生盯着蔻蔻看许久,问了几个问题,留下辛宁,让蔻蔻出去等待。
不一会儿,辛宁出来,面如土色,茫茫然跌坐在长椅上,双手抱头。
手机震动,是宇廷,辛宁麻木地接起。
“怎么才接电话?”一打通,宇廷立刻语气焦急地在电话那头喊,“我打了几十个给你!蔻蔻她没带手机。”
辛宁无法出声。
“你们在哪里?”
“某某医院,速来。”辛宁挂上电话,才发觉自己的手不听使唤地颤抖。
他从长椅上起身四望,蔻蔻却不见了。
薛蔻蔻就这样消失了。
辛宁和宇廷赶回公寓时,茶几收拾好了,上面摆着租房合同、钥匙、蔻蔻的手机,但是行李箱、衣物,连同床头那座豆蔻花的瓷器摆件,都消失了。
辛宁与宇廷发了疯的在全城寻找,机场、火车站、长途车站,可是人海茫茫,谈何容易。
宇廷报了警,一无所获。
“至少带了行李,不是去寻短见。”警察安慰。
宇廷瞪他一眼。
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宇廷不愿意想。
一刻不停,赶往北川。
北川不大,很快找个遍。派出所也去过,一共三个薛蔻蔻,一个住敬老院,一个五十岁,一个尚在襁褓。
不知道蔻蔻家住址,宇廷天天在街上、医院里游荡,也许会遇上蔻蔻,或是蔻蔻的母亲。一个月过去,宇廷脸晒得黢黑,双眼凹陷下去。
遍寻无获,宇廷去了公墓。
登记处没有,就一个墓碑一个墓碑找。看完最后一个,宇廷蹲在甬道边哭泣。
一个多月后,宇廷终于回到海洲。他将自己关在蔻蔻的那间小公寓里,天天望着墙上那幅“定风波”发呆。
也无风雨也无晴。
也无风雨也无晴。
秋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