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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真相 8 ...

  •   8

      晚上回家,蔻蔻接到妈妈电话。

      “蔻蔻,我将于本月25日来海洲。”

      “您要来看我?”蔻蔻不敢相信,随即道:“不,妈妈,奔波劳苦,就快春假,我回家。”

      “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只怕现在说已然是迟。”

      “何事如此重要?电话里说不得。”

      “蔻蔻,你少安毋躁,25日将近。”

      “妈妈,我十分想念您,好想有人疼爱。”终究只是二十出头小女孩,思及今天所受的委屈,蔻蔻鼻酸,难得跟妈妈撒娇。

      “蔻蔻你好似不开心。”

      “没有,我只是许久未见您。”顿了顿,“连梦中也不曾。”

      放下电话,蔻蔻洗把脸,将那对彩金耳环卸下,望着镜中困顿的自己,呵,怎么一天之间,枯萎许多?

      电话又响,蔻蔻跳起来接,她未发觉自己竟然在悄悄盼望宇廷的电话。

      “可是薛蔻蔻女士?”

      陌生电话,陌生声音。

      “请速来第一医院,有位女士在此急救,或是你朋友。”

      “什么人?”蔻蔻手心出汗。

      “送来时已昏迷,只在手袋中发现一份调研报告,有你姓名电话。”

      调研报告,定是公司同事。

      “请速到一楼急诊部。”

      “我立刻来。”

      摁断电话,蔻蔻即刻查找宇廷号码,找了一半,停住,打给辛宁。

      半个多小时后,蔻蔻与辛宁同时出现在第一医院急诊大厅。

      “病人有无危险?”

      “宫外孕引起大出血,幸而路人热心,送来还算及时。”护士核对过蔻蔻身份,“你是她什么人?”

      “大约是同事。可否探视?”

      “刚刚做过手术,在观察室,给你五分钟。”

      “手术?”蔻蔻茫然。

      “切除一侧输卵管,保命要紧。”

      辛宁被挡在外,蔻蔻随护士穿过曲曲折折走廊。

      “病人可苏醒?”

      “麻药效力未过。”又嘱咐蔻蔻:“不要多留,确认身份即可。”

      蔻蔻点头,随护士走进一间急诊手术病房。

      一个小小的人躺卧在一张遍布管子的病床上。

      蔻蔻走近,待看清时,不由捂住了嘴。

      床上的人脸色苍白、下巴尖尖,紧闭着双眼,鼻子上插着氧气管。一头卷发被汗水浸湿又干结,纠结成海草似的一片,换了病员服,薄被外一条手臂上缠着心电监护仪,另一侧手臂在输液,另有一条长长的塑料粗管从被子下方延伸出来,挂在病床边,连接着尿袋。

      “你可认识她?”护士问。

      蔻蔻轻轻点头。

      “可是她家属?”

      蔻蔻摇头,正欲开口,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天莉,”蔻蔻轻声唤她。

      天莉眼神涣散,只有一刻,似乎看清蔻蔻,随即又闭上眼睛。

      “天莉,你有无亲属在海洲?”蔻蔻赶忙问。

      天莉毫无反应。

      “麻药未过,病人仍会昏睡数小时。”护士解释。“请你随我到护士站办理手续。”

      蔻蔻木然退出,辛宁已在护士站等候。

      “可是公司同事?”

      “张天莉。”

      辛宁夸张地将嘴张成o型。

      “替她保密。”蔻蔻叮嘱。

      “自然自然。”

      虽然已经二十一世纪,女子未婚有孕又遭此变故,仍然不是可骄傲的事,也仍有好事者乐于刺人隐私。

      办完手续,辛宁掏出银行卡付住院金。护士拿来一袋衣物和一只亮晶晶手袋。

      “小姐,她的私人物品在此,请你代收。”继而又叮嘱:“病人今晚仍需监护,请勿离开。”

      蔻蔻接过来,纸袋里衣物沾染了血污,秫目惊心。

      翻翻手袋,还好,手机在,还有电,只是,设置了密码锁。

      蔻蔻与辛宁在诊室外长廊找一条长椅,看来今夜需在此捱过。辛宁出去一趟,自24小时便利店买来水和饼干面包。

      两人不知夜里的急诊室竟意外地热闹非凡,酗酒打破了头的、突发心梗的、车祸的……好似微型电影,人间百态悉数上演,只是其中甘苦各人自知。

      中间宇廷终于发来短信,无非是些道歉、解释的话,蔻蔻虽看到仍觉心中一痛,但身处扰攘,竟给冲淡了许多。

      “蔻蔻你今晚看起来特别疲惫。”辛宁关切地问。

      “大约是天冷有些感冒。”蔻蔻不欲多说。

      两人在长椅上捱到午夜,蓦地,手袋中有铃声响起。

      蔻蔻慌忙在那只亮片手袋中摸索,小巧的新款手机,屏幕上只一个字——“明”。

      蔻蔻已了然。

      接起电话,不待对方发声,蔻蔻先问:“可是陈天明先生?”

      对方迟疑了几秒,方回答:“是。”

      蔻蔻有片刻气滞,只觉气血在胸中翻涌。

      “我是张天莉的同事,她此刻在第一医院,我知您的身份,可否到医院探视,我想她此刻需要你在身侧。”

      “此刻已是深夜,明早可否?”电话那头迟疑。

      “不是该先问问天莉病情?”

      “呃——天莉她怎样了?”语气那样平淡稀松。

      “她宫外孕大出血,此刻刚做完手术不久。”

      对方有片刻沉默。蔻蔻耐心等待,这样消息,是需要些时间消化。

      “嗯——我都不知她何时怀孕。”

      “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天莉此刻需要你。”

      “嗯——其实,我们相交不深——天莉她,她另有其他男伴。”对方吞吞吐吐,好不爽快。

      蔻蔻无语。

      “那你有无她亲属联系方式?抑或,其他密友?”

      “一概不知。”

      沉默片刻,斯人接着说:“请勿告知天莉我打过电话,她手机密码8509,请删除我的通话记录。”

      蔻蔻听到这里,立刻挂断电话。只觉耳朵烧痛,像被什么东西蛰到。

      对面长椅有家属用异样眼光看她。呵,蔻蔻心痛至极,却哑然失笑——自己这边上演的,又何尝不是世情百态一出好戏?

      纪录片频道有档节目,专拍午夜急诊室故事,亟待生产的孕妇、无钱救治的工友、酒驾闯祸的迟暮英雄……蔻蔻自觉此刻,只差记者举着话筒上前采访。

      “怎样?是她男友?看情形不愿来访。”辛宁关切。

      蔻蔻低下头,掩面沉默不语。

      突然想起,拿起手机摁下一串数字,呵,手机主页立时启动。还说相交不深,手机密码都晓得。

      屏幕背景,正是天莉和陈某人合影,咦,天莉好似说过并不认真。

      急翻通讯录,从头至尾,蔻蔻与辛宁翻不到一条是“家”、“妈妈”或三姑六姨七表弟。咦?难不成是孤女?

      再翻通话记录,除过公司与陈某号码来往热络,并无其他频繁通话号码。

      二人面面相觑。

      蔻蔻不忘删除陈氏刚才的通话记录。虽无替他隐瞒的义务,但思量天莉此刻,还是不要直面此种情况为好。

      手机打开了,却一无所获。

      直至凌晨四时,护士来拍醒已斜靠在长椅上盹着的蔻蔻。

      “张天莉家属,病人醒了,送至急诊病房,你可入内照应。”

      蔻蔻不知自己何时已“荣升”家属。

      “你进去不便,不如回家,补补觉,九点还能准时上班。”蔻蔻对辛宁说。

      辛宁伸伸腰,“不如去哪里买些早餐。”

      两人分头行动。

      走进病房,大灯关闭,只留床头一盏小灯,床头柜上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一组曲线缓缓波动。

      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天莉睁眼,看到蔻蔻,又闭上眼睛。

      蔻蔻走到床侧,不知道怎么开口。

      沉默许久。

      “护士说,八小时后,我可以用枕头。”终于,天莉轻声细语。

      蔻蔻赶忙自旁边找来枕头,小心托起天莉,垫在她头颈下。

      挨近了闻,有股腥咸汗水混杂了消毒水的气味。

      “可要喝水?”

      “还需禁食禁水到明晨。”

      像是终于解除痛苦,枕上枕头,天莉满意地长吁口气。她似乎疲累已极,挣扎着说两句话,眼睛又重重闭上,但是她呼吸不稳,眼皮轻轻跳动,蔻蔻知她并未睡着。

      “天莉,本地可有亲属可以通知?”

      天莉缓缓摇头。

      “那么,其他密友?”蔻蔻小心试探。

      天莉犹豫片刻,又摇摇头。

      过了半晌,天莉睁开眼睛,望向蔻蔻:“谢谢,医疗费我随后还你。”

      蔻蔻挤出微笑:“哪里话,先休养身体。”

      “公司——”

      “公司那边,明早我会代你请假,说你急性阑尾炎急需手术。”

      “……”

      “放心,没有其他人知晓,以后也不会。”

      天莉凄然一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知道就知道,我又不怕。”

      这时监护仪上发出嗡嗡声,天莉臂上裹的血压带收紧,是定时监测启动。嗡嗡声停止,监护仪嘀——嘀——鸣响,显示屏上数字跳动,显示即时血压。

      蔻蔻与天莉都不再说话,蔻蔻专心看数字。

      过一会儿,血压仪停止,室内重又静下来。

      “明天一早我会通知男友,他晚上习惯关闭手机。”天莉想解释,声音略略嘶哑。

      “好。”蔻蔻只简短回答,面无表情。

      有些人的伤口只愿自己消化,与他人无关。其他人等,切莫自作多情,把圣母光环套在自己头上,嘘寒问暖,感同身受,附赠捶胸顿足。

      因为除去至亲挚友,其他往往以关心为名,行解剖之实,往伤口撒盐兼满足自己好奇心。关心过甚,就难免会有吃人血馒头的嫌疑。

      蔻蔻明白天莉此刻需要的,不过是一碗热汤几天时间,以及,少再见到薛蔻蔻这个人。

      幸而热汤来的及时。

      医院餐厅五点即营业,提供鸡汤鱼汤鸽子汤小米粥各类汤水,第一医院以产科闻名,产科门庭若市,产科病房也是住院部唯一欢天喜地的病房,一大早,新晋父亲们已在餐厅外排队,医院餐厅质优价廉的补汤极受欢迎。

      蔻蔻叮嘱辛宁,今夜全当他这个人未出现过,接过早餐,打发他快回去睡觉,一晚上,辛宁的大眼睛已布满血丝。

      安排天莉喝过汤睡下,蔻蔻将天莉的手包放在她枕边,又将衣物送去洗衣店,随即往公司请假。

      不出意外,听说天莉住院,果然并没有人提出要前往探视。

      忙完这些,蔻蔻给宇廷打了个电话,只说自己朋友临时有事需要帮忙,请一天假。

      “可是生我的气?”宇廷仍为昨天的会面不安。

      “生气?生什么气?”蔻蔻有短暂迷惑。哦,已经仿佛上个世纪。“不,我不生气,你父母很爱你,同我一样。”蔻蔻只简短地说。她很少表白,但此刻,她需要短平快的方式令宇廷安心。

      “我也爱你。”电话那头,想得出宇廷一脸温柔。

      仍有委屈心痛,但蔻蔻此刻忙得顾不得多想。

      回到家,洗了把脸,蔻蔻换身衣服,又匆匆往超市,采购毛巾牙刷面盆内衣裤等一应物品。

      忙完这一切,已经近中午,蔻蔻买了饭,跑回医院急诊病房。

      推开门,躺在床上的却是位摔断了腿的中年大叔,正哎哟哎哟不住叫痛,围了满房工友。

      有人问蔻蔻:“你找哪位?”

      蔻蔻惊出一身汗。

      奔到护士站,才知张天莉女士已转往后楼的普通病房。

      一路寻去,蔻蔻在住院楼一个颇为洁净雅致的高级单间找到张天莉。

      “他出国公干,无法探我,只得订了花来。”虽然声气仍然虚弱,但天莉精神好了许多,斜靠在床头,头发拢起来,扎在脑后。床头桌上摆放一大丛花束,缤纷热闹,香气袭人。

      “住院费已预缴足,你那份出院即转账给你。”面色平静如常,只是少了妆容加持,气势比平时略逊一筹。

      一个护工自门外进来,从床下拿出便盆,旋开旋钮倒出便溺。

      天莉皱眉,厌弃地骂她:“没见这里有客,陈先生自哪家家政公司雇你?没点眼色。”

      蔻蔻叹气,知伊已活过来,再世为人。她放下东西,悄悄退了出去。

      被天莉的事情一冲,蔻蔻再无情绪伤春悲秋怨天尤人,不被祝福不被认可又怎样?不见得就要为此上演苦情剧,闹一出棒打鸳鸯或母子断绝。只要身体健康,太阳每日照常升起,一切事情都总有转机。

      宇廷大约也是同样想法,两人如常工作,如常约会,如常去上课,对那天的事,既不纠结,也不刻意回避。

      “我母亲25日到海洲。”晚餐时候,蔻蔻把这一消息告诉宇廷。

      “那多好,能否安排我们见面?”

      “她会喜欢你。”蔻蔻笑笑。

      宇廷回应微笑,握握蔻蔻的手,尽在不言中。

      谁想薛母比计划足足早一星期到。

      “啊,是,穿过来,不,我是说,飞过来的时间不好把握。”妈妈推着行李箱,站在房门外,已等了一下午。

      “不好把握?”蔻蔻一头雾水。

      管它,见到妈妈是真。

      天莉清还的医疗费用到账,除去辛宁那部分,还略有盈余,算算看,居然是利息!蔻蔻摇摇头,简直要被张天莉气笑。跟辛宁结算过,即刻跟公司告假,陪母亲吃饭购物、游览名胜。

      和宇廷约在附近一家特色雅致的小馆请母亲吃饭见面,全程说话不多,但看得出母亲对宇廷相当满意。

      “好像现在更壮一点。”席间妈妈总偷瞄宇廷,带种奇异的神色。

      “怎会?今日才第一次见。”蔻蔻骇笑。

      “我与阿姨一见如故。”宇廷笑着打圆场,他一向有姨妈缘。

      晚上回到家,蔻蔻听见妈妈独自叹气。

      “对宇廷有不满?”蔻蔻缩上沙发,抱一只靠垫挨紧妈妈。小时后蔻蔻常常如此,自妈妈身上汲取温暖。

      “不,他健康英俊,和你是良配。”

      “那可是担心我?妈妈我现在虽然辛苦,但劳有所得,心情愉快。”

      “也不是。”妈妈把蔻蔻搂在怀里,让蔻蔻枕上膝盖。

      “蔻蔻,你记不记得,我打电话来说,有重要事情告诉你。”

      “嗯。”蔻蔻心提起来。

      妈妈生病了?或是家里卖了房产?转念一想,兵来将挡,既来之,则安之。倒也无需慌张。

      “我不知如何开头。”妈妈迟疑,稍顿片刻,扶起蔻蔻,望着她双眼:“蔻蔻,你可还能记起,你还有个名字,叫做叶晴?”

      蔻蔻脑中似劈过一道闪电,旋即又很快陷入黑暗。

      “完全不记得……”蔻蔻茫然摇头。

      “你好好想想,2019年。”

      “那是多年之后。”

      “是,那一年,你叫做叶晴,与有妇之夫有私,路过我方庙宇,求我替你解除困惑逃出生天。”

      蔻蔻似听天方夜谭,但不知为何,额角沁出汗。

      妈妈接着说:“我夫妇二人怜你,也是你合该与郑氏有缘,故遣你到2010年,了结前缘,同时救我庙宇。”

      “我……”蔻蔻只觉天旋地转,口舌发干,头脑发胀,冷汗簌簌自额角淌下。“不是……怎会……”喉咙似有棉布堵住,几欲呕吐。

      “蔻蔻,你再回忆回忆,你原本是我大殿阶前一株豆蔻草……日日闻香火、听经文、食甘露……”

      不知梦所倚,不知魂所系。

      香气氤氲,沉沉似水,院中岁月安静悠长。脚下有蚯蚓蠕蠕爬过,一只粉蝶飞过来,在身旁缭绕数匝,又扑棱着翅膀,飞向殿后,大殿里幽暗清凉,一束阳光,自屋檐瓦楞中投射下来。

      “不!妈妈你说笑!您、您是病了吗?”蔻蔻面色苍白,头脑昏乱。

      慌忙上前捧住妈妈脸颊,眼睛在脸上搜寻着,听说有种病症,类似老年痴呆,或是妄想症。

      “蔻蔻,你放开我。”妈妈挣脱出来。“我知道你难以接受。你好好想想,你是谁?从哪里来?”

      “妈妈你怎么了?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蔻蔻扯妈妈袖子。

      “蔻蔻你镇定一点,先回答我。”妈妈按住蔻蔻手背,蔻蔻浑身都在簌簌发抖。

      “我是薛蔻蔻,我家在北川,我在北川出生啊妈妈!”蔻蔻忙回答。

      “那你在哪里上学呢?”

      “北川市一中啊,在海州上大学。”

      妈妈替蔻蔻拢拢头发,“那我再问你,你中学在几班?班主任叫什么?他长什么样子?在海州,你宿舍的女孩又叫什么名字?”

      “我在二班啊!班主任是男的,他叫……叫……”蔻蔻突然想不起,“我们宿舍四个人,叫石安妮、顾婷婷,和……和……”

      蔻蔻突然惊觉自己原本清晰坚定的回忆,在大脑中像海面上的冰层一样撕裂开来,画面与信息逐渐漂浮、移位,然后荡漾开,七零八落,逐渐粉碎,化成无数光点散落。

      蔻蔻大骇,拼命想抓住其中一缕信息,却怎么都握不住,光点如同流水丝线从指缝中滑落消失。

      痛!好痛!好像有凿子将头脑割裂。蔻蔻抱住头,缓缓蹲下来,泪如雨下。

      不!不要流走!我是疯了吗?!我怎么了?脑中的碎片与光点突然如瀑涌泄,越流越急,如同暴风雪般狂舞席卷,逐渐汇集成一片巨大光亮,照得头脑中灿白如昼。

      蔻蔻双手抱头,倒在地板上。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光亮暗淡下来,缓缓归于一片黑暗,最后一丝感同身受、如临其境的回忆也消失了。

      剧烈的头痛缓缓消失,眼前朦胧出现景象。那些鲜活的回忆都流走了,只留下灰白色印记,彷佛火化后的骨骸,刻录在原处——蔻蔻知道这件事,但这经历已不属于她。

      不!那不是我!

      许久,薛蔻蔻呆坐着地板上,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妈妈叹口气,蹲下来,轻抚蔻蔻头发,将她垂落的一缕发丝,理到耳后。

      “叶晴,事情失控,我不得不唤醒你。”

      “我还剩多久?”深吸一口气,蔻蔻抹抹泪水,扶着桌角,慢慢站起。

      不,不是蔻蔻,那双眼,是叶晴。

      “叶晴,是你?”

      “不,我仍是薛蔻蔻,只是,我记起叶晴所有事情。”片刻,“我不喜欢她,她太懦弱。”

      母女俩沉默许久。

      “你们太残忍。”

      “良药苦口。”

      “叶晴经不起这些。”

      “但蔻蔻你可以。”

      “我?”蔻蔻凄然一笑,泪水滑落,“活该我命本是草芥。”

      “你于殿前生殿前长,受颇多庇荫,也该报偿。”薛母,不,土地娘娘,顿了一顿,接着说:“不过,蔻蔻,你受诸多香火,凝天精地华,纵是草木,业已有情。你日日在殿前迎风与我叩首下拜,我与你,也算有一段母女缘分。遣你这番苦修,我心中也大不忍。”

      这是实情。

      “我此番来找你,本无必要,只是我不忍见你茫然无知走入末路,故来明示。蔻蔻,你仅剩半载光景,当撇去种种杂念,好好享受余下春光。夏末秋初,百草枯黄,亦是你作为薛蔻蔻的寿尽之时。”

      蔻蔻泪如泉涌,无法再说半个字。

      怪不得人说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她薛蔻蔻的芳华只得一夕。

      良久,蔻蔻方止住呜咽。

      “可我不是叶晴。”

      “自然不是,此刻叶晴正在北川上学。”

      对哦,再过一年,叶晴将在北川商贸学院毕业。

      “叶晴答应你们的交换条件,让我如何办到?”

      “蔻蔻,你无需做任何事,只管继续以蔻蔻身份生活,其余的,自有定数。”

      蔻蔻掩面,泪水自指缝中流出,“我情愿不知道真相,浑浑噩噩走入永夜。”静默片刻,终于说:“不,我还是该感谢你此番明示。”

      放下手,蔻蔻望着“妈妈”,只见土地奶奶眼中竟也蓄满泪。

      “蔻蔻,我思虑再三,亦认为让你知道较好。只是,切勿因今日知道实情而横生枝节,你需动静如常。”

      “事件又如何失控?”

      “陈天明与张天莉一段,本不在计划之中。”

      “不是公公一手安排?”

      “他事先也不知情。”

      “因缘和合,本难估算,我尽量多结善缘,勿横生枝节就是。”蔻蔻终于哽咽着答应。

      “好,蔻蔻,有劳你。”土地奶奶握住蔻蔻双手。

      “也是我份内之事。”尽管内心仍激荡,蔻蔻已接受现实,她抽出手,拥抱土地奶奶:“妈妈,我都了解,亦会做好该做的事。”

      土地奶奶眼泪终于滚落,滴在蔻蔻肩上。

      “我等你回来。”她安慰地说。

      “嗯,妈妈,半年后,庙宇里见。”

      送走妈妈,蔻蔻有一刻钟失神,呆坐一阵,终于觉得双腿麻痹,站起身来倒杯水喝。

      看,此刻还能直立行走,比起站牢在檐下看四时天光,已不知多幸运。

      “真是无资格抱怨。”蔻蔻对自己说。那寂静小院,曾是她终身站立之地,照壁一侧的半爿天光云影,是她唯一能欣赏的景色。

      只是身而为人,就这么糊里糊涂过了大半年,整日为升职加薪地铁票涨价及男友母亲烦恼,真是不划算。早知如此,该到处走走,享受美食美景,方不枉此行。

      蔻蔻站在窗前,觉无限凄苦,又无尽轻松。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蔻蔻冷笑。尚有半年,不急凭吊自身。拉开衣柜,取出行李箱,填装用品衣物,工作半年积蓄不多,买张车票天南地北游逛却也足够。

      掏出保温杯往背包塞,蔻蔻却突然停手,片刻,怔怔落下泪来。

      保温杯是宇廷送的新年礼物,宇廷说:“一杯子,一辈子。”

      言犹在耳。

      呵,当真,果然是一辈子,只是,太短。

      一走了之。蔻蔻无法想象离开宇廷,天下之大,又何处是乐土。不过处处伤心地,片片离恨天。

      何况,已答应妈妈,知只当不知,若无其事般按原轨迹生活。

      蔻蔻在散落一床的行李衣裳中枯坐到天明。

      第二天如常去上班。早到一刻钟,给鱼缸换水,擦干净玻璃。

      “在营业二部磨折这么久,难得蔻蔻你仍明媚如朝霞。”物流部昨日连夜卸货,今天个个似难民。

      蔻蔻笑笑,奔去卖场点货。

      “蔻主管,给你!”是导购小徐。

      蔻蔻接过,一张红色喜帖,立刻瞪大眼睛尖叫,与小徐拥抱蹦跳。

      “恭喜你!”蔻蔻由衷喜悦,这世上毕竟有人幸福。

      “是,历尽艰险,修成正果。”

      开过晨会,蔻蔻径往宇廷办公室。

      “宇廷,下班我们去吃饭、逛街,接着看夜场电影可好?”蔻蔻语气欣快,满面春风。

      宇廷一怔,立刻被蔻蔻打动,她眼波流转,笑意盈盈,一张脸熠熠生辉。

      晚上吃饭,蔻蔻点了很多菜,甚至有一支红酒。

      她看上去兴致颇高。

      宇廷借机为那天的见面道歉。

      “蔻蔻,那天,我母亲一时难以接受,她疼爱令如日久……”

      蔻蔻却伸出一根手指,点住他的唇,漾起一抹轻笑,无限娇憨。

      “不,宇廷,不必说,我早已不介意。你记住,自今日起,我不会生气,不会难过,不再斤斤计较,不再患得患失。”蔻蔻喝了酒,落语如珠。“我只想爱你,好好陪伴你,每一天都快乐。”

      声音不小,引邻桌侧目。

      宇廷深受震动。蔻蔻平时工作坚定利落,对感情却羞怯含蓄,今日这么勇敢吐露心声,还是第一次。

      蔻蔻眼中闪烁,已是泪光盈盈。

      宇廷鼻酸,握住蔻蔻手:“蔻宝贝,我亦永远爱你,不,这么说太不真实,自今日开始,爱你五十年。”

      五十年后,如还在世,二人当已是古稀老人。

      蔻蔻噗嗤一笑,迸出眼泪:“五十年,五十年后你移情别恋,恋上邻居老太婆。”

      “可不,她儿子嫌我多事,用拐杖赶我。”

      二人嘻笑。蔻蔻泪珠却不住滚落,笑容之下,心如刀割。

      餐后逛街,蔻蔻为宇廷买衣服、买鞋子、买皮手套,简直恨不得入眼的都买给宇廷。

      宇廷劝止不住:“蔻蔻,你喝多了酒。”“蔻蔻,快住手,袜子已买了三打。”

      蔻蔻只嘻嘻笑:“妈妈发了财,留巨款给我挥霍。我送你春节礼物。”转个身:“呐,这件外套好不好?正配刚买的领带。”

      好容易,蔻蔻静下来,停在橱窗前。

      玻璃橱窗内,展示台子上立着一座瓷器摆件。花草造型,绿色叶片舒展,中间一串白色花蕾,花苞未开,花瓣尖上一抹隐隐水红。造型奇特,釉质细腻,叶边处轻薄如纸,略略卷起,仿似能够随风摆动。

      蔻蔻倒吸一口气,望向宇廷,宇廷也被这尊美好的艺术品吸引,驻足观赏。

      “你可知这是什么?”蔻蔻问他。

      “不知道,颇为少见,一般雕塑不都是牡丹或莲花?”

      “这是豆蔻花!”蔻蔻脱口而出。

      这下轮到宇廷称奇:“怎么会是豆蔻?叶片这样挺拔。”

      “不然你以为?”蔻蔻挑眉,“似菟丝花?”

      宇廷二话不说,步入店中,立刻买下送给蔻蔻。

      十分昂贵。

      不过,自古以来,艺术品无价。

      一场大雨突如其来,两人跑向车子。蔻蔻一路将瓷器的包装盒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怎么不说话?”宇廷边开车边问。

      “怕酒气亵渎了它。”蔻蔻怀抱着纸盒,低声回答。宇廷偷偷侧眼望她,她小小的脸上,似笼罩着一层圣洁温柔虔诚的光晕。

      回到家,宇廷帮蔻蔻将这座小小神明小心安置在蔻蔻床头——客厅是给外人看的,心头好物自然是自己欣赏。

      蔻蔻拿来毛巾替宇廷擦发,又捧出香茗,看样子,外面的雨还要下一阵。

      不急喝茶。

      宇廷将蔻蔻拢在怀里,今夜的她说不出的迷人。他看着蔻蔻小小薄薄的唇,轻轻吻下去。那嘴唇凉凉的,小而柔软,却有股清甜的气息。

      什么大脑空白、激动难抑,都没有,一切都这样自然。如此星辰如此夜,这样的故事,这样的情景,眼前如此亲爱的人,好像只有这样,只有倾心相拥、温柔接吻,才对得起此情此景。郑宇廷与薛蔻蔻,此刻在做的,是亘古以来,一切相爱的人,在月光下能做的最最妥当不过的事。

      良久,宇廷放开蔻蔻,将她的额头抵在自己下颏,努力平复呼吸。

      “宇廷,今夜,别走了好吗?”蔻蔻似在梦呓。

      这小而柔软的女孩,认真起来,比谁都勇敢执拗。

      宇廷不语。手伸向蔻蔻后背,轻轻摩挲。像安抚,又像自她身上汲取力量。他大概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狠心脱离这个温柔的怀抱。

      “你喝了太多酒,蔻蔻,今夜你一切都反常。”

      雨水自宇廷头发上滴落,落在蔻蔻面颊上,并不凉,它带着宇廷的体温,此刻他的目光比这滴雨水更加灼热。

      “再见蔻蔻,明天见。”宇廷终于还是狠狠心。

      空气有一瞬间的苦涩。

      “那么,明天见。”蔻蔻明显失落。

      迟疑着,他转过身,终于还是拉开了门把手,冲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蔻蔻仿佛一下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隔着薄薄的门板,听到宇廷的脚步声匆匆下楼远离,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蔻蔻绷了一晚上,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她扶着把手,将额头抵在门上。呵,宇廷第一次吻她就是这样,让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宇廷,宇廷,蔻蔻心里微微刺痛。我该如何告诉你?还是就这样,以沉默,以眼泪?

      蔻蔻回身,缓缓向卧室走去,突然,她转身飞跑向大门,一把将门拉开。

      果然,宇廷靠在门边的墙上,举着手,正打算叩门。

      一时间,两人都呆在那里。

      “蔻蔻,我回来了。”

      蔻蔻泪如雨下,投入他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宇廷一面慌乱的道歉,一面紧紧箍住蔻蔻小小身体。

      不管了,不管什么命运,不管我是草芥还是影子,不管天与地来与往,不管五十年还是春秋一季,不管前生今世,什么都不要管,此刻我只知道我爱他,那么爱他,全心全意的爱着他。

      我知道了,知道了我来这里的意义,知道了我要的所有答案,知道了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明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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