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校正 水底安静而 ...
-
水底安静而黑暗,只有汩汩的暗流涌动,彻骨的冷。
叶晴不由得抱起双臂,呀,眼皮好重,怎么累成这个样子。
呼吸不得,胸口似压着千斤重。挣扎两下,身体似乎在向上浮起,不那么痛苦了,再挣扎,身体的压迫感越来越轻,头顶上越来越多光亮。
一口气喘出来,叶晴睁开了眼睛。
有片刻的失神。
眼前景物慢慢清晰,是一个古旧的小院。
叶晴动动身子,啊,浑身酸痛,都已麻痹,自己怎么睡在一张竹椅上。
挣扎着坐起来,才感头晕目眩、头痛欲裂,扶着额头,咦,怎么有满面泪痕?
好似做了一个疲惫的长梦。
低头坐了一会儿,叶晴掩面啜泣起来。
不是梦,不会有愈来愈清晰的梦,愈来愈清晰、完整。从梗概、到内容、再到感情,从一个月,细到一天、一分、一秒,无数光点自四面八方像暴风雪一样涌来,汇聚成白炽的一片,又逐渐显现出五光十色的色彩,如同一幅快速被填充完整的画卷——叶晴得到薛蔻蔻的所有记忆,最后一个画面,是宇廷。
叶晴心如撕裂般疼痛。
许久,抹去眼泪环顾四周,已是清晨,远山薄雾蒙蒙,院中四下无人,石桌上结了露水,还放着昨夜里的半盏茶。
叶晴站起来,一个趔趄,才发觉双腿酸麻,缓缓挪步到照壁前,果然,这里长着一株北地少见的豆蔻,旁边有一支被掐去了,断痕犹新。叶晴望着那断痕,眼泪又不住淌下。
蔻蔻,蔻蔻,你芳魂何处?
她走到殿中,土地公公与土地奶奶的塑像端坐殿台之上,仍如昨日傍晚,眼观远方,带一丝莫测高深的笑。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这么安排?是神仙就了不起吗?轻易主宰我的命运,为什么让我在一夜之间经历这样的大喜大悲生离死别?”叶晴在心里控诉。
木胎泥塑无言。
叶晴跌跌撞撞走出庙宇,茫然四顾,附近有村落,摇摇晃晃走过去,借部电话打给好友郗雯。
郗雯在报社任记者,时间自由,一个电话,不到一个小时,已经驾着采访车赶来。
一见叶晴,她不由得惊呼:“老天乖乖!你这是怎么了?被打劫了吗?劫财还是劫色?”
叶晴自后视镜望望自己,可不,头发凌乱,妆容模糊,双眼红肿。
“郗雯,我好似从战乱中回来。”
郗雯见状,再不敢多说,发动那部大马力四驱车,即刻送叶晴回家。
不理会郗雯的质询,叶晴将她推出门,“快回去工作!”
关上门,颓然坐下。
家里一桌一椅景物照旧,前一日剥开的半个橘子还放在茶几上,看日历,仍是此年此月,比起昨天下午,不过过去十几小时,可叶晴已经历过生死,再世为人。
看着眼前一切,叶晴掩面,泪水自指缝中涌泄而出。
电话声蓦地响起,叶晴机械地接通。
“喂,晴晴,昨晚给你发那么多微信,怎么都不回?”声音熟悉又陌生,是陈天明。
字字锥心。叶晴一言不发,挂断电话。
下午,叶晴被大老王一通通电话催回公司上班。
果然,昨天会上的投资案今早已经董事会通过,不日即将落地。
“打电话给郑总,晚上约他吃饭庆祝。”大老王吩咐叶晴。
郑总?哪个郑总?哦,宇廷——
叶晴头痛心痛。没办法,既已回归现实,生活还总要继续,已经2019年,生活能留给叶晴停摆的时间并不多。
宇廷老了许多。
是昨天会议室里那个精神奕奕的样子没错,可叶晴心里记忆更清楚的,是另一个。
整个晚宴,叶晴有点失态,常常看着宇廷失神。
宇廷瘦了,脸颊上的婴儿肥不再,身形也瘦削许多。笑起来嘴唇仍是个好看的v字,只是,法令纹加深,使鼻子看上去更英挺,总之,棱角与硬线条多了,不再是过去壮实得有点圆乎乎的宇廷。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郑宇廷注意到了叶晴若有所思的眼神。
“啊,不,我只是,想到一个人。”叶晴慌忙低头,拿起酒杯掩饰。
宇廷轻轻蹙眉,呀,这个躲闪的眼神,像极了。
“工厂的地块已经有了,西区湿地附近有一块,还有一块在南边环山路跟前,改天让叶晴带你去都看看。”大老王对宇廷举杯。
“王总兵贵神速。”宇廷与王总碰杯,一饮而尽,眼角却不自觉地瞟向叶晴。
“别忘记你的交换条件。”叶晴耳中蓦然出现一句耳语。
叶晴惊得回头,却发现身后并没有人。
“救我庙宇……”
这次听真了,是土地奶奶。
可是,为什么要救?感谢你们让我经历生离死别?!叶晴气苦。
叶晴整晚都不怎么说话。
对面桌前宇廷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还是那个音调,只是,温情不再。
突然,想起温令如,哦,宇廷终究是和令如成婚。不知令如现在变成什么样?只是,为何又要离婚?还有辛宁,辛宁在哪里?张天莉和陈天明后来又如何?原来陈天明的过去还有张天莉这一段,竟然丝毫不知。天明,你太不够坦白。
叶晴心里乱纷纷,一夜不曾好睡。
第二天一早,那个特殊的铃声又响起,屏幕上一个字:“明”。似曾相识的一幕,叶晴心里苦笑。
叶晴接电话,约天明下班后见面。
到餐厅一坐下来,叶晴立刻说:“天明,不如分手。”这句话叶晴以前说过数次,只有这次最真心。
“晴晴,我约你,也是想告诉你,我已经要跟霍美薇离婚!”
叶晴牵牵嘴角嘲弄地笑笑,这句话,她没听过一百,大概也有八十。
“你不信?喏,你看——”
陈天明从手包里翻出两页纸——“离婚协议书已经写好。”
叶晴接过来,一页页翻看,突然,觉得好笑。
男人爱一个人的时候,捧着鲜花,开着豪车,对,甚至热气球,那么诚恳地跪在地上祈求女人能给他幸福。不爱的时候,一条一条列出来,房子是你的、车子是我的,冰箱、电视怎么办?顶好有条锯子,中间锯开,你一半、我一半,两不相欠。
多么公平,多么潇洒。
那感情呢?感情怎么算?也用锯子割开?可是,又该用什么来称量?
叶晴思绪远游。陈天明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已打动了她,接着说下去:“晴晴,你看我已签好了字。”他探过身去,指着纸张下角。
叶晴连眼珠都不动一动。
突然,她张口问:“张天莉住院的那晚,你为什么不来?”
“谁?谁住院?”陈天明错愕。
“张天莉,海洲的张天莉。”叶晴转过来,直视陈天明。
陈天明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
“让我来说,”叶晴正色,“张天莉根本没有什么诸多男友,孩子是你的,她出事那天,你根本就在海洲,可是你当时在陪霍美薇,对,也许还有李天莉、王天莉,谁知道。或者,是怕牵连到你,怕你另有女友的事让霍美薇知道!”叶晴连珠炮似的质问。
“你对谁有真心?霍美薇?张天莉?还是我?!不,都没有,你只爱你自己!”
喊出结论,叶晴自己也震惊,可不?陈氏最爱的就是自己。
陈天明已经震惊到无话可说。
“对,你爱自己。”叶晴回过神,继续说:“所谓爱我们,不过是因为我们让你快乐,每个人都各有用途,霍美薇是你的绿卡、天莉是你的快乐,那我是什么?天莉之后的另一个金丝雀?饭后甜点?”
“你所谓的爱,不过是花点钱,花点时间吃饭逛街看电影睡觉!你付出了什么?牺牲过什么?”
“晴晴,不是非要有牺牲,在一起快快乐乐不是很好……”
叶晴怒视他。
“晴晴,可是我是真的爱你。”天明眼中已泛起泪光。
“是,你真的爱我,”这点叶晴的确承认,“只是,你爱我们每一个!”
说完这些,叶晴拿起外套走出餐厅。
陈天明有一刻呆住,站起身想去追叶晴,又停下了脚步,突然有点怕,我真是这样的人?只爱自己?
今晚的事情太突然了,叶晴怎么会知道有个张天莉?天莉,那个海洲的艳女,天明当然记得她。
叶晴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因为激动脸上发烫,而眼泪已流到下颌角。她忽然惊醒,自己怎么突然有了这样的勇气?最近几日都是这样,柔而不弱,清明坚定,大概,是因为蔻蔻吧。
这段时间,叶晴都浑浑噩噩,一会儿,她记得自己是叶晴,一会儿就迷糊,陷进蔻蔻的回忆里。
后来的几天里,陈天明仍不时打电话发微信,叶晴一概不回,晚上关了手机,捧本书发呆。
微信里那些话,不是不令人动心的。
多少次,叶晴就这样沦陷,一次次原谅,一次次妥协。他多温柔,多热烈,他描绘的未来多么美好……那些动人的话,那些甜蜜的记忆,像一双双温柔的手臂,将叶晴缠绕拉扯,无法自拔。
可是这次,这次稍有不同,这次有蔻蔻与宇廷的记忆,对,甚至,还有辛宁,有天莉。
爱是付出,是只要你快乐,是恒久忍耐。蔻蔻与宇廷,倾心付出,全然坦白,心无旁骛,他们爱得纯粹,爱得专注忘我。辛宁不计回报的成全,还有天莉,该怎么说天莉,至少,她让你看到另一个自己。
好险。叶晴惊出一身冷汗。
可是天莉是真爱陈天明吗?我又真的爱他吗?这个问题也让叶晴心里咚咚跳。
和蔻蔻比起来,她们所谓的爱,不过是孤独的慰藉或虚荣心的驱使。
这个结论让叶晴倍感失败。
心烦意乱,她找出一页纸,在上面涂写: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也无风雨也无晴。
叶晴心里一动,这字体……属于薛蔻蔻!
手一抖,笔落在地上。
大老王又催叶晴尽快带郑宇廷去看工地。
另一个文化旅游区项目推进更快,急需确认地块,目标的两块地一个临近山地风景,一个临湿地,不分伯仲。
叶晴带宇廷先去看西区湿地。
为方便,叶晴穿T恤和轻便的运动外套,蹬一双白球鞋,长发扎起来,涂一点口红就出发。
宇廷看到她微微一怔。
“叶小姐是北川人?”
“是,土生土长。”
“那,叶小姐……你可有什么亲属姓薛?”
叶晴抿嘴冲他微笑,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见薛蔻蔻在宇廷心里余威尚存,叶晴替蔻蔻觉得安慰。
宇廷突然有些面红,解释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是真的觉得叶小姐有些面善。”
叶晴仍是狡黠微笑。
像,更像了。
地块只简单用围墙圈起,里面杂草丛生。叶晴带郑宇廷绕过北面小池塘,又往东侧土丘走,想让他登高望望东邻的住宅区。
向上走到一半,叶晴踩在石子上,打个趔趄。宇廷赶忙来扶,还是晚了一步,叶晴用手撑地,身体稳住了,手掌心却已经擦破,混着泥土,沁出血来。
“呀!出血了。”宇廷举起叶晴手仔细看伤口,“需要去医院,打一针破伤风。”
挨得那样近,叶晴心砰砰跳。不,那熟悉的亲近感来自薛蔻蔻,不是我,叶晴告诫自己。
“冰水冲一下就好。”叶晴说。
“冰水又不是灵药。”
“真的,从小就用这个办法,非常灵验。”叶晴争辩。
宇廷呆立在当场。
这一幕,为何似曾相识?
下午从医院出来,叶晴自己打车到南山下的工地去。
司机将车停好,发现四周除了远远有座破庙,最近的村落隐约还在数公里之外。
“美女,我要不要我留在此地等你?”天几近傍晚,美女孤身一身走在这荒山野岭,他有些担心,明早社会新闻,会不会有记者找他访问:“司机师傅,被害人可是由此处下车?”
叶晴回头,朝他诡魅一笑:“不必等,我是回家。”
司机一溜烟将车开走。
叶晴笑得前仰后合。
几时不曾这样轻松了?大约很久前,也曾是顽皮活泼的女生,何时就变得不再快乐,心事重重?
球鞋走起来果然步履轻快,叶晴三步并两步,走进庙宇。
“土地庙”三字牌匾仍高悬。叶晴先去照壁后,看那株豆蔻。
夕阳自墙头斜射过来,正落在叶尖。叶晴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给花圃浇水。
“蔻蔻,你可回来?为什么,魂魄不曾来入梦?”
有细碎的脚步声自前殿传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果然,脚步声在面前停住。
叶晴抬头,与她对视。
“妈妈”,不自觉地,叶晴发现自己竟这样唤她。
可不,薛蔻蔻自与她相识以来,就是母女,感情亲厚。叶晴继承蔻蔻记忆,尽管对她有埋冤,感情却无法扭转。
“哎——”土地奶奶轻声答应,一时也思绪起伏,表情复杂。
“酉时,我来的时辰可对?”
土地奶奶点头。
“叶晴,你与蔻蔻受苦了。”
“可不?遍体鳞伤。”沉默片刻,“不,我仍不算最苦。”叶晴低头看那株豆蔻。
“是十分冒险,但非此险着,不能圆你心愿。”
叶晴点头,是惨痛了一些,但是,叶晴知道,这次,自己不会再回陈氏身边。所得正是自己当日所求,也怨不得他人。
仍有些留恋,但比起以前,感情迟钝好多,许是心境已不同。
“你可想到有何办法,可说服郑氏放弃拆除庙宇?”土地奶奶念念不忘正题。
“我正为此事而来。只是,吃这许多苦,我有条件。”
几天后,叶晴再约郑宇廷去看南山区地块。这次,宇廷到公司来接,一见面,递给叶晴一副羊绒手套。
叶晴骇笑:“不见得我次次都磨破手。再说,去工地不该是用粗线的劳保手套?羊绒?多娇贵。”
宇廷耸耸肩,不解释。
车行路上,叶晴向宇廷介绍北川城市布局、重点景区和小吃特色,宇廷却仿佛有心事。
车窗外市景已有很大变化,小城崛起,面貌改观上尤其快速彻底,很多旧城区拆除拓建为道路、商业区。不过山河湖泊却不会轻易异位,宇廷依稀记得公墓的位置,八九年前,他曾到这片屏风似的黛色山岭来过。
停好车,叶晴指着眼前一片荒地给宇廷看:“喏,这里就是标地。东西长,南北窄,如要建厂,门可开在东北方向。”
宇廷下车,只见茫茫一片秋草地。北川比海洲入秋早,也更干冷,此时秋风瑟瑟百草萎黄,偶有生命力顽强蓬草,青黄杂糅,随风起舞。
土地十分平整。北方平原有这点好处,飞机越过南山,眼前即是一马平川,使人身心为之一舒。
宇廷记起蔻蔻说过:“北地天大地大,风光无限,另有一番生活滋味。”
蔻蔻,你确不欺我。
极目四望,北面是公路,南边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只在西南角落,有一座小小院落,村落田庄,犹在更远处。
“那一间小院,可在我方范围?”宇廷问叶晴。
“呵,是,一直延伸到西边村落,村里大部已经拆迁,部分村民尚未移居,也只是时间问题。”
“过去看看。”宇廷说。
叶晴不动声色,紧随其后。
“咦,竟是一座庙宇!”宇廷走近,才发现建筑古色古香,并非一般农家院。
虽然有些破败陈旧,但雕梁画栋,殿舍俨然。
走入大殿,殿中沁凉,墙上壁画留有残卷,吴带当风依稀可辨,不难思忖庙宇全盛时面貌。
宇廷凝神望去,殿上供养的,是本方土地,土地公公与土地奶奶的塑像栩栩如生且十分洁净,身披红绸,想是附近村民仍常常虔心供养的缘故。
多年混迹商场,宇廷已是半个生意人,见到土地,自然要拜,自案台上取一支香,在油灯上点燃,拜了几拜,将香插入香炉。
这时,旁边的油灯“噼啪”闪了一个灯花,宇廷一瞬目,突然发现,案台上一堆供果点心香花中间,摆着一个小小花盏。
宇廷心里狂跳。
他走近,凝神看。
心如擂鼓。
可不就是它?!
落了灰,一边叶缘磕破了,有些残损(蔻蔻原本就说过,这里太薄,最容易碎),白色的花苞也让油灯香火熏得微微发黄。它光彩不再,但姿态依旧。
宇廷泪凝于睫,小心翼翼自台案上拿起,细细看。
“怎么?郑总觉得这摆件很好看?”叶晴装不明白,其实看宇廷此般表情,已感鼻酸。
“不,不是,这摆件,是我一位故人所有。”
“同款很多,何以见得?”
“不,这件瓷器出于名家之手,只此一件,就算有同款,呐,这件有片花苞尖上有两处气泡,我指给你看。”宇廷此刻已十分笃定,这豆蔻花摆件,千真万确,是蔻蔻那件。只是不知是什么因缘,近十年之后,摆放在这里。
宇廷脱下西装,顾不得油烟灰尘,将这豆蔻花摆件小心翼翼裹住,牢牢抱在怀里。
“郑总要不要再往里看看,说不定,又有什么故人遗物。”叶晴笑着揶揄他。
宇廷听出来,却也顾不得了。
将包好的摆件暂放一边,宇廷双手合十向土地二神祝祷,说明原委,许诺定重新寻找类似物品供奉。
做完这一切,宇廷这才往里走。绕过照壁,是一个小小院落,一座形制略小的后殿,业已荒废,横七竖八放着些桌案柜椅。宇廷已无心多留,略略浏览一圈举步就要走。
“等等郑总,后殿后面,另有屋舍。”叶晴在后面唤他。
宇廷心中一动。当年遍寻无获,独独未到过此地。
绕到殿后,宇廷大为失望——是有一小小屋舍,看样子,是过去守庙人所住,不过五六平米,且土墙草顶,均已坍塌,一地颓垣断壁,蘑菇杂草丛生,屋顶木椽已黑化腐朽,少说已塌了十余年。
叹息一声,迈步回头,一抬眼,宇廷仿佛被雷电击中,险些站立不住。
正午刚过,白花花的日影正照射在西墙之上。
那后殿的山墙上,墨色淋漓,写着一首诗句,日晒雨淋残损脱色,却仍字字触目惊心——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笔酣墨饱,飘逸出尘。
没有落款,但那一个个熟悉的字体,就是再过三十年,郑宇廷也能牢牢记得!
“蔻蔻。”宇廷再无法掩饰,伏在墙上,摩挲着字里的笔画,震惊之余,眼眶渐渐濡湿。
叶晴静静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风吹过来,照壁下面,一株豆蔻草,微微点头,随风摇曳。
不过半个月,项目确定,明远公司项目使用西边湿地,南山区地块开发做文化旅游区。区内有座土地庙,详查之后,属明代建筑,且大部分殿舍尚能使用,稍作修葺,可作为景区内特色宗教文化景观,供人游览。
消息一出,近旁几个村落村民也均欢喜,挨家挨户敲锣打鼓张罗着趁修庙捐资重塑金身,一时信众云集,香火旺盛。
宇廷一直信北川与自己有缘,这里是蔻蔻家乡,亦很有可能是一缕香魂埋骨之地,有蔻蔻在,自与别处不同。
这次来北川,居然在崇山之下,神殿之前,找到蔻蔻遗作和两人的定情物,那庙宇的照壁跟前,恰又有一株豆蔻草,已生根多年。
宇廷睹物思人,更是相信,冥冥之中,定是蔻蔻指引,借叶晴之手,将自己引领到庙宇之中。
这小小庙宇,蔻蔻不知何年何月,曾来此一游。前殿的蒲团,她可曾袅袅下拜?照壁下的花草,可经她抚摸浇水?后殿山墙上的字,更是确凿无疑,蔻蔻亲笔。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万万动不得。
郑宇廷亲自跑文物局、旅游局,将墙上壁画、梁上描金花纹拍照拿去给专家鉴定,终于,文物局来人看过,将庙宇定为“明代遗珠”,需善加保护。
“叶晴你功德无量。”
晚间做梦,土地奶奶与土地公公齐齐来访。
“我只是借力使力,功德在蔻蔻。此刻她在哪里?”
“她经此苦修,又做成这件大功德,自然有好去处,只是,天机不可泄露……”土地奶奶回答。
“接续她的记忆,我知她心伤至深。”
“自有好报。叶晴,那天你来庙宇中,我曾答应你,帮你三件小事,作为补偿,你可考虑好?”
“不如选彩票中奖?步步高升?貌美如花?这些愿望比较流行,许愿排行榜前三名。”土地公公上前建议。
叶晴摇头,“除过貌美如花一例,其余这些,我自己努力均可办到,但过于貌美,亦不见得是好事。我要求的,会是我无法实现之事,此刻暂且没有,遇到再说不迟。”
“这……”土地公公迟疑,谁知道这机敏女届时会出什么难题?
“好,我答应你。”土地奶奶一口应承。
第二天叶晴醒来,心情愉快。看来,尘埃落定,新的人生篇章即将展开。
第一件事,叶晴决定离开服务了多年的西华公司。
早有退意。做助理几年,始终不见升迁调动,叶晴做得索然无味。不过是收入尚可,公司各方面熟稔,大老王颇为照顾。叶晴耳根软意志不坚,一次次起意,又一次次作罢。
这次不同,叶晴有了新目标——明远公司缺个总监助理。
只是,跳到对手公司,是大忌。大老王舍得放,郑宇廷未必敢收。何况,双方合作的项目尚在进行中。
叶晴不发愁,只管找土地老儿,许她第一个愿。
不到一个月,叶晴拿到明远公司业务总监助理的offer。
西华的李董突然起意,要派个稳妥的人去明远偷师,指名要叶晴去。那边郑宇廷听说是叶晴,面试都免了,一口答应,大老王也只得忍痛割爱。
入职第一天,叶晴整理办公室。新办公室在宇廷办公室门外,里外两个套间,隔一扇百叶窗玻璃隔墙。
“怎么?派你来偷师?”宇廷一见到叶晴,即刻打趣。
“正是区区在下小可我”叶晴笑着挤挤眼睛。
多好,都是聪明人,第一天即打开天窗。怕什么?西华财务经理老张不也是郑家旧友。
“我比老王严格。”宇廷在商言商。
“今日十点经营分析会,下午两点去永威公司见宋总,四点约了周律师。今天周四,晚上有健身课,晚餐我帮你订妙味客的沙拉和果仁酸奶如何?”
井井有条。
难怪大老王舍不得。宇廷点点头,开始一天的工作。
叶晴聪敏,工作上手神速。
陈天明仍时时有短信来,叶晴一概不回。
新工作头绪颇多,叶晴必须倾尽全力,才能在郑宇廷面前表现得游刃有余。
宇廷不介意叶晴知晓他私人生活,工余时间健身、物业、用车一应事情,也都交给叶晴打理。这助理相当得力,神奇的是,自己爱吃什么、习惯订哪个方向的位子、喜欢哪个牌子的运动浴液,她似乎总是能猜中。
一连数星期,叶晴忙得团团转,好在有经验。
一日好不容易闲下来,叶晴在网络上找海州市全景地图。
叶晴未去过海州,但托薛蔻蔻小姐鸿福,市貌街景样样熟悉。不费力,找到黑蚂蚁营业二部旧址。哇,门头已经翻新,改换为户外服装专卖商店,店外立一线大牌巨幅广告,可见黑蚂蚁经营大好,该地段业已升值。
叶晴心里一动,在猎头网搜索“黑蚂蚁”、“辛宁”,出来几千条记录,却都与蔻蔻的友人辛某无关。
叶晴叹口气,急不得,都需慢慢进展,一旦心急,只怕宇廷反而起疑。
昨日上午,叶晴陪宇廷一同去工地视察,回程时宇廷问:“中午在哪吃饭?”叶晴脱口而出:“温州小馆好不好?”宇廷当下面上变色,叶晴偷眼看到,悄悄吐吐舌头。
宇廷的确对叶晴起疑。
这女人,太像彼时的薛蔻蔻!
比如,早来一刻钟,给办公桌上的小鱼缸换水,最喜欢的那种,恰是蔻蔻也喜欢的“米奇”。比如,喜欢穿米色、咖色和蓝色。再比如,喜欢摇滚乐队。
某些小动作也像,比如,需要让自己清醒的时候会拍拍脸,比如一着急就用食指尖点敲桌面。有一次,她背对着宇廷,看着窗外楼下的车流,姿态和神情,都让宇廷恍然以为见到蔻蔻。
也有不同,叶晴不像蔻蔻那样爱脸红,却也不如蔻蔻坚强和尖锐。蔻蔻是心里有不平则一定要鸣之,叶晴却比较温柔包容,遇不平事,忍让居多,或者不露声色地聪明化解。
到底年岁也不同。
半个月过去,大老王约叶晴吃饭。
“怎么就会想通,答应老李跳槽去明远?”大老王对叶晴的“不忠”仍耿耿于怀。
“我身在曹营心在汉哪。”叶晴吃吃笑,夹起一筷虾仁给昔日上司。
“刺探到何军情,来将速速报来!”大老王毫不客气。
叶晴只捡稍稍有用又不当紧的说。
隔几日,宇廷去西华公司开会,回来路上,一脸玩味地看着车前座上叶晴的背影,这位风姿绰约的女谍,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促成几桩双赢合作。
至于叶晴,她也不甚清楚自己为何想要来明远,想要在郑宇廷的身边工作。
她曾告诫自己数次,见到郑宇廷心慌心动的感觉不过是继承薛蔻蔻的记忆,可是不由自主,就是想见他,想听他说话,一日不见,心神不宁。最终,她对自己宣告投降——本来,叶晴也不是个理智坚定的人。
至于郑宇廷在面对她时,时时流露出的诧异神色,叶晴也猜到为何。她极力想避免与蔻蔻的形象重叠,可是收效甚微。没办法,谁让蔻蔻本就是叶晴舍了一年寿命换来的——蔻蔻不过是夹在脊梁中的一株豆蔻草,生活习惯、神态姿势、喜好品味,一切还是基于叶晴。
多么麻烦!可是不来,叶晴身不由己。
最近几周,叶晴常常替宇廷预约律师见面。那间事务所以婚姻借贷财产案著称,常来的周律师更是业内知名,个中翘楚。叶晴从不问,但猜得到是为什么。
果然,不出一个月,叶晴即见到温令如。
那天令如带了律师,径直到宇廷办公室。
一见叶晴,令如一怔,扬一扬下巴,问她:“安然呢?”
“安先生回海州去了”叶晴站起身答,她认识安然,第一天来西华公司接宇廷的那个年轻人,跟财务老张打过招呼。看到令如,叶晴也是一阵恍惚。
“你是他的新助理?”令如的语气里不无敌意。
“是,刚来一个月。”愈是如此,叶晴愈是谦恭,对老板娘客气忍让,才算真正跟老板划清关系。
令如不理她,抬脚往进走,叶晴赶忙上前拦住:“不好意思温女士,郑总里面有客人。”——一个新项目投资方今天来调研。
令如止步,向叶晴挑眉:“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令如仍是长发披肩,穿着得体的时装,优雅知性,但脸上过去那种朦朦胧胧梦幻似的文艺气息淡了许多。过去是云雾里的仙子,现在来到了人间,大眼睛里不再是淡淡含愁,而是清澈锐利。这样的令如,叶晴有点陌生。
“郑总桌上有与您的合影。”叶晴仓皇回答,啊,不好,一会儿该上哪弄张照片来圆谎。
“认识我还拦?”令如抬手将叶晴挡在一边,推开郑宇廷的门。
里面三位齐齐望向门口,宇廷一愣,旋即叹了口气,抱歉地送客人出门。
温令如不客气地,带着律师,进去选一张沙发坐下来。
叶晴见状,将客人送至电梯,又立刻赶回来,倒了两杯茶,送进去。
“这个方案我不可能接受!”叶晴进去时,宇廷正说话,眉头紧簇,明显压抑着怒气。
看到她进来,双方都不再说话。令如全程盯着叶晴一举一动,叶晴如芒在背,放下茶杯,赶忙逃出来。
看来,今天是一场恶战。叶晴放下托盘,背靠在茶水间的门板上闭紧眼睛,耳旁仿佛有当然令如温温柔柔的声音:“蔻蔻你好,我是温令如……”
岁月如何将一个单纯少年和一个温润少女变成如此恶形恶状?真是无法想象。
足足一个多小时,门终于打开,令如面若冰霜地出来,律师随后,客气地与宇廷握手告辞。叶晴赶忙迎上去送温令如出门,令如一言不发,只是若有所思看一眼叶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