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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拜访 7
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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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辛宁大约是第三个知道蔻蔻与宇廷恋情的。
其实从那晚演唱会后辛宁就一直想问,几次拿起手机,终于还是放下。他不知自己到底想得到怎样的回答,纠结着,干脆躲开这份纠结,刻意不想,不理会。
打破这份不理会的,竟然是张天莉。
中午在公司餐厅,张天莉摇曳生姿地摆到辛宁桌前,弯下腰,一头卷发遮住大半张脸,神神秘秘问辛宁:“辛主管,你猜我上午看到什么了?”
不等辛宁答话,天莉自顾自坐下来,紧紧挤在辛宁身边,辛宁只得往边挪了挪。
不理会辛宁的态度,天莉接着八卦:“我呀,一大早去营业部取份资料,坐在车上,你猜我看见谁了?”卖个关子,斜睨一眼辛宁,“我呀,看见薛蔻蔻从郑经理车子上下来了呀!伊啦还背着人,离公司还有两个路口就下车了。侬晓得伐?大清早哎,这是啥子事体?他们两个,感情交关好咯。”
张天莉一激动,说起家乡话,一滴唾沫星子沾在红唇上。
“哦,我也在车上,你没看到吗?”辛宁淡然回答,拿起餐盘起身,张天莉的香水味熏得他胃口全无。
“有一批新款到港,叫薛蔻蔻一同办入关手续,清点货品直至凌晨。”辛宁替蔻蔻二人打掩护。
张天莉掩不住失望神情,终究还是不甘心:“辛主管,别怪我多嘴哈,女朋友要看紧些,有些女人啊,骨头轻,飘啊飘的,伊就成了‘宁尬’的女朋友咯。”
下午辛宁躲在楼梯间打电话给宇廷:“心愿达成?”
“是,感谢你赞助门票。”
“蔻蔻可开心?”
“一生最幸福大约是此刻。”
“小心人多眼杂,除非你二人中有一位另有高就。”辛宁说的不错,国有国法,司有司规。
“辛宁,多谢你。”
“可带回家见过令尊令堂?”
“呃——尚未及禀告父母。”
“勿使蔻蔻受委屈。”
挂断电话,辛宁心里一阵酸涩。是了,过去说爱,不过是占有,不过是想见到你,不过是你令我愉快,现在方知,爱是付出,是只要你快乐,是恒久忍耐。
蔻蔻也未忘记辛宁这个好友,同宇廷商议好,周五借往总部送资料的机会约辛宁,三人同去以前常去的温州小馆吃饭。
近日正逢黑蚂蚁的促销活动,客似云来。蔻蔻到卖场帮忙,一下午忙到脚不沾地,直到下班时分,才匆匆赶到总部楼下。
这片写字楼位于十字街口,门前有一片扇形广场,矗立一座喷泉,喷泉后方一小片空地,充作临时停车场。蔻蔻路过停步,对着一面车窗略略整理头发。
正整理间,不远处停靠的一辆车子突然打开车门,从后座下来一男一女。
蔻蔻只一抬眼,就觉头晕目眩,仿佛被重物集中额头,赶忙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
那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就是平安夜那晚,滋滋的电流声,突然变遥远的市声,浑身无力又簌簌发抖。
蔻蔻勉强抬头望一眼,呀,真的是他,又是那个男人,那个“天明”。哦,还有,还有拥堵的交通、那个“天明love美薇”、巨大的热气球,夸张的求婚。
那一幕热闹景象好似热浪涌来,一瞬间,蔻蔻只觉快要窒息,她赶快努力深吸几口气。
他怎么在这里?
定定心神,蔻蔻再抬头望过去,咦?在他身边的,不是张天莉是谁?
伊人挽着好大一束火红的玫瑰。花束只用透明玻璃纸包装,再无其他点缀,红色灼灼耀目,一朵朵挤挤挨挨,像一个赤裸的表白,过分热烈直接。
臂弯上还挂着一只纸袋,上面大大的logo,是蔻蔻平时只会在时装杂志封面看到的品牌。
天莉完全没有注意到数米之遥的蔻蔻,只顾与那个天明喁喁细语,吃吃轻笑。
蔻蔻反倒不好意思在这时候跳出来,只得蹲下身子,只盼他们二人快点结束,只是一蹲下来,却又恰好透过车窗,看到旖旎一幕。
他们二人正在道别,天明伸手勾住天莉细细脖颈,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啄。天莉只是笑,欲拒还迎的,手心抚在他心口,滑下来,纤长的手指扣住他皮带扣,在上面轻轻一拉,旋即松手,拍拍他面颊,捧着花,腰肢款摆,高跟鞋一步一响地上楼去了。
蔻蔻的脸红到耳根。直到那个“天明”开车离开,蔻蔻才三两步越过停车场,冲进电梯。
待她进入公司,远远就望到天莉正抱着她那一大束玫瑰花缓缓踱步,从前台穿过开放办公区,再走到总经理办公室旁边的秘书室,这几步路,于她,丝毫不亚于欧洲春季时装周t台。
时至今日,仍有女人把得到男人的宠爱作为炫耀资本拿来满足虚荣心兼打击同性。
蔻蔻却满心疑问与纠结。
放下文件夹,她敲开天莉的办公室门。
一股奇异的香水味立刻将她笼罩,似玄幻电影里身披纱缕的女妖,丝丝缕缕的异香将她缠绕的透不过气。
“好闻吗?这香水唤做‘蛊’。”天莉挑眉,似乎很诧异蔻蔻到访。
蔻蔻快速说:“天莉,刚才那个人,他名字是不是叫做‘天明’?如果是,那么我见过他在大街上向人求婚。我并非故意讨你不快,只是,不知你是否知道真相。同事一场,我既然看到了,就不能不告诉你。”
一口气说完,心里才稍感舒畅。
天莉只是又挑了挑眉。
“不错,他姓陈,陈天明。”
听到这个名字,蔻蔻只觉胸中翻涌,烦闷难当。
没有察觉到蔻蔻脸上的异样,张天莉接着说:“只是……薛蔻蔻,你看我,是像你那么傻么?”
扔掉手中的笔,天莉仰靠在座椅上,翘起二郎腿,黑丝袜反射起细碎的闪光。她慢悠悠道:“天明不过是拿那个女人当跳板罢了,何况只是求婚而已,又不是真的结婚。谈婚论嫁,也不过是谈谈,你紧张什么?”
“婚姻也可儿戏?”蔻蔻难以置信。
“我又损失什么?”
“青春和自尊无价。”
“总好过有价无市。”
蔻蔻噎住,半晌,只得说:“天莉你多珍重。”
“管好你自己,把自己偷吃的嘴擦干净了,再来管别人闲事!”
蔻蔻一愣,很快,面上飞红。她吐一口气,声音低下去:“我只告诉你我看到的,对得起良心即可。”
晚上三人的聚会,蔻蔻闷闷不乐。
“可是不合胃口?”宇廷关心。
“为何有些人明知是火坑也会去跳,只为那一瞬间的温暖吗?”
蔻蔻漫不经心一问,问得宇廷与辛宁都愣住。
“还是说,当事人根本不觉得是火坑?”
“发生什么事?”
“没有,别人的事,有感而发。”蔻蔻不知为什么,理智上很简单一件事,心里却有触动,久久不能平息。
天莉和陈天明,再清楚不过的事情。当事人乐在其中,一时恩爱也好,互相欺哄也好,快乐是真的。
蔻蔻无心干预,与己更加无关,可是出公司到现在,脑子里浑浑噩噩,被代入场景,倒像是自己遇到如此棘手的问题。
“蔻蔻你近来似乎多愁善感。”宇廷细心观察小女友。
“妈妈几次打电话,欲言又止,我担心她。”蔻蔻转移话题。
“不如我陪你回北川看看。”
“不用。”蔻蔻干脆地拒绝。
不知为何,蔻蔻想起令如那幢白色小别墅,想起自己家那苏联援建时期建造的旧楼,挤挤挨挨的一间半陋室放满杂物。下雨时,母女俩还需腾挪出地方,在漂雨的木质窗框下堆满吸水抹布。
“许是最近天气肃杀的缘故,人的情绪容易受干扰。”辛宁解释,他自觉最近总是懒洋洋提不起精神,失恋?不存在的!
“说到妈妈,蔻蔻,不如,你跟我回家见我父母。”宇廷突然建议。
蔻蔻睁大眼睛。
“我有长久打算,蔻蔻,我们总要面对。”宇廷循循善诱,态度真诚。
“我赞成。蔻蔻,感情的产生与现实关系不大,但要落地生根,终究需着落在现实上。”辛宁在一旁力劝,近来,他对感情一事感悟颇多。
这些道理,蔻蔻又如何不知。宇廷说的对,总要面对。
“母亲见我早出晚归,已经起疑,令如那里既然……既然已经知会,也不需再顾及其他。”
该来的总归要来。
蔻蔻点点头。
约好的周末,宇廷一早来接。
“可需要我着套装兼化妆?”一见宇廷,蔻蔻急急地问,一大早起床找衣服打扮,仍觉自己处处不妥。
“毛衣裙和一点口红已经很好。”
蔻蔻深呼吸,戴上一对三色彩金小耳环,这是考上大学那年母亲送的礼物,算是唯一首饰。
毛衣裙下摆有点起球,好在荷叶边宽大,坐下时往里掖掖,不算明显。
“你已跟父母说好我今天要去?”蔻蔻不愿唐突。
“说好了,今天带女友上门。”宇廷的声音欢快轻松。
“不是令如也可以?”蔻蔻一边梳头发,一边从镜子里偷窥宇廷的表情。
宇廷笑笑不语。如何告知父母,又如何促成今日的见面,那是另一场较量,蔻蔻不需知道。好在郑家三口磨合二十多年,宇廷已掌握技巧。
出门,蔻蔻买了水果兼一大束粉色康乃馨。
郑家在二环边一片花园小区里,小区后面有几排小高层,均为复式结构,一梯一户,每户都有一个大露台和挑高客厅,长长的落地玻璃窗斜映着近午的阳光。
“我家就在最右单元中间那个,窗口摆一株散尾葵的就是。”宇廷指给蔻蔻看。
蔻蔻抬眼,只觉阳光耀目,所有窗口都一式一样白花花闪着光,根本看不清什么散尾葵。
上楼,出了电梯,家门虚掩着。
“进来吧——”郑母在门里高声喊了一句。可见刚才宇廷与蔻蔻在楼下停车,已经被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宇廷推开门,发现玄关处整理过了,摆了一盆新鲜的插花。
宇廷心里暗暗高兴,看来在前天那场充斥了意外、失望和责备的“较量”之后,毕竟是父子母子亲情占上风,尤其是父亲郑伯年,一生总有些书生意气,从来不是拘泥的人——既然与温氏一家无缘,窈窕淑女还大有人在,需放眼量就是。
父母都在,却并未起身迎客,只坐在沙发里等他们进来。
蔻蔻在玄关处换好鞋,随宇廷往里走,一进客厅,就看见沙发上的郑父郑母,立即浮起微笑,问一声:“叔叔好!阿姨好!”
这一幕在心里彩排过一夜,仍觉发挥不够自然。
郑母笑吟吟的面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镇定自若,落落大方起身牵过蔻蔻的手,“来,蔻蔻,坐这里。”
屋内虽是看似随意的纯中式风格,但是一屋子的红木家具,百宝格上的各种陈设,玉雕镂空牡丹影壁,一看都知道价格不菲。
只是主人似乎无意彰显富贵,玉壶、石砚、翡翠白菜、南红的摆件,和相架、干秃的毛笔、书籍、奖杯等杂物闲闲的混放在一起。
宾主落座。
客套一番,一家之主郑伯年,很自然的开始问蔻蔻第一个问题:“薛蔻蔻,可是豆蔻的蔻?”那晚为安排此次见面,和宇廷一番争执,郑家两位家长其实对蔻蔻所知甚少,早就按耐不住好奇。
“是的叔叔。”
“可有什么含义?”
“父亲希望我似豆蔻草茎一般柔韧。”
这个宇廷倒是第一次听说。“可是豆蔻花岂不最柔弱?”他忍不住插嘴。
“都不过是寄托个意思罢了,不能细究。”
家里阿姨即刻端来新切好的瓜果,清香四溢。
“蔻蔻,吃个水果。”郑母抬手,做个请的手势。
蔻蔻出于礼貌,捡一个小小的橘子,握在手心里。
“别客气啊小薛,吃水果。”看出蔻蔻的拘谨,郑伯年心生好感,这孩子,与令如一样,少市侩气,只是,令如另有一种雍容气度。
拿出一只新茶盅,倒一盅茶,推到蔻蔻面前,他接着问:“令尊是做哪一行啊?听说你家在北川。”
“父亲早已过世,母亲在北川,以前靠开小店做些衣服窗帘赚取家用,近两年眼花腰背痛,打算盘出去。好在,我已经出来做事。”
蔻蔻无意隐瞒,辛宁说的对,感情要成为现实的关系,还终须过现实这一关。
“蔻蔻除过在公司上班,业余还在夜校教习书法,另有收入。”宇廷补充,“蔻蔻研习欧体和赵体,父亲您可以和她聊聊。”
郑父果然露出欣赏的神情,夸赞蔻蔻:“不错,女孩子自立自强,有想法,又肯努力,很是难得。”
“听宇廷说您书法功力深厚,我只是略懂皮毛,带孩子们学个入门,还需要向您多多讨教。”蔻蔻谦虚。
“在哪家夜校?”郑母问。
“海洲五中。”蔻蔻答。
“那又是哪里?”
“就是市北郊,新竹街那里。”
“呀,那里鱼龙混杂。”郑母皱眉。
“有教无类。”
“哦——”郑母拖长声音,“怪不得伶牙俐齿。会教书,兼见识各色人等。”
蔻蔻噤声,额角细细出汗,毕竟二十出头,面对的又是宇廷母亲,一时不知怎么接话才好。
“我们宇廷从小生活环境单纯,不似薛小姐,经历丰富。”从“蔻蔻”变成“薛小姐”,郑母话锋讥诮,语气却平和。
语毕,又亲亲热热递上一枚剥开的荔枝给蔻蔻,这亦贬亦褒的,蔻蔻茫茫然接过来,不明所以。
“这个傻孩子,以后不知要撞多少跟头吃多少亏,才晓得父母的话都是为他好。”郑母言罢,剜一眼宇廷,婷婷起身,洗手去了。
空气有片刻宁静。
“蔻蔻吃水果。”郑父打破尴尬。
“我这里有几幅字,我平时极喜欢,蔻蔻来看。”
宇廷向父亲投去感激目光。
午餐丰盛,不过四个人,摆了满满一桌菜。
“阿姨不用为我这么费时费力。有劳您!”蔻蔻过意不去。
“不劳我,家里有王妈在。”郑母盛碗汤给郑伯年。
“何况,这些原也不费事,”她接着闲闲地说:“腊肉、熏鱼,都从市场买来,王妈要做糯米丸子和蒸醉鱼,我让她省省力气。”
“是哦,王妈年纪大了,少做些麻烦菜式。”宇廷打圆场。
郑母看一眼宇廷,同样递一碗汤给他。
宇廷接住,旋即放在蔻蔻面前。
蔻蔻不假思索,立刻又摆回宇廷跟前。
郑母看见,放下汤勺,也不动筷。
“薛小姐”,她悠悠开口:“令堂年纪也大了,日后你怎么打算?回北川陪她?抑或接来同住?”
“北川苦寒,母亲腰腿受不得冷,我有意接她来同住。”
“住哪里呢?你目下在海洲,可有置业?”
“我租一间五十平米两居室,努力工作,将来或可置得一间半室。”
“一间半室?”郑母轻笑,“谈何容易。”摇摇头,不再问下去。
蔻蔻一顿饭吃的毫无滋味。
饭后王妈沏上新茶。
“蔻蔻,我带你参观。”宇廷拉起蔻蔻,书房、琴室、二楼自己的房间与露台花园。
“宇廷心热,你少泼冷水。”郑伯年借机提醒老伴。
“就只你知道心疼儿子?不是我势利,薛家如此境况,就靠这一个女儿支撑门楣,蔻蔻,你真当起这名字是为自立自强来的?豆蔻丝柔若无骨,最善攀附。”
“现在心疼儿子,由着他去,将来拖家带口,养房养车兼奉养丈母娘,有他好受!”郑母说着说着,气不打一出来。
“你还未见上次,与淑娴在宇廷商场发生些误会,淑娴被她抢白的一句整话说不出,将来进了门,我还不被她挤兑得身无立锥?”
终究还是记得。
“我看这孩子斯文,倒不至于。”郑父不以为然。
“那你是未亲眼得见。”郑母抢白老伴儿,“单凭小地方来的女孩子,一人能在海洲立足,这一点就足见不简单。”
“四五线小城来此地打拼的年轻人比比皆是,不见得都深怀心机。”
“宇廷此刻已被她迷惑,你见他几时奉一汤一饭给你我二人?”
“学会照顾人,岂非好事?”
“咄,侍奉个相处不过数月的小妮子,眼里何尝有父母。”
“那倒也是,回头我说说他。”郑父深知发妻脾性,不多反驳,接着说:“其实你也不必多虑,只得这一子,宇廷结婚用房产储蓄,一早已备好,倒也不劳他小两口贷款辛苦。”
“我怎会不知?”郑母打断他:“只是二人需门当户对,旗鼓相当,对事物、对金钱、对前途认识一致,方能长久。”
这点是真,郑父与郑母当年也是媒妁之言,只是两家家世相当,受教育接近,夫妇二人多年举案齐眉,甚少龃龉。
“那倒也是。年轻人只凭一时冲动,爱起来如火如荼,过起日子方知诸多不适。” 郑父点头,对老妻所言亦深感同意。夫妻多年,二人间的讨论争执,多以郑伯年的一句“那倒也是”结尾。
“似令如那样的,从小知根知底,那孩子又知书达理,腼腆孝顺,将来生活在一起,不知少多少波折。”说起令如,郑母顿足,“唉,令如,可惜了令如。”
说话间,宇廷与蔻蔻有说有笑下楼来。
郑伯年自沙发上伸伸腰,再看蔻蔻,目光里多了几分研判的神色。
“怎么样,蔻蔻,我这陋室,可还过得去?”
“叔叔您说笑了,客厅古色古香,十分雅致。露台最令人心折,花木扶疏,精心修剪,足见热爱生活。”露台视野开阔,的确令蔻蔻精神为之一振。
“比起你在北川老家如何?”郑母冷冷地问。
蔻蔻一愣,随即正色:“北川屋舍是先父留下遗产,母亲与我勉力修补,不致破败。房舍虽小,却整洁温馨。再加上北地天大地大,风光无限,另有一番生活滋味。”
“嗯,北边地广人稀,经济不够昌盛,且多悍匪,这也难怪,穷则思变,穷山恶水则多出刁民。”
蔻蔻红了脸:“是,北地人心直口快,不似海洲,十平米地上也要繁复精致,人心莫测。”
郑母变色。
郑父立刻倒一杯茶给老妻。
“也不能一概论之,蔻蔻也出身北地,我看就很好,方才与我在书房赏字画,一眼看出米芾真迹。”郑父解围。
“是啊妈,”宇廷嘻嘻笑向郑母“撒娇”,“看不出来,您怎么还是‘地域黑’呢?”
一边说,一边拉蔻蔻在沙发坐下。蔻蔻不敢放松,挺直腰身,侧坐在沙发边上。
“什么‘地黑天黑’的?你这话才真是‘莫测高深’!”郑母不悦。宇廷见情势,故作轻松向蔻蔻吐吐舌头,做个鬼脸。
郑母看在眼里,如同儿时一样,拧一把儿子脸颊。“我且问你,你们两个谈恋爱,公司可否知道?”
“还未公开,公司有规定。”宇廷老实说。
“那将来怎么办?你走还是她走?”
“阿姨,宇廷在公司前途可观,我将另做打算。”蔻蔻接过话答。
宇廷看一眼蔻蔻,两人并未商议此事,原来蔻蔻一早考虑过。
“大学刚毕业,工作未满一年即跳槽,新雇主必定难找。”郑父考虑实际。
“只得勉强一试。”蔻蔻说。
“依我看,”郑母接话,“薛小姐你年华正好,倒不急于为儿女私情影响前途,何况,刚才不是还说希望凭一己之力,在海洲置业,接母亲安享晚年?”
“母亲意思让我们先不急公开关系?”宇廷给予给一个光明的解释。
蔻蔻听明白的,却是另一个。
“我会慎重考虑阿姨建议。”蔻蔻淡然回答。
“家中可还有兄弟姊妹?”
“我是独女。”
“还有无亲戚在海洲?”
“孤身一人。”
问及此,郑母沉吟,从沙发上坐起,趋身向宇廷:“你们两个,感情到何种程度?可曾谈婚论嫁?”
不等宇廷说话,蔻蔻低头轻声回答:“我们在一起不过个多月。”
语声低沉,语意懒懒。蔻蔻睫毛低垂,面色灰败,失去神采。
郑母似松了口气,仰身坐回沙发深处,“我也说,还早呢,不急见面。什么人家的女儿,总得多处一处,调查清楚了再说。不用什么香的臭的都着急捧回来让我看,都是宇廷,非要坚持见面,我犟不过他。”
“妈——你说什么呢?”宇廷终于坐不住,“什么香的臭的?”
“坐下!”郑母厉色,“这才什么时候?就忘了娘!”
郑伯年见状也摇摇头,拉住宇廷衣角递眼色,示意他坐下。
“你母亲也是为你和蔻蔻负责任,你们现在年轻,又有父母宠爱,不懂得世道人心艰难,多处一处,多发现一些对方缺点,多磨合,总是好的。”
这下,宇廷和蔻蔻均无话可说。
郑父接着说:“工作问题,总要慎重,不可说辞就辞,特别是蔻蔻,毕竟靠它生活,不可儿戏。”
“多谢叔叔您教诲!”蔻蔻诚心感谢。
“大不了我辞职好了!”宇廷突然说,“我有资历有经验,不难再找份差事,略有积蓄,数月半年无业也不成问题!”
“听听,伯年你听听!”郑母气急,转而对宇廷:“你这个工作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要不是我和你父亲腆了老脸请你方叔叔帮忙,你如何顺利入职?如何在公司平步青云?真是得来容易不知珍惜!”
原来还有这一节。
宇廷瞥一眼蔻蔻,迅速涨红了脸,站起来,忿忿地对母亲说:“当初如果不是你反对,我怎会学个自己毫无兴趣的专业?!还有,还有,我又怎会放弃找好的工作,去这个琐碎的户外用品公司?!再说了,凭什么说我升职就一定是蒙人照顾?我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
宇廷豁出去了,将多年压抑的心结,统统说出口,只是从未如此顶撞过母亲,宇廷缺乏底气,一番话说得气喘。
“怎么了怎么了?”王妈一路碎步,急急从厨房出来。一看阵势,挽住宇廷胳膊,“小宇,少说两句吧,走,我给你们炖了雪梨甜汤。”
又来拉蔻蔻,“薛小姐,走,一同去厨房喝汤。”
“喝什么喝?!”郑母厉声喝道,一转脸,心酸涌上来,委屈到落泪。
王妈被她一声吼,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宇廷一看见母亲落泪,像被针刺到,颓丧得低下头,却正看到母亲头顶新生的白发,自染过的发丝根部齐茬长出,秫然惊心,不由得松口道歉:“妈,对不起。”
郑母不理他,只悄悄落泪,郑父递一张纸巾给她,她一手抢过,在眼睛鼻子上不住地擦。
一时大家都静默无语。
还是蔻蔻先说话:“郑叔叔、郑阿姨,你们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知道你们也是为我们好,我会回去好好考虑。”
“我就不多打扰了,我该回去了。”转向宇廷:“宇廷,我自己坐车回去,你在家陪陪父母。”
“叔叔阿姨再见!”蔻蔻快速取过外套,换好鞋子,向二老告别。
郑父冲她点点头,郑母则置若罔闻。
“我送你。”宇廷跟上。
“你给我坐下。”郑母突然发话,“我还有话跟你说。”
宇廷看看母亲,又看看蔻蔻,不知如何是好。
蔻蔻推推他肩膀,安慰似的拍拍,“没事,小区门外就有地铁站。”
语毕,不待宇廷回应,开了门自出去了。
阳光依然耀眼,在海州四年多,蔻蔻仍旧没习惯这里的低纬度,说起来,还正是寒冬腊月呢,太阳却高高挂在中天上。北川此刻正是一年中最冷,北风卷地白草折的时候,可此刻的南国,却温暖如春三月。
蔻蔻走在路上,突然想念北川的风雪,如琼似玉,飘飘洒洒,漫天飞舞,席卷所有的繁琐、不堪、留下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