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恋如雨止》千花院

3、三

　　在晚樱都落尽的五月，京都的热意已经接近夏日。

　　傍晚时分的鸭川纳凉床上，太宰作为料亭的熟客，早早预定了极好的位置，听闻同行的是中原家的少爷，消息灵通的料亭老板特意遣了礼仪周到的配膳司去接待，又思虑再三后，到底还是没有像往年一样，请来与太宰治相熟的袛园艺妓作陪。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丰盛的会席料理赏味流程有十道，由配膳司端上折敷之后，中原中也就强行接替了别人的工作，要自己给太宰治布菜，恨不得把自己的那份全部放在对方碗里，一会儿担心烧物太烫，一会儿又担心鱼蔬太凉，连太宰要入口的热水都打算先拿来喝一口才能放心。

　　安静随侍在侧的配膳司暗自咂舌，这何止是喜欢，简直是要把人捧在手心里了，流言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太宰先生不愧是曾在一众艺舞妓环绕下还能坐怀不乱之人，这坦然接受的态度，既不过分热切，也不过分冷淡，饶是他阅人无数，也没看出来太宰先生到底是不是中意对面的这位。

　　待到享用料理的尾声，配膳司端上米饭。静静望着华灯初上的鸭川河面，有了些许醉意的太宰突然向他开口，“往年这个时候要比现在热闹多了，对吧？”

　　配膳司有些受宠若惊，又不太确定地回道：“太宰先生还记得在下？”

　　太宰微笑着比划了一下头顶，“因为印象深刻嘛。”

　　“是呢，”配膳司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发际线，“去年太宰先生邀请了好多友人，以及颇有名气的作家、诗人来此宴饮，老师们热情地论证何为无常，酒到酣处，有人击起太鼓，还当场作诗了呢。哎呀，此等盛景，见过的人都很难忘。”他说完，隐晦地看了中也一眼，然后颇有眼色地退下了。
　　至于当时还有很多年轻漂亮的舞妓架不住太宰先生的魅力，非要围着他一个人转，这个话他当然是不会说的。

　　吃完饭的两人又在鸭川河边散了会儿步，等到中也把走路歪歪斜斜却声称自己没醉的太宰扶回家时，家里的佣人都已入睡了。
　　中也没有办法，只有先把太宰放在开满紫藤花的庭院，让他靠在桌上休憩，然后走进厨房给太宰做醒酒汤，不然第二天醒来某人又要喊头疼。

　　现在的他再用菜刀已经不会切到自己的手了，一刀下去就能干净利落地把食材切成薄片。
　　在空无一人的夜晚，切着切着，中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有点难过。
　　他一点都不了解太宰的过去，他认识的朋友，他喜欢的俳句。
　　他其实对太宰的过去一点都不感兴趣，但太宰从不主动，他在想什么，只要他自己不说，谁也猜不到。

　　母亲前几天打了电话让他回东京去，说自己的儿子傻啊，恋爱这回事，先说喜欢的人就已经输了，她不忍心看自己受到伤害，更何况是这种不被世俗接受的爱恋，嘴上说着不介意，真正能接受的人又有多少？

　　中也端着醒酒汤回到紫藤花架下的时候，太宰正枕着胳膊昏昏欲睡。
　　庭院里的藤花其实不止一种颜色，当五月还未来临的时候，太宰曾指着花架上累累的花苞告诉他，这株藤叫阿知，会开出亮粉色的花，那株藤叫安了寺，会开出纯白色，而花架中央那株最大的藤是九尺，树龄已经有几百年，当它盛开的时候，由紫色渐渐过渡到浅紫的长长花穗能接近两米，千百条不同颜色的藤花垂下，美得能像一场梦。
　　太宰此时正躺在粉紫色的梦里。

　　中也拨开帘幕一般的藤花，轻轻把人摇醒了，将手里的碗递到太宰嘴边，哄着让他喝了几口。即使睁开了眼也不甚清明的太宰委屈地憋了憋嘴，“这什么酒啊，这么难喝，我不喝了，不喝了……”说完哼哼唧唧了两声又倒头昏睡过去。

　　从来没见过这样言行幼稚的太宰，中也的耳朵微微发烫，他慌忙放下碗，捏住了自己的耳垂。

　　糟了，好可爱。
　　为什么会有太宰治这样的人？这样坏心眼，欺负他时不遗余力，让他气得跳脚，却又记恨不起来。这样自命不凡，夸奖起自己毫不脸红，却又有真才实学，能让人哑口无言。这样若即若离，对他的感情不置可否，让他患得患失，觉得痛苦难堪。

　　中也苦笑着伸手拨了拨太宰额前的碎发，“太宰，你知道我是谁吗？”
　　也许是被当成了红叶姐吧，从小就被她悉心地照顾到大，所以才会这样，在信任的人面前毫无防备地撒起娇来。

　　太宰迷蒙地睁开眼，把中也的手拽到自己脸颊下面垫着蹭了蹭，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语气说：“你是我最爱的人啊。”

　　中也愣住了。
　　在他的感知里，藤花浓烈的香气突然消失了，被风吹落的藤花悬停在半空中许久都不曾落下，就连夏夜恼人的蝉鸣也变得几不可闻。
　　唯有手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鼻息被无限放大，以及目光相触，太宰泛着点点湿意的眼眸，纤长睫毛缱绻地半垂，仿佛藏着隐晦却又强烈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