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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当贵船神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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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贵船神社的秋海棠纷纷盛开的时候,中原中也还没来得及和太宰治一起去赏花,就接到了母亲病重的消息,匆匆赶回了东京。
然而一向体弱的中原夫人并没有任何不适,她撒了谎,只是为了把中也骗回家来。
中也没有生气,整个家里的人都知道,中也舍不得对自己的母亲生气。
他只是像小时候那样蹲下来,让母亲抚摸自己的头发,然后斩钉截铁地告诉她,除了太宰治,他谁也不要。
本以为会有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原夫人却又轻易地松了口,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木盒交给中也,盒面上装饰的水引是她自己闲暇时制作的,而里面的柿饼则是由中也的父亲准备的。
中也既欣喜又困惑地拿着伴手礼返回了京都。
“您何苦折腾这一回呢?”中原家的女仆长给中原夫人又续上了一杯红茶。
中原夫人将茶杯握在手里,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水面,有些陷入了回忆,“中也从小就是个好孩子。”
她的中也,从小就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
只要成了他的朋友,他就永远只记得别人对他的好,即使以后面临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也不会放下心里认定的人。
然而这也是一种桀骜不驯啊。
只要他认为是对的,不管别人再怎么说是错的都没用,那孩子只执行自己的正义,认同自己的法则,是个唯我独尊的人,如果不是当了军警,她真担心有一天他会走向黑暗的世界。
但是现在,看到中也的眼神,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孩子改变了。
一朵永远骄傲的玫瑰,也会为了属于他的小王子,忍痛拔掉自己的尖刺。
“他只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忽然就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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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余下的日子里,太宰又拉着中也走过京都很多地方。
他们去妙莲寺看彼岸花,浓烈的红色开地如火如荼,又去丹波山看雾,乳白色的轻纱笼罩在山间,好似天上。
在游玩的间隙,中也的心中偶尔会浮现一丝疑惑,他在太宰面前,向来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于是直接这样问了: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明年也可以继续啊?京都的风景名胜是很美,但是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太宰沉默了片刻,突然一本正经地握住他的手,“中也,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死吗?”
啊,怎么说呢,该来的还是会来?
不知道侦探社的赌局还在不在……
即使是中也,在太宰过于活泼的时候,也不免会产生无语的心情,“……你这家伙,终于忍不住邀请我一起殉情了啊。”
太宰可怜巴巴地晃他的袖子,眼角闪烁着夸张的泪光,“中也不愿意的话,那我只有一个人上路啦。”
“愿意当然是愿意,不过至少得等到我们都满头白发之后吧……”中也真是拿他没辙,正打算继续说什么,却无意间瞥到太宰小拇指甲上的红色,“这是什么?”
“笨蛋中也现在才发现,这是我夏季就用凤仙花染好的。”
中也正想反驳你袖子平时都遮住了哪能看得见,却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站立的力气,忍不住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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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也的身体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开始衰弱,请了医生来看,也查不出任何缘由。
警局的伙伴们知道了,主动兼了他的工作,让他安心休养。
向来自由散漫的太宰则一反常态,主动包揽了照顾他的大小事务。
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变长了,有些很细微的变化也变得明显起来。
太宰原本苍白瘦削的脸庞渐渐红润丰盈,乌发鸦青,细眉含黛,像是无暇的白纸被妙笔生花的手添上了一抹艳丽动人的朱磦,又仔细填补进无数盎然的生机。
太宰府邸的佣人们日复一日地看着,想起中原君返回东京的那些日子,太宰君的确虚弱地离奇,甚至中原君回来时自己还开起了玩笑,说太宰是不是太想他了,人都瘦了很多。
京都,是经常发生妖异传闻的地方。
佣人们不禁想到了一种荒谬的可能:中原中也的生命是不是被太宰治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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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初雪降下的那天,中也看见太宰穿上了那件许久不曾见过的樱袭江户小纹,大概是得以近距离观察这件小纹的纹样,想起了一件令自己震惊不已的事。
“太宰,你是那天从桥上掉下去的人吗?”他担心太宰想起不来细节,急忙补充道,“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是春季,还下着雨,你就穿着这件衣服坐在宇治桥的栏杆上,还记得吗?”
太宰淡定地把中也按回榻榻米上,给他盖好被子,“当然记得啊,穿着警服的中也,一看就是爱管闲事的,妨碍我入水不说,还让自己磕到石头昏了过去,好不容易才漂到了岸边呢。”
中也赌气地把被子翻了下来,“你居然就这么丢下昏迷的我,心安理得地回家了啊。”
太宰没有回答,只是好似心虚般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不过,”躺在被褥间的中也又自顾自地高兴起来,“原来那天我救的人没事啊,真是太好了……”
太宰微微睁大眼睛,随即无奈地笑了,“对于没有想起这件事的中也来说,掉进河里的只是一个陌生人吧,居然一直记到现在,蛞蝓是有多黏黏糊糊啊。”
没能听到反驳的太宰低头看去,中也已经握着他的手睡着了。
太宰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他抽出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小拇指尖,夸张地叹息了一声,“啊啊,真遗憾,居然掉色了……”
大雪落地,寂静无声,山茶怒放,艳却无香。
室内烧红的炉炭咔嚓一声断了,不知何时凝视窗外的太宰如梦方醒。
“真美啊,”太宰低头,不舍地抚摸中也的脸颊,“就像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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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一蹦一跳地走在宇治桥上,想着家里还有一公一母的螃蟹没吃,就很高兴。
国木田君等会儿要去家里催稿了,虽然今天是截稿日他一个字还没写,但想到他的反应就很高兴。
今天穿的樱袭江户小纹是他特意去西阵区定制的名师精品,独此一件呢,想想就很高兴。
他看了看桥下湍急的河水,突然停了下来,仗着自己腿长,轻而易举地翻上了栏杆坐下,摸出袖中怀纸包好的三色团子,晃着腿,慢慢吃了起来。
吃完还感叹一声,团子真好吃啊。
这世上让人高兴的事太多啦。
太宰又给自己数了数,自己拥有那么多,有红叶姐的养育之恩,有侦探社包容他任性的朋友,有写作时交往到很多有意思的作家歌人。
他既不用担心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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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感到额头上有一点凉意,摸上去却什么都没有。
中也醒来,觉得自己身体好多了,却只看见红叶,不见太宰,觉得沮丧,问红叶,太宰是不是不爱自己?
红叶解释了真相,宇治桥姬的诅咒,她是和自己一样从平安时代就存在的妖怪。
“可是那个时候我和太宰才第一次见面啊……”
“大人不也是,第一次在庭院看见了太宰,就赖着不肯走了么?”
人类的生身父母算什么,妾身可是把那孩子一次次养大,是他生生世世的母亲啊。看到他一点点长大,再一点点死去,妾身不禁产生了怨恨。
非要在一起不可吗?妾身只是希望你能平安长大,最后在睡梦中安然离世啊,而不是为了和神明相爱,每一世都惨遭不幸,骤然横死。
中也跑出去去找太宰。
最后在河里找到了泡了很久而面目全非的尸体。双手露出的森森白骨有磨损的痕迹,在河里想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估计是入水之后又反悔了吧。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是遇到了我,爱上了我,想和我在一起,才这样挣扎着不肯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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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走到宇治桥上,给老去的中也撑伞,那么多年他没做过一个梦。
他没有参加太宰的葬礼,葬礼是给活人的安慰,和逝者毫无关系,太宰不在那里,不在小小的骨灰盒里,不在恸哭的墓地,不在亲朋的哀悼里。
他只带走了一截九尺藤的枝干,栽种到了自己的花园。
植物的生命比人顽强得多,不过四五年,紫藤就开花了。
如今亭亭如盖,依稀有了当年那个庭院的影子。
很多人包括母亲,都以为他年少情深,会寻死觅活。
但他没有。
他怎么会?
太宰就是希望他活着,才离开了自己啊。
然后他长大了,不可避免地老去,一直努力地活着,成为他人艳羡的对象,口中的传奇。
但余生不再是生活,而仅仅只是活着。
只有坐在那株紫藤树下,他才能感受到片刻生命的真实。
反复回忆那年,那个晚上。
永远年轻的恋人将下巴放在他的手心里,说你是我最爱的人啊。
你是我最爱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