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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皇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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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卞熹的看护下,盛怀言在府中将养了半月有余,身子才逐渐爽利起来。
在他养伤的期间,也不知是齐国经此一战要忙的事情太多,还是因为那日曾晚在广场上说的话,往府里送来的药倒是不少,但打着探病的由头亲自登门的却远没有当初他“逃离”皇后魔爪时的人多。
童礼童杰两兄弟的伤势没有盛怀言重,早早便能下床,遂轮流接下了府中护卫统领的职责。
对个别依旧不死心,想趁此机会在三皇子面前表现一二者,曾晚说:“随他们送什么,总之都是欠三殿下的,礼物留下,人就不必了。”
于是这两兄弟成日也没别的事,就坐在府门口晒太阳,顺便收收礼,赶赶人。
以至于盛怀言醒来时瞧见自家庭院里快要堆成山的药材,颇有些哭笑不得。
“晚晚?”盛怀言披着一件棕色大氅,向院中正在清点礼品的曾晚走去。
曾晚回头,诧异道:“你怎么出来了?”
她扔下手里的清单,将他披得松垮的大氅裹得紧了些,便要把人往屋里推,“快回去,仔细伤没养好,又着了凉。”
盛怀言从善如流,随她进屋,乖乖地被按在椅子上。
哪里还能看得出一丝那日独自立于宣承殿前,以一敌百的气势。
看着曾晚为他倒水,他唇角一勾,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晚晚,”盛怀言意有所指道,“院里这么多药,你这是要连我下辈子的生老病死都包圆了吗?”
曾晚轻描淡写地看了院中一眼,正经道:“谁说那些药都是给你的?”
盛怀言正喝着水,闻言险些呛了一下,“放在我院里,却不是给我的?晚晚,这是什么道理?”
曾晚早看出他是在逗自己,便也故意呛声道:“进了你的院子,就不能送出去再给别人吗?早先怎么没看出,你是这么霸道的?”
盛怀言放下茶盏,握住曾晚的手,稍一用力,将人拉到怀里。
“东西可以,人可不行。”
他眉眼带笑,亲昵地蹭了蹭曾晚的鼻尖,然后向前一探,噙住了曾晚柔软的唇瓣。
前些日子,为了让盛怀言安心养伤,曾晚都没怎么近过他的身。
这还是他们这个月来的第一次亲吻,许久未尝的甜头一经破例,便再也收不住汹涌的情动,曾晚勾住盛怀言的脖子,盛怀言掐着曾晚纤细的腰肢,两人就这么有来有回地亲了个痛快。
“新年快乐。”结束时,盛怀言盯着曾晚潮红的脸颊,笑得像个妖孽,“这个新年礼物,你可满意?”
“正月都快过去了,”曾晚终于还是觉出一丝不好意思,连忙从盛怀言身上起来,整理自己被揉乱了的衣襟,“你可好,这时候才想起新年礼物。”
“那看来是不满意,”盛怀言自说自话,盯着两人未松开的手,还想再来个偷袭。
不想被曾晚识破。
曾晚猛地从他手里抽离,还附赠了一记脑瓜崩。
当然是收着力的。
盛怀言故作夸张地捂着自己的额头,神色委屈。
曾晚在他身旁隔了几个身位的椅子上坐下,“卞熹说了,你伤势未愈,不可太过激动。”
“那也不必打我吧?”盛怀言还想装乖。
“我那是打你吗?”曾晚不为所动,“我是谨遵医嘱,给你,降降□□。”
“……”
这个卞熹,真是胆子肥了。
盛怀言咬牙切齿地心想。
“好了,”曾晚看着盛怀言吃瘪的表情,终于也体会到了一丝他曾经逗着自己玩的乐趣,得意半晌,这才正色起来,“院外那些药,我打算清点清楚后,逐一送到那夜参战的大人和禁卫军那里,你看可好?”
在盛怀言养伤的这段日子,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几乎都是曾晚在处理。
盛怀言知道这些事看上去简单,做起来有多不容易,而曾晚的办法也正和他意,自然不会反对。
“但凭娘子安排。”他道。
曾晚点了点头,便打算出门继续清点药材,忽然脚步一顿,“?”
“你方才叫我什么?”
屋里的暖炉烧得正热,盛怀言披在肩上的大氅半脱办就地搭在肩膀和臂弯上,他整个人靠在桌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曾晚笑。
“娘子,”盛怀言毫不避讳道,“虽然眼下还不是,但迟早会是的。”
曾晚被他说的脸色一红,竟也忘了反驳,扭头便跑了出去。
独留下盛怀言自己,坐在那里,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傻笑了许久。
若是被旁人瞧见,恐怕不出几日,京中就又要有什么“三皇子救下齐国,代价竟是变傻”之类的传言了。
一整个正月,在曾晚和卞熹一唱一和的“看管”下,堂堂齐国三皇子就这么过上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
直到正月底,大理寺终于腾出手来处理年前遗留的那桩楚家旧案。
其实整桩案子的罪魁祸首已经伏法,案子审起来也没什么难度。
心如死灰的江霓还未至审讯堂,便倒豆子似的将当年的真相全部吐了干净,大约也是闷了这许多年,从审讯堂离开时的她竟瞧着比来时的脚步还要轻快些。
所有的事情都是当年的江家和江霓,瞒着江阚,给楚飞身上加筑的构陷。
江家是为了打压楚家,而江霓,只是为了夺得皇帝的恩宠。
令人吃惊的是,齐宣帝本人不仅没有对自己当年的错处施加掩盖,反而十分坦荡的承认了自己的错判。
也不知是因为经此一夜,他当真良心发现,还是想借此事在齐国百姓面前树立一个知错就改的皇帝形象。
总之,案子刚一审完,皇帝便迫不及待地颁布了一道罪己诏书,言辞恳切地向他的子民恳求原谅。
随之一起的还有一道圣旨,恢复了当年楚家应得的一切荣光。
追授楚飞为文武大功臣,楚云为崇佑皇后,身后之礼全然以皇后位份相待。
而楚家如今在世的唯一一位后人,除了盛怀言之外,便只剩余清秋了。
起先,当盛怀言将身世真相告诉余清秋时,他还不愿相信。
直到盛怀言将他身上从小佩戴的那枚青色玉佩磕破在地,露出里面清晰的一个“楚”字。
这是楚云当年特地命人打造的,将“楚”姓藏于玉佩之中,既是希望哥哥的孩子此生不再因背负此姓而困扰,也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若事态真的走到这一步,他也能够认祖归宗。
那一夜,曾晚识趣地没有去打扰他们。
盛怀言房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谁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两个袍泽兄弟,从小小的一点,相互扶持着走到今天,个中的酸甜苦辣,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方能品评。
三日后,余清秋以楚家新任家主的身份,接受了原本应属于楚家的所有奖赏。
作为护国功臣和文物大功臣之子,他在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齐宣帝求娶五公主。
齐宣帝虽心生诧异,但面对累累军功和多年冤情,没有什么是能比这个更适宜的赏赐了。
他欣然应允。
开春的时候,关于江家和江霓的论刑也终于落定。
念在江家这些年辅佐朝政劳苦功高,故只判了褫夺封号和三年俸禄,江家所有臣子官降一品,妇人须前往云隐寺,吃斋念佛两年。
至于江霓,她谋反之名已实,数罪并罚,定于秋后问斩。
盛怀瑜受她牵连,也被夺了太子之位,降为亲王,罚去皇陵守陵一年。
临行前,他前往天牢,去见了江霓最后一面。
昔日里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如今也成了吃糠咽菜的下等女子。
牢里的日子似乎让她吃了不少苦,曾经饱满充盈的脸颊已经消瘦下来,没了锦衣玉冠的加持,一身粗布麻衣的江霓瞧上去已于寻常老妇无异。
“恨我吗?”站在牢门外,盛怀瑜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枯草中的江霓。
先前审楚家案子的时候,曾晚毫不顾忌地将盛怀瑜在当中起的作用也一起抖了出来。
就当着江霓的面。
当时,盛怀瑜也在场,他终究没敢去看她得知真相后的神情。
想想也知道,除了不解、愤怒、失望,还能有什么?
自盛怀瑜到的那一刻起,江霓始终背对着他,抬头看向天窗,直到此时,才仿佛感应到什么一般,慢吞吞地转过头来。
她呆滞了片刻,似乎是在辨认来者身份,盛怀瑜看见她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而后忽然起身,朝他奔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怀瑜,是我的儿子怀瑜!”受制于监牢的约束,江霓无法离开,只能隔着两道木柱,朝盛怀瑜伸手。
见盛怀瑜似乎有所忌惮,她收回伸的长长的手臂,抓着木柱,心痛不已道:“傻孩子,我是你娘,这世上哪有娘会恨自己的儿子?”
盛怀瑜心道可你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但他没有说出口。
“怀瑜,快过来,让母后看看。”江霓又道。
盛怀瑜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江霓走去。
此刻的江霓,就和全天下思念孩子的母亲一样,望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盛怀瑜,热泪盈眶。
刚得知真相的那几日,她不是没想过去恨他,可她怎么也恨不起来。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是她耗尽心血养大的儿子。
若要真说恨,她恨的也只有那个男人,那个将她骗得团团转,让她错付了终生的男人。
现如今,一切的悔不当初都已毫无用处,她只求今后的岁月,盛怀瑜能够平安。
“母后听说,”江霓像得了什么恩赏似的,紧紧抓着盛怀瑜的手,“他夺了你的太子之位。”
盛怀瑜眸色一沉,道:“放心,迟早还会是我的。”
“不,孩子,不,”江霓着急道,“现在这样就很好,听母后的,别再卷进去了,好吗?”
盛怀瑜猛地甩开江霓的手,不解地看向她,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江霓声音凄厉,“皇权有什么好?你看你父皇,为了坐稳那个位置,他还算是个人吗?”
“够了!”盛怀瑜不耐烦道,“你没资格说这种话。”
见江霓面露苦涩,他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叹了口气,语气平和了些,“我今日过来,就是见你最后一面,父皇让我去皇陵守陵一年,恐怕没法送你了。我就是想来告诉你,这个太子之位,从少时你逼我读书那时起,就已经刻在我的人生里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将它从我手中夺走。”
说完,他抬起双手,对江霓行了最后一次告别礼。
“怀瑜,不是这样的,”江霓近乎哀求道,“你的人生不是只有这一种可能,怀瑜,不要……”
可惜盛怀瑜已经走远了。
兴许十年之内,齐国便会迎来它的新一任君王。
他将是学富五车的一代明君,在他的治下,齐国全境鲜有战乱,国泰民安,富足绵延。
很多年后,史书上也会为他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终于赢得了天下。
可他,真的赢了吗?
皇权之下,谁又能是真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