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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援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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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落钦人向后退了一道宫门,但恐怕很快就会卷土重来,不过诸位放心,宫中生了如此变故,不出子时,宫外定会有所注意,所以落钦人比我们着急,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在子时之前,将他们挡在这座殿门外。”
寒风萧瑟中,盛怀言立于大殿门前,对广场上剩下的请愿参战的诸位臣子陈明局势。
“殿下,您就直接分配任务吧!”张秋在人群中喊道。
“是啊殿下,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那蛮族玷污我堂堂大齐的皇宫!”
“没错!”
“我们不怕!”
盛怀言看着他们坚毅的神情,忽然感到眼眶有些发酸。
这里面有许多人,他甚至从未说过一句话。
如若不是今夜的遭遇,他尚不知晓,原来齐国的臣子中也不全是那些趋炎附势之徒。
只要能挺过今夜这道难关,有这股力量的护佑,大齐的将来至少还能绵延数百年。
他忽然有些羡慕盛怀瑜。
盛怀言自嘲地笑了笑,压下心底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声音穿透长空——
“禁卫军在前,其余人在后,所有人,务必,严守宣承殿!”
临时军队听命在宫门前排好队形。
盛怀言立于石阶之上,望了严阵以待的众人半晌,仍是叹了口气。
人还是太少了。
方才匆匆一瞥,他只来得及大致估算出落钦的人数,还是先遣攻进来的那一批。
这就已经是他们的三倍之多了。
何况这一支临时的队伍,有大半人从未受过正经的军队训练,战力究竟如何,都还要打个问号。
和他想到一块去的还有韩城。
虽说方才盛怀言在大殿前激情昂扬地说的那一番话,还有诸位大臣一个接一个站出来的场面让他的热血狠狠地沸腾了一下。
可这会冷静下来,这种仿佛暴风雨前夕似的肃穆气氛,也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他们的人太少了,不仅少,大多数还都未受过严格的训练。
“殿下,”趁着所有人都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韩城凑到盛怀言身旁,低声道,“您是不是还有别的后手?您骗骗他们还好,可骗不过臣,这么点人,如何能挡得住?”
盛怀言刚要说什么,便见宫门处忽然起了一阵骚乱。
二人对视一眼,急忙赶去。
难道落钦人这么快便休整好,要攻上来了?
众人正紧张着,忽听得门外有一大汉高声吼道:“三殿下!您没事吧殿下!”
听到熟悉的声音,盛怀言心下一松,当即吩咐道:“开门!”
门外并不是落钦人,而是童氏兄弟领着他府上的府兵,还有,范康和他手下的一部分捷勤军。
“阿康?”看见范康,盛怀言也有些惊讶,“你们怎会一起来?”
“殿下恕罪!”范康跨入宫门,先给盛怀言跪下,“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阿康等不及军令,擅自做主!”
“殿下,还得是多亏了范康兄弟熟悉地形,带我们从那落钦贼人兵力最弱的地方进来,否则,这些人起码还得再损失一半啊!”童杰替范康求情。
“快起来,”盛怀言当然不可能责怪范康,“你们能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来,先进来。”
几人将带来的兵马安排出去,期间,盛怀言简单给他们说了说局势是如何从皇后逼宫转变成现在这样的。
有了两支小队伍的加入,广场中备战的人数眼见着多了不少。
当着众人的面,盛怀言毫不避讳地表示,有了他们,将落钦人挡在殿外的目标几乎已经十拿九稳。
众人的信心随之攀升到了顶点。
这时,盛怀言却拉着范康和韩城,避开众人道:“我要单独交给你们一项艰巨的任务。”
范康和韩城同时挺直腰板握紧佩刀,仿佛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深入十万大军的敌后。
盛怀言却道:“我要你们二人,将齐国皇室暗中护送出宫。”
“殿下?”二人皆是一惊。
“听我说完,”盛怀言严肃道,“我方才的话不过是在稳定军心,眼下谁也不能保证今夜的战局会如何,如若最后我们没能拦住落钦人,不可以让齐国皇室和我们一起等死。皇宫丢了没关系,只要人在,齐国就不会亡国。你们二人最熟悉皇宫地形,这个任务,只能你们去做。”
“殿下,”韩城道,“可您也是皇室,要走,您得跟我们一起走。”
盛怀言道:“我若走了,谁在这里主持大局?”
韩城被怼的无话可说。
身为禁卫军统领,他当然明白保卫皇室的重要性。
“我不走。”范康忽然道。
“你们应该知道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吧?”盛怀言被这两个人搞得头疼。
“我不会走的,殿下,”范康眼神坚定,“阿康这条命都是殿下的,殿下在哪,阿康就在哪。”
盛怀言无奈,抽刀指向范康,“没有谁的命是属于谁的,你的命属于你自己,军令如山,不得违抗,走!”
范康是被韩城拖走的。
见二人进了大殿,盛怀言收刀入鞘,回身,望向宫门的方向。
过了这么久,也该有动静了。
果然,下一秒,平静了许久的宫门外再次响起进攻的号角。
皇宫里的门毕竟不比专为城防修建的城门,没撑上几个回合就被人从外面撞击开。
禁卫军率先迎敌。
经过了方才的休整,落钦人大约也认识到己方在兵力上的优势,显然已经放弃了在衣着上迷惑齐国人的打算,都换回了原本的落钦服饰。
敌众我寡,禁卫军也没办法支撑太久,尽管已经用了全部的力气,却仍在节节后退。
伴随着落钦王的一声长哨,一炷香后,禁卫军们苦苦支撑的宫门终于还是失守了。
盛怀言看了看天边的月亮,估算了一下时间。
“还有半个时辰,”他缓缓抽出韩城临走时与他交换的佩剑,剑指冲入宫门的敌军,“诸位,随我迎敌!”
众人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随后大喝一声,冲入敌军。
偌大的齐国皇宫里,还从未响起过这般震彻云霄的呼喊。
此时此刻,在齐国大地的不同角落,大约都充斥着迎接新年的喜悦。
没有人知道,同一时间,会有这样一批人,正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赌上自己的性命。
落钦人得了落钦王的授意,知道盛怀言才是这次“擒贼先擒王”里的那个王,聚拢在他身边的兵力明显要比旁的地方多得多。
双拳毕竟难敌四手,正当盛怀言快要力不从心之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殿下!”
回头一看,竟是方才已经离开的范康。
“你怎么回来了!”
范康且战且走,逐渐靠近盛怀言,道:“走不了了!我方才带童氏兄弟破了落钦的防御,被他们发现了,现在他们收缩兵力,把大殿围的固若金汤,我和韩大人没办法,只能先退回来了!”
任务分明是失败了,范康却显得没有丝毫懊恼,反倒有些兴奋,道:“殿下!阿康终于能和您并肩作战了!”
他近乎疯狂地甩开围在盛怀言身旁的敌人,给他的殿下争取了短时间的一次喘息。
“皇室可有受伤?”盛怀言问道。
“没有!”范康邀功似的,看向盛怀言,一边手里又结果了两个敌人,“殿下您就放心吧,有阿康在,绝不会……殿下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盛怀言只来得及听见风中似有东西划过,然后,范康就这么在他眼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阿康!!”
在范康的胸前,赫然插着一支黑色鸦羽长箭。
盛怀言比任何人都熟悉这支箭。
当时,在与落钦的战场上,正是这支箭,箭无虚发,险些成了齐国士兵们的梦魇。
盛怀言托着倒下的范康,抬头,恶狠狠地看向箭矢袭来的方向。
那里,头戴雪白羊绒帽的落钦王手握长弓,似乎正为这一箭没有射中该中的人而遗憾。“殿下……”怀里的范康忽然动了一下。
“阿康!”盛怀言颤抖着握住范康的手,“你别说话,我带你去大殿,殿里有太医。”
“殿下,”范康无力地笑了笑,“阿康做到了……”
“阿康……”盛怀言失声道,“你怎么这么傻!”
一箭穿心,他知道,范康,活不久了。
范康却仍在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盛怀言道:“殿下,阿康说,命是你的,阿康没有乱说,阿康,是,楚家旧人,苟延残喘的,这么多年,唯一的心愿,就是给,楚家平反。”
“殿下……谢,谢谢你……阿康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代表,楚家,如今,当年的,真相……”
他的声气越来越小,话也渐渐语无伦次起来,盛怀言抱着他,心痛道:“别说了,阿康,别说了。”
“阿康,护住了,楚家的,恩人,殿下,阿康,死而,无,憾……”
范康垂下了他的头颅。
盛怀言愣愣地坐在原地,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算好一切,他原以为,只要他想,他可以护下所有他想要护下的人。
可那支被风吹动的黑色箭羽清清楚楚地在对他说,范康,就是因他而死。
过了许久,他终于仰起头,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
身边的人或许会看见,此时的盛怀言,一双本该用来传情的桃花眼已经被怒意染得通红,仿佛杀神附体,俨然人魔难分。
然而在他身边的全是落钦人,还未等他们看清盛怀言的神色,便再也看不见了。
与此同时,远处的落钦王再次搭起弓箭,对准了战场中近乎已失了神的盛怀言。
紧绷的弓弦铮的一声,松开了力道,狭长的箭羽划破长风,像地府深处射来的一道催命符,直奔盛怀言的面门而来。
下一刻,箭矢破入皮肉,发出一道细微的声响。
战场中,盛怀言一人执剑,仍在疯了一般地厮杀着。
而另一边,执弓箭的落钦王摇晃了两下,从高台上径直栽了下来。
以宣承殿为结界,整座殿前广场上空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随后,从宫门外响起更加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落钦的人听着,你们的王已被射于马下,立刻停止进攻,投降者不杀!”
余清秋骑着一头高头大马,一人一马闯入混乱的战局。
在他身后,源源不断的兵士和齐字军旗从宫门外涌入广场,对落钦人形成了合围之势。
“殿下!”余清秋策马至盛怀言身前,翻身下马,搀扶住摇摇欲坠的盛怀言,“清秋来迟了!”
盛怀言好像还沉浸在嗜血的梦魇里,好半天,才看清来人是谁。
见他逐渐稳住身形,余清秋单膝跪地,献上他曾经随身携带的那枚玉佩。
盛怀言忽然用满是伤痕的手一把抓住了余清秋,“清秋,你来了,她,她……”
“殿下,曾姑娘也来了。”
余清秋说完,示意盛怀言看向他身后。
人群后方,敞开的宫门外,出现了一位提着衣裙的貌美女子。
盛怀言的眼中,他心爱的姑娘,一袭红衣,正踏过纷飞的战火,一步步向她跑来。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曾晚恍如一朵绽放在崖边的扶桑花,燃烧的灰烬落在脚边,也仿佛是四散飘落的金箔,闪着耀眼的光芒。
耀眼到,好像整个世界都一齐失去了色彩。
盛怀言终于弯了弯眉眼。
这还是他今夜,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由衷的笑。
心里紧绷的弦忽然松的那一瞬间,盛怀言脚底发软,向地面倒去。
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曾晚抢先一步,稳稳地接住了他。
“怎么哭了?”盛怀言安心地躺在曾晚的臂弯里,苍白的脸上到处都是血迹,却仍旧笑得漫不经心。
曾晚到这时也终于有种赶上了的实感,不无埋怨道:“还说呢,若前日我和清秋再走的晚些,今夜赶不回来,你要怎么办?”
原来,早在宫宴前两日,盛怀言便预感到今夜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提前命余清秋护着曾晚和他的玉佩,去京城周边最近的城镇里调兵。
没想到原本预备提防皇后的这一手,到头来竟救了整个大齐。
盛怀言用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替曾晚抹去脸颊的泪珠,又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傻瓜,我自然会等到你来。”
曾晚破涕为笑,示意一旁的余清秋来搭把手,想带他离开。
就在此时,宣承殿门轰然开启。
“三哥哥!晚姐姐!”盛静娴第一个从宣承殿里跑了出来,蹲在盛怀言身边,哭得梨花带雨。
曾晚正想着要如何安慰她,便又听见一道略显沧桑的声音唤道:“怀言——”
“陛下!”周围顿时跪倒一片。
感受到怀里的人猛然绷紧了身子,曾晚皱了皱眉,抬头望去。
只见盛怀瑜搀扶着一位身着黄袍的耄耋老人,正步履蹒跚地从殿中走来,似乎想要上前查看盛怀言的伤势。
“参见陛下,”曾晚忽然出声,打断了齐宣帝的脚步。
齐宣帝这才注意到抱着盛怀言的她,仔细一看,惊讶道:“你不是那位……”
“父皇……”盛怀言拼尽全力,撑起一点身子,看向来人,“大哥……”
他吐了一口血。
“阿言!”
“怀言!”
“殿下!”
盛怀言微微抬了下手,示意自己没有说完。
在场的每一位此刻都不会怀疑,他是带着怎样的意志,才坚持到现在。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盛怀言喘了两口气,悠悠开口:“这江山,我替你们保下了,从今往后,我对盛家,再没有任何亏欠……”
说完,他终于再也撑不下去,就着曾晚的手臂,昏了过去。
似乎所有人都被他最后的自白惊到了。
半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盛怀瑜。
他从手边抓来一位太医,就要丢到盛怀言的身边,却又被齐宣帝一把拦住。
“怀言伤势太重,你的太医看不好,还是用我的……”
“父皇,救命的事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众目睽睽之下,这一对父子竟为了用谁的太医给盛怀言疗伤一事争论起来。
“够了!”曾晚实在听不下去,到了这种时候,他们竟然还在为了权力,将他视作可以随便争夺的棋子。
她用冷若冰霜的眼神看向那些位高权重的王侯将相,一字一句道:“你们是不是忘了,即使过了今夜,他也不过才二十岁。”
此时,刚好是午夜的十二点。
皇宫外,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何事的齐国子民正举国欢庆,迎接新年的到来。
五颜六色的烟火轰隆隆地在远方炸出一簇又一簇的绚烂光影,将在场之人的各色神情,都照的无比透亮。
这一刻,齐国迎来了它的新生。
阿言,你也是时候,该迎来你的新生了。
铺天盖地的烟火之下,曾晚俯身亲吻了一下盛怀言的耳侧。
“阿言,我们回家。”
她在他的耳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