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十里不识君》载阳

75、外患

　　对于齐国而言，这个年夜可谓是史上最难熬的一个年夜了。

　　内忧外患像是商量好的，赶着趟儿地来拜年。

　　若是时间可以倒流，齐宣帝大约宁愿冒着违背祖制的罪名，也不会举办这次宫宴。

　　那冲进来报信的士兵话没说完就断了气，盛怀言预感事态严重，奔出殿门外，才发现禁卫军已经关上了大殿广场外的最后一道宫门。

　　外面的局势尚未明朗，盛怀言不敢擅自开宫门，便未加多言，翻身飞上宫门，打眼望下去，顿时眉头一沉。

　　“解释一下？”他压着一口气，问身后跟过来的韩城。

　　韩城的腿脚没有盛怀言快，刚跟上来，看见下方的场景，傻了眼，“这……”

　　宫门之外，分明已经厮杀起来。

　　可厮杀双方，竟都穿着禁卫军的盔甲。

　　瞧着倒像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内讧？

　　寒冬凛夜，韩城起了一额头的冷汗，“殿下，禁卫军绝不会如此，定是有奸人从中作梗。”

　　“用你说？”盛怀言无语地瞪了韩城一眼。

　　只是，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将手伸到禁卫军里，还能不被韩城发现？

　　“那是！”韩城忽然看向人群中。

　　盛怀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一皱。

　　在下方混乱的局势中，一位头戴雪白羊绒帽的络腮胡男子正气定神闲地从人群后方走出来。

　　正是一个时辰前还在宫宴上同齐宣帝推杯换盏的落钦王。

　　自打江霓起事以来，他就一直同其他皇子们关在一起，倒确实是忽略了落钦王的去向。

　　可是宫外的落钦细作已经被他和曾晚设计收拾干净了。

　　恐怕这批人是很早就藏在禁卫军里的。

　　“韩城，你好好想想，禁卫军里怎么会混入落钦人？”

　　作为禁卫军统领，韩城本也没有谋反的意图，如今齐国有难，他早就忘了自己原本同皇后达成的所谓共识，细想了想，道：“约莫一个月前，禁卫军内部有一次大规模的换防，若我没记错，那次是皇后娘娘……莫非，就是那次？”

　　被韩城一提醒，盛怀言也想了起来，若非那次江霓忽然换防，他们想要在民间散播她与落钦暗中勾连的计策，也不会无疾而终。

　　“可那是皇后娘娘，怎会和落钦扯上关系？”韩城还是无法理解。

　　盛怀言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不是她，难道还能是我？”

　　韩城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前些日子围绕在三皇子和皇后娘娘之间的那桩震动朝野的官司，眼下看来，竟是无须再审，也已经一清二楚了。

　　只是这代价着实也太大了些。

　　他更是，险些就被皇后娘娘蒙骗，干出追悔莫及的事来。

　　韩城还沉浸在自己听信他人谗言的懊悔中，盛怀言道：“回魂了，大敌当前，发什么呆？”

　　“殿下，”韩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大错特错，恨不得在瓦沿上给盛怀言跪下，“都是臣的错，臣不该轻信皇后娘娘。”

　　盛怀言全神贯注地看着下方的战局，仿佛全未将他的认错放在心上，“有时间说这个，不如来帮我看看，同样是穿着一样的盔甲，落钦人为何分得清谁是敌谁是友。”

　　韩城当即也认真地看起来。

　　二人看了片刻，盛怀言忽然道：“有了。”

　　他示意韩城注意交战双方的头顶，“落钦人头盔上的红缨短了一截。”

　　韩城压低身子，仔细看了看，“还真是！”

　　“可是殿下，您是如何分辨出哪些落钦人的？”

　　“看他们的手，”盛怀言道，“落钦人善用短刀，但伪装成禁卫军，就必须用长刀，他们不习惯，你看，所有人握刀都是反握的手势。”

　　然而，光盛怀言发现没用，他们必须想办法告诉下面的士兵。

　　“禁卫军会听战鼓吗？”盛怀言问。

　　“会！臣平时刻意训练过手下，就是以备不时之需，”韩城道，“只是眼下去哪里能找到战鼓？”

　　盛怀言沉思片刻，“今夜宫宴上的乐师是不是带了鼓？”

　　韩城回想了一下，欣喜道：“有，臣去准备。”

　　“等等。”盛怀言拦住这就准备跳下去的韩城，“找到鼓，你来敲。”

　　韩城身子一顿，未等开口，便见盛怀言微勾唇角，笑道：“不用谢我，给我敲出气势来，不把落钦人敲破了胆，仔细我回头再寻你谋反的罪名。”

　　韩城听懂盛怀言是给他机会将功补过，心中感激，在宫墙之上狠狠地点了点头。

　　武人之间，无需多言。

　　韩城跳下宫墙后，盛怀言独自一人继续在宫门上观察下方的局势。

　　红缨一事显然是落钦人早有准备，就为了迷惑真正的禁卫军。

　　但握刀的姿势有别，在真正开战之前，恐怕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否则，也不会多下一层功夫。

　　时间一长，落钦人迟早也会注意到这个问题。

　　得想办法打他们一个时间差。

　　盛怀言想了想，冲下方朗声道：“前方将士听着，敌人红缨比我们的要短，认准短一截的红缨，那些都是敌人！”

　　用的却是落钦语。

　　一句话说完，齐国士兵没甚反应，倒是落钦士兵和落钦王心有戚戚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战场上瞬息万变，落钦人根本没注意到这话用的是哪国的语言，只想到己方的计策就这么被对方破了。

　　落钦王当即做出决定，对落钦士兵下令道：“别慌！他们找短一截的红缨，我们就让他们找不到，所有人听我命令，把头顶的红缨拔了！”

　　轻敌的落钦王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下令的同时，宫门上空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击鼓声。

　　那鼓声不似寻常战场上的战鼓，声音要软些，多了几分乐调，本该是出现在酒宴之上的靡靡之音，却在敲鼓人的手中，迸发出叫人惊颤的低鸣。

　　落钦王下完令才明白自己中计了。

　　因为战局之中，无论己方敌方，所有人都一齐扯掉了头顶的红缨。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局势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睁眼瞎的一方成了落钦。

　　在落钦王的眼中，齐国的士兵就仿佛神灵附体，分明双方没有区别，对方却能精准地认出落钦的士兵。

　　“退！撤退！”

　　在落钦王近乎疯魔的嘶吼中，落钦士兵一转先前一往无前的气势，且战且退，几乎快要退出了上一道宫门。

　　“殿下！”韩城敲完鼓，再次飞身上来找盛怀言。

　　盛怀言满意地看着下面的局势，赞赏道：“敲得不错。”

　　韩城也看向下方，发现落钦士兵真的退了，心中一喜，随即又想到什么，担忧道：“但这种方法恐怕只能击退他们一时，落钦人筹谋多日，不会轻易认输。”

　　盛怀言眯起眼睛，似乎在计算对方的人数。

　　“可如今敌众我寡，禁卫军倒是能撑上一阵子，”韩城接着道，“但这宫门内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和妇人孩子，如何能敌得过全副武装的落钦人？”

　　盛怀言不知道在想什么，依然没有答话。

　　韩城急了。

　　人一急，有时候就能想出些荒唐的点子。

　　他的点子就是：“太子殿下手里不是还有一支捷勤军么！虽说人也不多，好歹能解些燃眉之急。”

　　盛怀言这回终于有了反应，他扭头看向韩城，顿了顿，还是没把实话说出口。

　　这种情况下，以盛怀瑜的立场，绝不会将自己的底牌这么早就打出来。

　　即使他知道这样能够起到什么作用。

　　其实齐宣帝说错了，所有的盛家子弟中，盛怀瑜才是最像他的那个人。

　　他更愿意算好一切，最后出场，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天生的君王。

　　如若今夜之后，齐国还在，盛怀瑜多半还会是日后的皇帝。

　　到时，韩城也应该好好地，心无旁骛地辅佐在他左右。

　　“捷勤军，是我大齐的最后一道防线，”盛怀言掩盖道，“如若真到了那一步，捷勤军必须保留下来，护佑皇室的安全。”

　　韩城一想，觉得也有道理，在盛怀言身旁认真地点了点头。

　　天边明月高悬，宫门下的战斗逐渐平息下来，方才紧绷的神经有了片刻的喘息，盛怀言侧头看向认真的韩城，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若今夜只有你我二人，”他问韩城，“要对抗一支训练有素的敌军，你会不会觉得我在痴人说梦？”

　　若是在从前，韩城大约真的会这么想。

　　可经过了今夜发生的这么多事，他早已对眼前的这位三殿下刮目相看了。

　　但说到底，殿下如何做是殿下的事，而他……

　　韩城一片赤诚道：“殿下，守卫宫城本就是臣的责任，纵使身死，臣也，义无反顾。”

　　话音刚落，一支信号筒划破二人身后的长空，呼啸着奔向天际。

　　一闪而过的光将韩城的双眸映得十分透亮。

　　盛怀言微微一笑，拍了拍韩城的肩，“下去看看。”

　　二人一前一后从宫门上飞身下来。

　　原本空荡的殿前广场上此刻已经站满了从偏殿里被放出来的大臣和皇室。

　　盛静娴的两只眼睛都快哭肿了，手里却还始终紧紧攥着那只放空了的信号筒，见盛怀言下来，第一个便迎了上去，颤巍巍道：“三哥哥！这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盛怀言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转头看向其他人。

　　半晌，他和韩城对了一下视线，随后三两步飞登上了大殿门前的高阶。

　　“诸位，”盛怀言负手立于台阶之上，“眼下，我大齐正在遭遇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一次危机。我不想骗大家，在这宫门外头的，是今夜来赴宴的落钦王，和他筹谋多日，安插在禁卫军里的一支军队。”

　　此话一出，原本还很安静的殿前广场顿时喧哗起来。

　　“诸位，诸位。”

　　盛怀言其实不大习惯这样的场面。

　　在沙场上，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对着十万兵众发号施令。

　　可在这宫里，他习惯了被人当作毫无用处的废物皇子，也懒得争辩什么。

　　面对这些臣子和皇室中人，他一向是能躲则躲的。

　　“大家不要吵了！！”盛静娴不顾宫女的阻拦，从人群中跑出来，也登上台阶。

　　比起没人看得上的三皇子，五公主的威严就要高得多了。

　　她一声喊完，连窃窃私语的人都闭了嘴。

　　“都听三哥哥说！”盛静娴攥着信号筒，拿哭红了的大眼睛气势汹汹地瞪着众人。

　　盛怀言感激地看了眼盛静娴，继续道：“诸位，宫外敌军人数众多，我必须承认，这一仗很难打。但是，禁军统领韩城方才已经与我交了底，无论发生什么，他与禁卫军，都会全力保卫大齐和大家的安全。”

　　“我知道诸位当中，有不少人还拿得动兵刃。我盛怀言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求过诸位任何事。今日，值此存亡之际，我以齐国三皇子的身份恳求大家，拾起武器，与我、韩统领，还有所有的禁卫军将士们一起，守卫我们的国家！”

　　意料之中的，此刻的殿前广场，比众人最初聚在这里是还要安静。

　　除夕的月牙弯弯的一条，悬挂在天边，很远，又仿佛就在眼前。

　　一片静谧之中，有一道洪亮的声音乍然响起：“吏部侍郎张秋，愿追随三殿下！”

　　盛怀言眸光一亮，只见一位身高马大的臣子从人群中走出来。

　　这个张秋，自小就立志要为官为国，造福百姓，奈何一直被前任吏部侍郎文琢压在身下，空有一腔抱负，却无处施展。

　　此番盛怀言打掉了文琢这个毒瘤，张秋便是最感激他的人。

　　“甘州刺史秦疆，愿追随三殿下！”

　　甘州刺史，曾经帮助他们扳倒廉州刺史的场外救兵。

　　“涧川县令刘笛，愿追随三殿下！”

　　“兵部尚书朴冠林，愿追随三殿下！”

　　“刑部侍郎左乾，愿追随三殿下！”

　　“礼部……”

　　在张秋等人带领下，渐渐地，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星星之火，竟也形成了一支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