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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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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承殿一共有两座偏殿,如今一座关着来赴宴的朝臣,另一座则关着所有皇室子弟。
盛怀言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应陈设,忽然觉得甚是可笑。
一个时辰之前,同样是在这里,江霓还跪在他面前,把着他的裤脚给他赔不是。
这才过了一个时辰,地位调转,他就已经成了江霓的阶下囚。
耳边六弟和七妹的哭闹声嗡嗡不绝,盛怀言闭了闭眼,道:“小五,你别转了。”
盛静娴甩着手,在殿内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
她知道江霓不怎么干好事,但也没想到她能这么疯。
“三哥哥,你没听见她方才说什么吗?她要父王把江山让给她,父王不给,就要杀了我们!”
回想起刚才殿上吴大人惨死的形状,她越想越害怕,哪里还能坐得住?
盛怀言实在是被她转的眼晕,无法,只好起身,将她强行摁在了椅子上。
“小五,”盛怀言尽力温和道,“三哥给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会护你周全,好不好?”
盛静娴早就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小孩了,“三哥哥,你又唬我,你自己都自顾不暇了。”
小姑娘身着一身华服,眉染青黛,眼似桃花,狭长的睫毛上却挂着几颗泪珠,扑闪扑闪的,叫人好不怜惜。
盛怀言轻笑,仍道:“就是我死了,也不会让你有事的。”
“呸呸呸!”盛静娴吸溜了一下鼻子,奶凶奶凶的,瞪着盛怀言,“三哥哥莫要胡说。”
因为害怕而控制不住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抬手抹了一把,忽然像抓住救星似的,“对了,不是还有老家伙呢?他不是和咱们一伙的吗?他会救我们的,对不对?”
盛怀瑜并没有和他们被关在一起。
这么看来,他大约还没在江霓面前暴露。
盛静娴一说,其他皇室子弟全都朝他们看了过来。
“五妹,咳咳,”四皇子拖着病躯,被这么一折腾,好好的大年夜,身子又虚了些,“你说的老家伙,咳,是谁啊?”
“就是大哥呀!”盛静娴道。
“她说大哥?”
“太子殿下?”
“这怎么可能?”
殿内四下顿时响起怀疑的声音。
皇后生事,还不是为了太子。
盛怀瑜和江霓私下里并不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一时半会的,哪里会有人相信。
盛静娴也有些着急。
毕竟在她眼中,大哥虽比不上三哥,但这一路,明着暗着也帮了他们不少。
如今他们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能指望的,也就是在外头的盛怀瑜了。
可这老家伙,怎么还不见动静?
他的捷勤军呢?
盛静娴急,其他的皇室子弟也着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就像是被架在火上闷在锅里的青蛙,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厄运何时会降临。
唯有盛怀言一人,默然坐在扶手椅中,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小五,”盛怀言忽然出声轻唤盛静娴,将她拉到一旁,“今日恐怕指望不上大哥了。”
盛静娴当即就露出不理解的神色。
“你先听我说完,”盛怀言接着道,“眼下这情形,还算是在我的掌控之中,若我所料非虚,约莫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会有人来叫我出去。”
“叫你出去?出去做什么?”盛静娴担心道。
盛怀言笑了笑:“江霓不是个眼界开阔的人,她摆这么一出,要江山给大哥是一方面,要人才是她的本意,现在横在她和皇帝之间的,左右不过一个我。”
“不过你不必担心,”盛怀言安抚道,“如今皇帝和天下都被她攥在手里,我只有去大殿,才能扭转局势,这正合我意。”
他趁周围的人不注意,从袖口递给盛静娴一只火竹筒,“你拿着这个,一会仔细听着大殿方向的动静,一旦起了骚乱,你就趁乱将这个放出去,自然会有人前来救大家。”
盛静娴握住火竹筒,郑重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呢?”
“我……”
他话音刚起,偏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三殿下,”禁卫军统领韩城从门外走进来,“皇后娘娘有请。”
看着几人来势汹汹,盛静娴当即紧张地攥紧盛怀言的衣袖,小小的身躯,意图将他护在身后。
“放心,”盛怀言摸了摸盛静娴的脑袋,“这点小场面,还伤不着你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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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城,”盛怀言等着禁卫军将他的双手绑在身后的功夫,调侃道,“你们这么多人,至于这么怕我?”
韩城和手下确认已经将他绑好,一言不发,示意手下押着他去大殿。
“韩城,”盛怀言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你我素来相识,你不像是会谋反的人啊,给兄弟透露一下,江霓给了你什么好处?”
韩城在盛怀言旁边,走的目不斜视。
盛怀言留意四下无人,忽然往韩城身边凑,“你偷偷告诉我,我也去找江霓谈谈,说不定以后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
“三殿下!”韩城怒目圆睁,终于忍无可忍,抬手一挡,将盛怀言往旁边狠狠推了一把。
盛怀言佯装不敌,失去平衡,踉跄了两下,栽倒在地上。
“韩城?”他委屈地抬眼看他。
一旁的两名手下将盛怀言扶起来,韩城知道自己方才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不敬,但盛怀言的话实在是太过刺耳,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还是拱手道:“三殿下恕罪,韩某从未收过皇后娘娘的好处,拥立太子,本就是正统,何来谋反一说?”
“你糊涂啊,”盛怀言试图讲道理,“太子是正统不错,可咱们的皇帝陛下还在呢,你们这种行为,不就是逼宫么?”
韩城显然听不进去,冷冷地睨了眼身后战战兢兢的手下,道:“走。”
盛怀言不等禁卫军来抓他,自己追着韩城往前走,“韩城,韩城,你到底图什么?太子早都是我大哥的了,过不上几年,皇帝就要不行了,到时候等他自己上去不好吗?你们何必这么心急?”
韩城脚步猛然一顿,险些叫盛怀言撞上他的后背。
韩城深吸了几口气,转身道:“三殿下,这里没有什么人,你不必在韩某面前装样子,那至尊之位,你敢说,你从没想过?”
“我当然没想过了。”
盛怀言心道这诘问来的还真是莫名。
就算天下人不知道,韩城他们这些武将也不该也不知道,他盛怀言就是个闲散皇子,平素里就爱和他们混在一起舞刀弄枪,何曾关心过时政和皇位?
“你若没想过,”韩城压抑着起伏的胸腔,像是窝着巨大的火气,“为何此番如此卖力,也要扳倒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若倒了,太子殿下还会是你的大哥吗?”
盛怀言看着韩城压抑着怒吼的姿态,忽然笑出了声,“所以你以为,我做的那些事,都是因为我想要夺嫡?”
他转头,看向身后几个本来该抓着他的禁卫军,“你们也这样想?”
习武之人心思简单,被点破心中所想,都有些不大敢直视盛怀言的眼睛,纷纷别过头去。
盛怀言却笑得更欢了。
禁卫军们面面相觑,韩城道:“你笑什么?”
“韩城,我问你,”盛怀言道,“天子犯法,是否该当与庶民同罪?”
韩城看了眼不远处的大殿,道:“什么意思?”
盛怀言坦然道:“我是想扳倒江霓,但不是因为我想当太子,而是她欠我母妃,欠当年的楚家一个交代。”
韩城顿了顿,“什么交代?”
盛怀言却冲他神秘一笑,歪了歪头,道:“大殿到了。”
韩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率先推开门,踏进大殿中。
盛怀言紧随其后。
这一番试探,他基本可以放下心来。
韩城和他手下这帮禁卫军,大约是被江霓的花言巧语蒙骗了,生怕皇帝老眼昏花,把盛怀瑜的太子之位卸了交给他。
人还是忠心为国的人,就是蠢了点。
至于旁的,盛怀言进门的时候,看了眼站在江霓身侧的盛怀瑜。
能将韩城忽悠成这样,恐怕不仅是江霓一个人的功劳。
此刻,他终于有些明白,盛怀瑜打的到底是个什么算盘了。
名义上身处江霓一伙,私下里又与他交好。
然而此事从头到尾,走在明面上的只有他一个,盛怀瑜藏在幕后,既借他的手除掉了一直以来控制自己的江霓,又将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如此一举两得,渔翁得利,其中心思,倒还真是不愧对他太子的身份。
只是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江霓能做到这份上。
大殿当中,原本为除夕宫宴准备的琼浆玉酿已经成了一堆残羹冷炙,满地的狼藉里,齐宣帝一人垂首坐在龙椅上,看不清神情,只露出帽檐周围银白色的发丝。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一国之主,恐怕穷极一生,也想象不出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得如此下场。
听到动静,齐宣帝缓缓抬起头,似乎连这个动作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待看清来人,他晃了晃身子,不解地看向站在大殿中央,披头散发的江霓,气若游丝道:“你还要做什么?朕说过了,除非朕死,否则,绝不会把江山交给你这狠毒妇人。”
江霓冷哼一声,两步走到盛怀言身前,抬手抽出一旁禁卫军的佩刀,抓住盛怀言被绑在身后的胳膊,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皇后娘娘!”
“母后!”
韩城和盛怀瑜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江霓握紧刀柄,对二人道:“别过来!”
盛怀言仰起头,被江霓挟持着往齐宣帝的方向走,边走边道:“娘娘,您可千万小心点,禁卫军的刀都是开过刃的,您要江山,找父皇就好,别搭上我呀。”
“少废话,”江霓又紧了下手中的刀,一条细密的血痕出现在盛怀言雪白的脖颈上,他十分识相的闭了嘴。
“盛允慈,”江霓恶狠狠地盯着齐宣帝,“你看好了,这就是那个女人的儿子,这就是你最宝贝的儿子,这么多年,本宫陪在你身边,做齐国的皇后,帮你管理整个后宫,本宫做了这么多,为什么还是比不上那个弃你而去的女人!”
齐宣帝叹了口气,“朕何曾说过你比不上楚云?倒是你,楚云走了这么久,为何你心里,还是这么恨她?”
“你问我为什么?”江霓仰头笑了几声,“我的儿子,怀瑜,为了得到你的认可,为了配得上你给的太子之位,每日起早贪黑,勤勉政务,而那个女人的儿子,整日不学无术,只知道游山玩水,眼里可有一点齐国的未来?”
盛怀言心道他本人还在这里,没必要骂得这么难听。
想想脖子上的刀,觉得还是闭嘴比较好。
江霓还在说,“齐国上下连黄毛小儿都知道谁更应该在日后继承大统,可你呢?这个臭小子,如果不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他有什么资格和我的怀瑜争储?”
“好啊,你不是放不下她吗?本宫今日就要你做一个选择,到底是要皇位,还是要那个女人留下的唯一的血脉!”
江霓这一番质问说的掷地有声,话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回荡,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打破沉默的是盛怀言的一声嗤笑。
江霓抒发完那一通,情绪还没有平静下来,盛怀言这么一笑,她手一抖,险些掉了手中的刀。
“你笑什么?”她愤恨道。
盛怀言早看出她虚张声势,其实根本不舍得真的杀了齐宣帝。
至于自己,他有无数种脱身的办法,不过是配合她装装样子,套出她的真实意图。
如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没必要再顾忌什么,便直言道:“娘娘,您这个算盘打得可不好。”
“你懂什么?”江霓生气道。
“您把我们这位皇帝陛下想的太好了,”盛怀言话语中尽是讥讽,“您以为他刻意造成我和大哥争储的局面,是对我母妃尚念旧情?”
“他不过是从皇子里相中了我这个年龄身世都还算合适的挡箭牌,免得我大哥一人独大,早早将他的皇权架空了去。”
“在这龙椅上坐了这么多年,他早就没有所谓的人情味了,无论是您还是我的母妃,在他眼里,都不过是用来巩固皇权的工具罢了。”
“他若真这么喜欢我,也不会自我进门到现在,连站都没有站起来,我说的对不对,父皇?”
他话音刚落,齐宣帝倒是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怀言!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们都是朕喜欢的孩子!”齐宣帝道。
盛怀言挑眉,无所谓道:“左右我的命如今都握在你们夫妻手上,也不必在乎我说了什么。”
“他说的是真的吗?”江霓忽然道。
齐宣帝颤抖道:“江霓,你别……”
“是真的吗!”江霓大喊一声,将原本架在盛怀言脖子上的刀指向了齐宣帝。
齐宣帝默然不语。
“好,那你现在就给我选,要他,还是要江山!”
没了刀锋的桎梏,盛怀言也不动,就这么站在江霓身前,冷眼看着犹豫不决的齐宣帝。
江霓忽然笑了。
她笑得凄厉无比,像杜鹃啼血,绝望到令人心惊。
那些年风花雪月,那些年共剪窗烛,那些尘封在记忆里一切一切的美好,到头来,都不过是水中泡影。
是她江霓输了,她输得彻彻底底,从一开始就找错了对手。
脚底发软,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一摊被人扯掉了的围帘里。
“皇后娘娘!这……”
作为唯一的局外人,韩城被眼下的局势弄得有些懵。
与此同时,盛怀言飞快解掉绑手的绳索,闪身上前,抽刀横握,反过来劫持了韩城。
“抱歉,”盛怀言怜悯地看了眼失魂落魄的江霓,在韩城耳边道,“他们夫妻俩的事,还是不要拉上整座宫里的人一道看了,你说是吗,韩大统领?”
“三殿下,你!”韩城没想到盛怀言的功夫竟然又精进了不少,连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方才他表现的那样窝囊,竟都是演的了?
“你要做什么?”韩城眸色一沉,懊悔不已。
“放心,我不会伤你,”盛怀言道,“只要你下令,放了偏殿里的其他人。”
韩城犹豫不决。
盛怀言继续道:“韩城,我知道你也不想让事情发生到如此地步,谋反这个罪名,你担不起,你的手下更担不起,你若当真想知道真相,我还在这里,等你放了无辜之人,我说与你听。”
韩城看着周围提刀意欲上来救他的手下们,仍旧没有下定决心。
盛怀言说得对,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眼下的行为与谋反无异,若事后被判了死刑,倒是他自作自受,可这帮陪他出生入死的手下,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韩城,”盛怀言最后一击,“我不想逼你。”
“……好。”韩城终于点了点头。
“将军!”
“放人!”
手下听命行事,纷纷转头向殿门退去,准备将韩城的命令传去偏殿。
盛怀言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放开韩城,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也不容易,今日之事我会尽量……”
然而,话音未落,殿外却突然闯入一名禁卫军士兵,跌跌撞撞地向韩城跑来。
边跑还边气喘吁吁道:“将军,将军……”
二人打眼一看,那士兵竟是身受重伤,近乎摔倒在他们面前。
盛怀言比韩城的反应还要快些,登时迎上去,道:“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