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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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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原春知是饿醒的。
短短两天里,沉睡、醒来,留在另一个幻觉里,再度陷入虚无。这个过程不断重复,以至于她分辨不出是否仍身在梦中。直到隐隐的疼痛从胃部传来,才有了回到现实的实感。
床头有昨晚菅田真奈美留下的饼干和水,她撕开一袋塞进嘴里,淀粉的甜味在咀嚼后一点点释放。肠胃受到香气的刺激,饥饿感也彻底苏醒。栗原春知把所有袋子都拆开,一片接一片地往嘴里塞,忍着干噎全部咽下,才一口气把水也喝光。她又找出手机扫了一眼,已经是下午——有了上次的经验,她临走前把东西全丢在了教里——黑崎弘一的问候夹在同事和朋友之间。
栗原春知坐在床沿,精神不自主地放空。有几分钟,她什么也没有想。再低头,又点开黑崎的聊天窗口看。
「吃饭了吗?」
「……又忘了你可能收不到。」
「下周我们出去旅游吧。」
「春知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絮絮叨叨,好像唱独角戏。栗原春知一条一条读完,手指又向下滑动。午饭、路边拍到的小狗、同事聚餐,不知不觉,细碎的日常已经找不到尽头,聊天框怎么也拉不到顶。她干脆放弃。
用不可捉摸的玄学理由——什么运道相冲之类的,栗原刚应该会想方设法把他排挤走。不用她纠结,也不必有什么负担。如果是以前,也许她会选择这么做,但现在……
黑崎弘一已经蒙受了欺骗和伤害,这样含混不清的理由对他来说太不公平。由她来提,栗原刚会很愿意唱红脸——毕竟黑崎算他的左膀右臂。栗原春知没有回复讯息,直接打给了父亲。
栗原刚对退婚的反应没有超出她的预想——先是不以为意,忽略、反对,认为她在胡闹。再发怒、警告,叫她别给他添麻烦。最后告知她回一趟栗原宅,美沙子在不知道什么比赛中得了奖,栗原太太要给她庆祝。栗原春知怀疑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每天忙着惊心动魄,另一半又纠结在鸡毛蒜皮里。她没精力、也不想再做这些弯弯绕绕的事。
“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这两天也不会回家。”她通知他,“有什么要谈的,您来盘星教吧。”
说完不管栗原刚怎么回应,直接挂了电话去洗漱。
热水冲在破皮的地方,她顾不上刺痛。清理和整洁带来了松快的感觉,栗原春知莫名地,想到了“全新”这样的词语。但照一照镜子,她与昨天仍是同一张脸,没有什么区别。远远传来带着扩音效果的人声——想来是有集会。栗原春知简单收拾了一下,走出房间、来到庭院,循着声音过去。这是她第一次从盘星教内部走去讲厅。到达侧门后的走廊时,她看到了夏油杰。
四目相对,他先打了个招呼。
“春知休息得怎么样?”
语气轻松得仿佛昨晚只是出去夜跑了一圈。
他不提,栗原春知也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差不多恢复了。您不去宣讲吗?”
“不能什么都亲力亲为嘛。”他靠上墙壁,“春知有什么事?”
栗原春知本想问菅田真奈美在哪儿,心念一转,又觉得没有必要——甩掉黑崎本来就是他的命令,她咒力低微也不是什么秘密。
“我向爸爸提了退婚的事,他不同意,所以我约了他到这里谈。到时您能不能帮忙呢?不用出面,只要——”
“配合你诅咒他?”夏油杰听出她的意思,“春知可以趁法会的时候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和父亲闹翻对你来说不划算吧。”
“那样拖拉的时间太长。您不是希望我尽快解决吗?再说,我和弘一变成这么棘手的状况,您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夏油杰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语塞。他看着她的脸——栗原春知没有化妆,清洗过后,脸颊、额头的擦伤清晰可见,还泛着微微的红色。不只与黑崎弘一半推半就的订婚,如今她的境遇、伤痕和压力,都有他推波助澜。或者说,他是罪魁祸首。
“说得对。”夏油杰笑一下,“我多少也该帮你善后。”
“您同意就好。我还要整理房间,就不打扰您了。”
栗原春知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到晚上栗原刚又打了几个电话,她全部挂断,随着菅田真奈美一起出门吃饭,再购置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栗原家被她彻彻底底地抛在脑后。一连两天联系不上,栗原刚总算屈尊降贵,用手下的电话打来,问她约在什么时间。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她的话中有更多的、他没有注意到的信息。
“为什么在盘星教?你这几天都在那里?”
“下午三点,”栗原春知回复他,“您如果不来,我就直接和弘一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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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怎么说服栗原刚,栗原春知其实没有想好。普通人看不见咒灵,恐怖感就大打折扣。夏油杰倒是很随意——不如说是很开心,一副只要能让他看戏就任凭差遣的样子。怀着这种“走一步算一步”的心情等到下午,栗原刚出现在门口时,栗原春知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父亲。
司机把礼盒大包小包地送到门口,栗原刚大步走进来,视线只在她脸上一扫,就朝屋里望去:“教祖大人呢?你在这里借住这么多天……是经过了他同意?”
栗原春知盯着他,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他就是这样的人——虽说没有栗原太太那样发自内心深重的感激,但看到夏油杰的“神力”却是实打实的。常年被自己忽视的女儿可能与盘星教搭上了比普通教众更为紧密的关系,这种机会当然不可错过。即使现下这段关系还没有用武之地,也要为以后做打算。
她仔细辨别心里的感受,发现既不生气,也不难受,于是领他到会客室等候,自己出门去请“教祖大人”了。走出十几步,转弯,夏油杰早就背着手等在一边,见她过来,他挑一挑眉。
“栗原先生真是热情。”
“那些东西还不如给您一张无限额卡。”栗原春知转变了最初的想法,征求道,“您和我一起去吧,教祖大人的话比我有用。”
夏油杰爽快地随她向会客室走去,明明是自己提的要求,嘴上还在推辞:“不管以什么身份,我对春知的婚姻妄加置喙都太奇怪了。”
“谁叫他以为我在这里混得不错呢。”她很是坦然,“您就说我是盘星教的干部,有很多事要做好了。我父亲很贪婪,他会主动提出条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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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栗原春知所料,寒暄过后,栗原刚就显露出为难的态度。
“为什么非要退婚呢?当干部和结婚也没有多少冲突。”
“没有办法呀,”夏油杰无奈道,“我们怎么说也是宗|教团体,只是信众无所谓,作为干部,还是需要虔诚一些。”
两人从进屋起就并排坐下。栗原春知完全把话语权交给了他——不这么做也没差别,栗原刚自始至终只把夏油杰当作交涉对象,对她的意志置若罔闻。夏油杰不由看一眼栗原春知。她只是安静坐着,对父亲的行为没有表示任何不满。
“我很欣赏春知,难得遇到合适的人选,希望她能在教里留得久一点。而且黑崎先生不太喜欢我们这里。与其以后有矛盾,不如尽早说开。”
“……那是因为他没有亲眼见证您的神迹。”栗原刚搓了搓手,“但是这样不由分说地毁约,未免太让人寒心了。现在集团又正是缺人的时候……”
话说得好听,不过是怕自己在势力争夺中落败。为此面对品性不明、只是可能带来益处的外人,也能把女儿的婚姻当作交易的商品。夏油杰拥有读心术一般,把他藏着掖着的话在台面上摊开。
“您担心黑崎先生另觅他处,没了他的助力,您在董事中得不到支持吗?这倒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他伸出手——正如每次在他们面前施展“神术”一样,隔空做了个手势。肩膀忽得一沉,栗原刚还没发问,就听夏油杰解释道:“座敷童子,就算作为传说应该也听得够多了。您很快就会收到讨厌的家伙病休的消息吧?有家神在,什么事都会顺利的。”
栗原刚将信将疑,看着自己的左肩——他当然什么也看不到。活动一下,好像也没有什么不适。然而落在栗原春知眼里,两次差点要她性命的咒灵缩成小小一个玩偶,正坐在父亲的肩上随着他的动作不耐烦地打哈欠。她瞥一眼夏油杰,他回一个戏谑的眼神。
“……”
栗原春知懒得再多做纠缠:“我会先去和弘一说清楚。后续黑崎家就由您来交涉吧……我送您出去。”
栗原刚起身告辞。栗原春知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在昏暗的长廊中。对于女儿,他似乎没有什么话好说,表达欲还不如对着夏油杰丰沛,全程不过几句“要好好做事”、“谨言慎行”的教导。栗原春知一一应下,又道:“您要对妈妈和美沙子保密。”
“需要你来提醒我吗?”
栗原刚对她的话条件反射地反感——短短这么几天,她一反平时的乖顺,接二连三地向他下命令。手机在衣袋中震动个不停,他摸出来看。
慢慢的,栗原刚的脚步停了下来。
欣喜在被屏幕荧光映照的脸上浮现,他抬起头。栗原春知身后藏着的人影从黑暗中渐渐显现。比起在会客室、在治疗美沙子时,他看起来更为高大,也更为冷峻。妻子和美沙子太过浅薄,平实的健康就心满意足,把他当作什么亲善的佛祖。但神怎么能只有亲善?他应当如他所赋予的权力一样威严。栗原刚朝向他,谄媚地、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多谢教祖大人,您真是……教里有什么需要修缮、补充的,请尽管和我说。还有……”
他不知该如何表述内心的震惊和喜悦,只得笨拙道:“小女就托付给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