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 ...
-
座敷童子带来的短期效应非常明显——栗原家的老派势力因各种原因在争夺中纷纷败阵。集团股份重组,栗原刚一时风头无两。见识了夏油杰的本领,他慷慨地给盘星教捐了一大笔钱,教内活动也非常积极。
栗原春知拉黑了所有黑崎弘一的联系方式,辞掉工作,休息了一阵子。期间有时留宿盘星教,有时回栗原家。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与夏油杰见面的频次越来越低,有时两人都在教中,一天也碰不着一面——许是那晚把话挑穿了,他看到她就厌烦。但干部会议或者单独汇报工作时,他又没什么异常。栗原春知为此有些疑惑,不过一天,她就发现这是件好事。见不到夏油杰她就无需殚精竭虑,笼罩头顶的威胁感再次被日常冲淡。不用工作、也不用为家庭生活烦忧,从不知晓她曾背叛过的盘星教干部们与她熟络起来,她难得过了一段真正舒适放松的日子。
座敷童子作为特级咒灵,用来诅咒栗原刚实在小题大做。夏油杰很快撤走了它,随便换了个咒灵。身体的衰败已有迹象——越来越频繁的咳嗽、头痛、食欲不振、恶心,栗原刚只以为是自己劳累过度。生活被歌与酒填满,酩酊大醉时他难免失言,不小心向同样迫切地渴求着成功的朋友透露了自己的秘诀。
前来参拜、许下心愿。作为回报,给朋友的女儿安排个工作也是理所当然。栗原春知进入新的公司,担任行政秘书一职。能力不差、性格又好,她很快成为专门助理。酒局上觥筹交错,她总能找到合适的目标,只要他足够贪心。适当时机再加深一下诅咒,他们又会跪伏在地,向教祖大人祈求曾经最看不上的平安。
如鱼得水——栗原春知发觉自己做这种事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正式成为了干部,在金钱上她甚至更充裕了。在外打工不说,回盘星教还能再领一份数目可观的工资。就这么过了三个多月,生活步调逐渐平稳,天气也暖和起来。
“您好好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把头痛欲裂的老板送回家——这当然是夏油杰的杰作,栗原春知开车回到盘星教。集会刚刚结束,散场的人群还未脱去冬衣,如同笨重的蚂蚁。她逆着人流向里走,一边盘算着什么时候再回趟栗原家,看看栗原刚身上的诅咒。
请过座敷童子之后,父亲对她的态度复杂许多。他不得不讨好“盘星教的干部”,而每当这么做,他又会因她女儿的身份恼怒。唯一配合得还算不错的,就是帮她留宿在外打掩护——毕竟美沙子对教祖大人的敬仰人尽皆知,他还不希望家里闹得翻天。她心想是否应该加重诅咒的程度、让他尽快捐出下一笔款,抬眼时发现有一个人始终站在原地,人都快走光了,他还在左右逡巡。等他再转过脸,栗原春知一怔。
“春知!”
黑崎弘一快步跑向她,情难自禁地伸出双臂。想起他们之间已经破裂的关系,他又抑制住,只握住她的手。
“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原来的同事说你辞职了。我来了很多次,都没有找到你……”
栗原春知看向讲台边的菅田真奈美,她促狭地眨了眨眼——难缠的前男友可不少见。她很理解。
“我知道不该这样,我不是想……跟踪你,只是……我去找了栗原先生……”
黑崎弘一还在喋喋不休。栗原春知叹了口气——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她不想节外生枝。何况面对他,她总是心情沉重。她拉住他向外走,还没到门口,又听背后传来夏油杰的声音。
“春知要去哪里?”
黑崎弘一明显紧绷起来,栗原春知没有在意,回身解释:“您也看到了,我的前男友正在纠缠我。”
夏油杰没表示反对——他懒得随随便便就对一只猴子动手,看到她也只是随口问一句。然而黑崎弘一的反应出乎意料。他以显而易见的保护动作,一把将栗原春知拦在了身后。
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
大厅已经走空,夏油杰停在讲台之上,垂眼睨着站在中央的他们。巨大的空间没有稀释紧张感,黑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激烈,但他仍然保持着防御的姿态。他的表情昭示着坚定、愤恨,以及随时可能的反击。夏油杰玩味地看着他,又把视线落在栗原春知身上。
“春知的前男友好像对我意见很大。”
“……我会解决的。”
栗原春知察觉到走向不对,扯了扯黑崎弘一的衣服,低声道:“你要干什么?先跟我出去……”
“春知知道这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吗?”
黑崎弘一不为所动,以同样低的音量反问。
栗原家退婚后,他没有接受栗原刚升职加薪的补偿,离开了栗原集团。感情的遽变难以消化,他时常沉溺在过去的回忆中,试图从蛛丝马迹找出栗原春知所说的“不爱他”的证明。但无论怎么想、怎么找,他都找不到。他抗拒栗原春知的坦白,排除了全程都是伪装的可能,转向唯一能和她的改变牵扯上关系的、断联的那五天。
盘星教——他记得是这个名字。
网络上的资料杂乱无章,他像在拼凑一副没有对照的拼图。不知是因为本土大大小小的邪|教太多,也可能是其他原因,这些信息随处可见却从来没有引起人注意。他们甚至建立了一个界面老旧的官网,主页介绍了一个他从未听过的神灵。论坛里满是有关于他的讨论帖,最后的发言停留在几年前——“现在来的那家伙是谁啊?”
从那之后,网页再也没有人更新。
至此,黑崎弘一还单纯地认为栗原一家是卷入了邪|教。他开始从其他途径打探消息。回想起栗原春知曾提过美沙子的病,他在网上寻找类似于“起死回生”、“神迹降临”的讯息。尽管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他还是把所有闲暇的时间都投入在这件事上。加了无数个全是卖药、卖水晶、接单改运的骗子的论坛,跳转了十几次能让电脑中毒的私|密网页,他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因为爱还是执拗才坚持不懈。直到某一天,他发现了一条含糊的求助。
“有人知道盘星教吗?他们给我下了诅咒,是真的,真的有诅咒!有人知道怎么去掉吗?”
黑崎弘一私聊了他。
对方十分警惕,反复要他证明自己的身份,似乎很害怕是盘星教的陷阱。他干脆发了自己的驾照和医保卡。得到那人的信任后,他驱车赶去他给的地址。
黑崎弘一以为自己见到的是鬼。
求助人像一具行走的、披着皮的骨架,脸颊凹陷、牙齿脱落,因为没力气工作,他只能靠翻拣垃圾为生。身上大大小小的烂疮泛着恶臭,吸引着苍蝇在他周身盘旋。黑崎弘一忍着不适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人再一次痛斥起了盘星教,并吐出了“夏油杰”这个名字。
“驱了一次邪……我的病就好了,我以为他是什么大善人,没想到捐不出款,他就用恶灵缠住我……
“我捐不出钱、公司也破产了……又害怕他杀我,只好逃跑……但它还缠着我啊!这些年我好几次想自|杀……又不甘心,去报警……警|察却说我没有证据……他们也找不到盘星教……你知不知道怎么办,你能不能帮我?”
黑崎弘一无能为力,留下一笔钱就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回程路上,他不断想起栗原春知决绝的话语和手上的伤痕,到东京的第一时间,他就联系了栗原刚。
栗原刚很热情——他以为黑崎这样急切地联系他是想回到栗原财团。但黑崎弘一一见面就开门见山,告诉他盘星教的教祖很可能不是好人、真的有什么邪法咒术,劝他尽早脱身。栗原刚还未从成功的幻觉中脱离,听到这话只觉得刺耳。他对此避而不谈,黑崎于是提起栗原春知的伤。“您没注意吗?”、“也不是第一次了,随随便便就消失几天,您不担心吗?”、“回来还多了那么多伤口,要怎么伤到那里呢?”,在他越发显现愠怒、不耐烦和逃避的眼神中,黑崎弘一猜到了事实。
“……您知道?”
栗原刚闭一下眼,终于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春知现在是那边的干部,她做得很好,你还是别来打扰了。”
“她是自愿的吗?”
“我还能逼迫她吗?”栗原刚忍不住嘲讽,“你以为春知是什么乖孩子?她搭上盘星教的时间可比我早多了。”
黑崎弘一沉默良久,对这位险些成为岳父、他也曾真心尊敬过的人,只说得出一句话。
“您真是……不配当父亲。”
栗原刚冷笑一声,给了他地址:“你自己去看吧。”
黑崎弘一这么做了,也如愿以偿地找到了栗原春知。此刻,她的眼睛近在咫尺。没有疑惑、没有恐惧。她惊讶地、愧疚地望着他,只这样一眼,他就明白了。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