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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

  •   “那是栗原家的大女儿。是个好孩子。”

      重逢之时,栗原春知的标签是这样一句话。

      盘星教的“客源”趋于稳定。一传十、十传百,对风水运道更为迷信的商|政|权富接踵而至。亲眼见证了病入膏肓的丈夫恢复如初,福山太太对盘星教深信不疑,几番邀请夏油杰上门,驱一驱家里“可能残余”的邪气。反正也是装样子白拿钱,推拒几次、做足架势之后,他来到了福山宅。

      这边点点、那边看看,倒立的花瓶插在水晶吊灯中央,每天摇三下,不能摔碎。院子里放一根扫帚,进出要朝它默拜,寓意着清理家宅。这盆花放电视下面,沙发挪到阳台边。每月第一周要从仆从中选一个人出来,所有人必须恭恭敬敬、对待家主一般对待他,连称呼也要一并修改。这样鬼怪就不知道该对谁下手。他天花乱坠地往外扔一些毫无道理的馊主意,把原本整洁美观的房子改得乱七八糟,主从关系也颠倒翻转。福山太太把他的话当金科玉律,还煞有介事地向下交代注意事项,看起来更为可笑。

      愚蠢、肤浅、轻信,一成不变到他都有些腻烦了。福山太太忙里忙外,有时还亲自上手。正敦促佣工把又重又大的陶瓷花盆推去房间,管家带着人走了进来。

      来人大概是临时拜访,眼神四扫,在满屋子的灰尘中锁定了他,又轻轻飘向一旁。福山太太忙不迭去招呼,她很快摆出和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笑容。两人的交谈零碎地在噪音中穿插。

      “这回去了长崎?这么远……”

      “也是听说偏方很灵。”

      “怎么样?”

      “在等效果,过两天还要再去趟京都。美沙子身体吃不消,我就先去看看。不说那些了,”她把手里的礼盒递了上去,反关心起家主,“您这边呢?”

      “哎呀!我应该早跟你们说。”福山太太侧过身向她介绍,“这位是盘星教的教祖夏油先生。我丈夫的病就是他治好的,一下就好了!他这几天去休养身体,不然一定让你见见……对了,要不要请夏油先生给美沙子看一下?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拜托他过来,帮我查查家里还有没有邪祟呢。”

      淡褐色的眼睛又在这滑稽的屋子里转一圈,好像真在确认什么“邪祟”,点他一秒,轻蔑隐在垂下的眼睫中。不消说他也知道那意思——江湖骗子。她没有说出口,体面地表示回去会向父母提一提,再客气地为自己的叨扰道歉。福山太太为病重的栗原家小女儿祈祷几句,又夸赞道:“还是春知乖巧,这几个月都不知道陪她跑了多少个医院了,一句怨言也没有。每次还记得给我带礼物。这么好的孩子,可惜……美沙子要是能像她这样懂事就好了。”

      熟悉的名字在回忆深处复现,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那张装扮精致的脸属于谁。转身向落地窗外望去,栗原春知正跟随着管家穿过花园、走向大门。突然蹿出的野猫惊吓到她,挥开的手攥住身旁的花枝,又拍了拍胸口。好似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朝住宅的方向看过来。

      经年日久,她的样子、声音都已经模糊。记忆只在血色的礼堂中打下一个锚记,如果不是重遇,他甚至忘了有过那样的时光。现在看到她,他也无法将这个人与印象中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保养得柔顺亮泽的长发、昂贵的名牌套装、没有瑕疵的妆容。微笑、问好,抬手的角度,乃至那矫揉造作轻拍胸口的频率,都与他这些年见过的富家贵女没有区别。如若不知道出身,她应该是商业家族里最标准的婚姻对象。

      ——假人。

      尖刻的评价蓦地跳出来。人偶再次遵循礼仪,浅浅朝他颔首。离去之后、空无一人的花园中,被她碰过的花朵不知何时已经低垂,花瓣焦黄四散。它违反节令、迅速地枯萎了。

      夏油杰向福山太太告辞,沿着小径走到花枝前,伸手把它折下。有趣却不成气候的咒术,残秽微弱到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它的确存在。

      ##

      再见面是在盘星教。

      栗原美沙子几乎是被抬进了教中,别说站着,光是皮肤与衣料的接触都让她痛苦不堪。她蜷缩在哭泣不已的栗原太太怀里,咒灵盘踞全身、张牙舞爪。猎物被折磨得面色青黑、形销骨立,一般人看到这样的场面恐怕都会激发出莫大的同情。栗原春知也不外如是——至少看起来。

      她站在她们后方,悲伤、难过、心疼,该有的一应俱全,无可指摘。夏油杰摊开手,聚力、收服,咒灵的身体开始扭曲,被磁力吸引一般扯他的方向。他没有看栗原太太、也不关心正在治疗的病人——栗原春知的假面被这景象揭去,只剩下惊讶。视线追着咒灵转向他,对撞的瞬间,她被灼伤似的退缩一下,飞速低下了头。

      果然是装的啊。

      不但没有那些关切的情绪,她还眼睁睁看着妹妹慢慢死去。这样一个‘猴子’竟然勉强进化成了咒术师,实在是荒谬到有些好笑了。

      夏油杰什么也没说,照常摆出亲切的样子对栗原太太随便嘱咐了点注意事项。本该到此为止——骗钱也是个技术活,最好是细水长流、徐徐图之。但看到栗原春知在后面默不作声,他又转了念头。

      “隔一周再看看,最好几位一起过来。毕竟邪祟恶灵这种事,保不齐也会影响到亲近的人。”

      栗原太太很是担忧:“我们身上也有吗?”

      “以防万一。”他宽慰道,“就是去看医生,也是要复查的嘛。”

      ——这当然是胡说。

      没了诅咒,栗原美沙子以奇迹般的速度恢复。第一周的检查,他弄来一堆符咒烧成灰,兑进水里端给栗原家,美名其曰清体去浊。栗原春知面不改色地喝了。第二周再回访,他复刻捉弄福山太太那一套,让几人对开车的司机依次跪拜,她跟在栗原夫妇身后有样学样,一家人倒是把司机吓得不轻。美沙子越健康,栗原太太越对他虔诚,不等他提第三次,栗原太太已经领着一家子,随着福山太太一块儿来参加法会了。

      许是怕被他看穿,栗原春知再也没显现出一点异常。有美沙子在,她就安分当一个影子。不多嘴,不显眼,听他宣讲时也摆出一副信服的模样。他单方面开展一场拉力赛,想从她的表现中捉到点蛛丝马迹,但栗原春知确如少女时期的自己所愿,修炼得功力深厚,装乖装得炉火纯青,怎么都找不出破绽。

      夏油杰再度无聊起来。

      人偶的外壳坚硬得像铜墙铁壁,他也没有执拗到非要摧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生存秩序。再一次散会之时,他发现栗原春知的耳坠晃晃悠悠,啪得一下断裂开。砸落地面的声响被人群的脚步声埋没,她毫无所觉,随着栗原家离开了。

      蝇头将宝石衔起,拇指与食指捏住,对着落日眯起一只眼看。颜色纯净,一丝杂质也无。被这样柔和的光线照射,表面却生出玻璃似的锐利反光——居然是假的。

      这么有钱了还买这种便宜货……只是图它好看?

      夏油杰不怎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手腕转个方向,对向身后。一弹指,玻璃宝石锋利的边缘在来者额头划出一道血痕。他痛得大呼小叫,一会儿叫他解咒,一会儿说要报警。总之别想再在他那儿赚到一分钱。

      翻来覆去、每个人都是这几句台词。他转过身,厌烦地做个手势,鲜血瀑布一样爆开,再淅淅沥沥落下。丢了脑袋的尸体仰倒在地,余光掠到一个人影,他偏头看。

      栗原春知睁大了眼睛,被惊恐钉在原地、和他对视了几秒,她才想起要逃。沙虫更快地截住去路,张开满是利齿的嘴朝她咆哮。栗原春知只得转身,恰好他也赶到。过于贴近的距离放大了脸上所有的表情,记忆煮沸一般翻涌。她跪坐在地、仰头看他,这样的角度令他找到第一个对证。

      对嘛。夏油杰心想。

      这才是你。

      ##

      他开始对这种“找相同”的游戏乐此不疲。

      被他揭穿,她又开始装模作样——说得倒也没错,就那点咒力,没被这咒灵缠上就不错了,的确帮不上美沙子什么忙;发现躲不过去,她立刻见风使舵、把开始疲乏的栗原家拉回火坑。每多做一件事,他就多想起一点“过去”。如今心境大不相同,他对判词也大刀阔斧地修改。

      冷静变为冷漠,机敏变为狡诈,自爱变为自私。人偶壳子被一点点打碎,献祭的苹果增殖成大把大把的钱,他生出怪异的破坏欲,一再试探她的底线。

      为怎样的事、怎样的人,才能让你不再狡猾地躲藏,忍无可忍地反抗?要做到什么地步,你才会向我展露越多、更多,直至坦诚的全部?月色之下、屏息之间,栗原春知的脉搏在手中跳动,几乎与他的心脏同频。

      夏油杰忽然发觉一个事实——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得太久了。

      不是面目不清的过去,也不是早已湮灭,夹杂着同情、怜悯与善意的心动。他所注视的始终是现在——一个被他鄙夷,与他所认可的那些完全背道而驰的“现在”。不想过火、无法收场,就应该按下停止,抽身离开。

      然而月色实在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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