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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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栗原春知才换了个动作。
能活动的空间其实很小，有塌方风险，调整姿势必须万分谨慎，最好把骨头也缩起来。她坐在地上，屈起膝盖，等待森优人所说的咒术师们。但除了交代他的遗言，她对接下来要做的事一无所知。
夏油杰没死。做到这个地步了，他还是没有死。她的计划简陋又破绽百出，也考虑不到咒术师内部复杂的倾轧，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事到如今，他应该也知道她背叛了。
以后怎么办，他会不会报复？即使咒术师们救走了她，也无法把她隔绝在安全的真空之中。难道要为了悬在头上的一把刀，永远躲躲藏藏吗？不如像以前打算的，隐姓埋名、逃去国外。也可能他根本不在乎，她可以抱一点侥幸之心。
想来想去也没有解决办法，栗原春知实在太过无聊，决定找点事做。她伸手向四方摸索。崎岖断裂的石头边缘、粗糙扎手的木刺，她直起腰，指腹顺着冰凉的表面一点点攀爬，直至摸到一个凹槽。
手指停顿一下，又往上，划过平缓的一道弧，侧边竖起约一个指节的高度，顺着弧线边缘弯曲过去，尾部又趋近于直线。沿着它反方向摸去，果然是同样的纹理。眉骨、鼻梁、低垂的眼——是那尊佛像。它被撞倒、掀翻，说不准脑袋都被打飞了出去，与杂七杂八的木材石块一起，将将在她头顶卡住，搭出了一个安全区。
“……哈。”
栗原春知有种大笑的冲动，马上又兴致阑珊。想起森优人的尸体还在一旁，这心情马上又转变为一种讽刺的困惑。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她仰头望向佛像——当然什么都看不清。她不记得它的样子，仔细回忆也是徒劳无功。但这个角度令她找到一点熟悉的感觉——还得感谢座敷童子。她已经很久没想起樱都中学那段能称得上“快乐”的时光了。
你在看着我时，也是这样吗？
从死亡中逃脱、又陪伴着森优人度过最后的时刻。生命的重量几乎超出她的负荷。回想起他，她不知怎么，突然感到一阵轻快。
既然说自己是人类，应该不会像鬼怪一样被收掉吧。那么你要做的事，后来有顺利解决吗？你现在在哪里，有没有找到不似我这般愚钝、全心相信着你的理想的追随者？他们在你的教化之下走到彼岸，找寻到真正的幸福了吗？
如果都没有……你是否还生活在你所说的、安宁的世界中？
手指抚过粗糙的表面，浸入温水一般，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当下的宁静比咒灵的幻觉更为真实。想要与他对话，不必想象，也不必留在过去，只需要回望一眼遥远的时空。
再次见到你，我会对你说什么呢？“我是栗原春知。”——大概会像我练习过的那样，告诉你我的名字。经过漫长的时间，也许你已经遗忘了我，可我还是想要向你道谢——因为你曾经改变过我。
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样，你改变了我。尽管它只留下浅浅的一道痕迹、偶尔在犹豫中显现。只是恐惧总能轻易地将我击溃，回到原地，懒惰又令我停滞不前。嫉妒和怒火始终随行在侧，倚仗于他人的权势，我又习惯了漠然与傲慢。很抱歉，我最终没有被你宣讲的幸福感化，能震荡我的，竟只有切身体会到的、尖锐的痛苦。
但我仍然活着。
所以，我决定拒绝向你皈依，因为那意味着否认我生存的方式。我做过的挣扎、我的感受，还有我存活至今的意义。软弱、自私、狭隘、虚荣，倘若存在完美的灵魂，我一定是用来对比的、低劣的那一个。可狡猾一点说，没有我，又何来“完美”呢？——这样辩解的同时，我又该加上“奸诈”这样的罪名吧。
但我并非在说什么轻浮的玩笑。恰恰相反，我祈求你停留在那天堂中，永远不要坠落。否则我要怎么相信，世上确有那样的乐土呢？我也不再为你的失约而遗憾。若有轮回，我总有一天会与你相见。到时我将告诉你我的奇遇，说不定会让你大吃一惊。
而现在、此刻——
石面慢慢飞离她的触碰。积尘如水流倾泻，废墟颤抖着发出哀叫，好像下一秒就要崩塌。光线透露进来，视觉一点点适应。天空褪去了遮蔽许久的术式和火焰，原来山头的月亮正明。
栗原春知终于看清了佛像的面容。如她所想，它在战斗中被损坏，只剩下一个脑袋，以残缺的模样平静地回望她。驮着断梁的咒灵纷纷散开，大大小小的石块悬在空中，仿若围绕着行星的星环。她收回手，转过视线，夏油杰正站在几步之外。
惊讶在他脸上凝滞，那表情很快裂出一丝缝隙。他难以置信地笑了一声，好像她还活着的事实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动。找到森优人尸体的咒灵们停下动作、围聚在尸体旁，似乎在等待指示，于是山间再次陷入没有一丝杂音的静默。
栗原春知忍着腿脚的酸麻勉强站起来。两人对视许久，她发现夏油杰的神情中隐含着怒意，其中或许还杂糅了些别的——她无法分辨，也没有心情去分辨。她只说：“森先生想安葬在这里。”
恶意很快在夏油杰的眼中显现，他嗤道：“遗言不是交代给我的吧。”
“我也没机会告诉别人了。”
“我打算把他的尸体喂咒灵呢。”
“我知道您没想杀他。您希望死掉的人只有我。”
“煞费心机地埋伏我，我还要大发慈悲饶过他们吗？”
“不轻易杀咒术师是您的原则。”
“那我为什么要杀你？”他明知故问，“春知又不是猴子。”
“因为您讨厌我。”
不知缘由的吻落下之前，她曾得出这样的结论。夏夜的湿热绵长，他刻意营造的、短暂而虚假的暧昧又令她将理智抛之脑后，陷入荒诞的漩涡中。时至今日，她依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耍弄她，但她终于说了出来。他不接腔，她就继续说下去。
“樱都的事发生时，我还是个典型的‘普通人’。您从那个时候就很讨厌我了吧？不过那是很宏观的讨厌，我和别人没什么差别。可是我们又见面了。
“您认出了我——咒术师救过这么多人，您却还是认出了我，然后发现我一点也没有变，甚至比您以为的更可恶。美沙子被咒灵缠住，我会无动于衷，弘一对我这么好，我也能毫无愧疚地诅咒他。偏偏是真切辜负过您的'猴子'有了点不成器的术式、跨过了您的标准线，得到了作为诅咒师活下去的资格。您那种划分还有什么意义呢？更何况……
“连讨厌‘猴子’这种事，都是个谎言。”
方才浮在脸上的恶意也褪得一干二净，夏油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栗原春知直觉再说下去，只会令他更愤怒——不显于外表，更为冰冷、危险的愤怒。她没有退缩，只问：“您为什么要实现浅井太太的愿望？”
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也没能让所有人陪葬。她临死前得到的，除了夏油杰赋予的力量，唯余一个团聚的幻觉。夏油杰似乎想回答，胸口几度起伏，最终归于无言。这沉默也无法掩饰答案的虚软，栗原春知心中升腾起近乎残忍的快意。
“您真可怜。”
月亮将地面照得一片惨白。冬夜的寒风吹过，好似站在冰川之中。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和您之间，我是那个弱者。面对一个求取栗原家好处的人，我也可以踩在别人的脸上。美美子和菜菜子被虐待，是因为村里那些‘正常人’决定着什么是‘正常’。想来在咒术师的世界里，掌控你们的也不是比您更强的术师。
“您做错了，您比谁都清楚，您就是做错了。塑造弱者的不是咒力，而是权力。钱、地位，哪怕只是更强的体力，都和您的咒力没有区别……但是太晚了。您已经选择了这条路，明知道无望也不打算回头。所以您才让座敷童子做出那样的幻觉——那不是复仇，复仇太简单了。解脱才是她做不到的事。至于我……
“您讨厌我，因为看到我这样的‘弱者’您就会想起这些事。只要我消失，就没有人提醒您了。”
字句化作尖锥砸向已然透明的冰壳，栗原春知一口气说完，等待崩塌的巨响把她埋没。然而长篇大论换来了更长久的寂静，维持已久的四肢快僵硬了，夏油杰才动了一动。
衣料的摩擦如同碎裂的前兆，栗原春知遏制后退的冲动，身体仍本能地颤抖。不要闭眼、不要移开目光，她强迫自己直视着他。
“说这些话……我以为春知不害怕我了呢。”
夏油杰没有回应她的任何一句话，她也不觉得他会回应。微弱的银光随着夜云飘动，在碎石中闪烁。那是浅井太太的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家用厨刀，平常的功能仅限切菜切肉。没有咒力加成，剁块骨头都很困难。她把它捡了起来，抹去上面的灰。
“我当然害怕，但是求饶没有用。我没有能力、没有其他的筹码。光说一句抱歉也没有意义。
“我不会再背叛您——我知道这话不值得相信。所以如果您要杀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有一个请求。”
栗原春知捏住刀刃，将刀柄递向夏油杰。
——你在看着我吗？
望着他的眼睛——再次把一切都隐藏起来、看不出真实情绪的眼睛，无端端地，她在心中问道。
如果还像刚才、像过去那样看着我，请不要误解。我没有绝望，也没有放弃，只是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曾以什么样的身份生存，又会以什么身份死去。就像我排演过无数次、想要告诉你的那样。
栗原春知微笑起来。
“用它吧，夏油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