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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

  •   “……疯子。”

      栗原春知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评价宁愿被诅咒而死也要让整座村庄陪葬的浅井太太,还是教唆她复仇的夏油杰。这里的战斗已接近尾声。焦枯的大地一片狼藉,还有余力的咒术师纷纷去支援森优人,只剩一人还留在地面。他似乎注意到这里的异常,向这边走来。

      没有看到与记忆中白发男人相似的身影,她决定不再浪费时间——说到底她的目的是保命,别人的选择与她无关。但浅井太太似乎不这么想。

      “春知小姐要去哪里?”

      “和你没关系。”她冷漠地答道。

      “是啊……春知小姐不是这里的人。”浅井太太也没有阻拦她的意思,只是把视线投向她背后,“您离开前,可以把她交给我吗?”

      就在她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栗原春知感觉到衣摆忽然被抓紧,连着肩膀也一起承受向下的压力。她回过头,身后不知何时躲了一个浑身发颤的女孩。这孩子显然也是杀|人现场的目击者,见浅井太太发现了自己,立刻挨紧了她。

      “小葵。”浅井太太柔声诱哄,“过来。”

      岩田葵用力摇头,又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恳求地看着栗原春知。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连续的惊吓夺走了发声的能力,连逃跑的意识也一起摧毁。她只能不停地摇头、从嗓子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再抱住唯一能依靠的“大人”求救。栗原春知没有想好怎么做,被她拽着,转过半圈。

      浅井太太向前走一步,她们就后退一点。这么对峙着,她们渐渐逼近半坍塌的破庙。栗原春知回身看了一眼,已经退无可退了。

      “你也杀够了吧?”她不得不出声阻止,“死了那么多人,还不满足吗?”

      “小葵是他的好朋友。”

      纠结这种事有什么意义?栗原春知觉得荒唐:“他已经死了。”

      “所以我才希望小葵也一起、所有人都一起……回到山神来之前的日子。”浅井太太不疾不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沾满血迹的脸上没有仇恨,反而洋溢着向往,她向她伸出手,“春知小姐,把她给我吧。如果您不愿意,我可能会伤到您。”

      藏在衣袖下的刀刃还在滴血。栗原春知很清楚,自己不是浅井太太的对手——且不说她被夏油杰诅咒了,哪怕是面对一个普通人,她也没有信心能赢。她摸索着抓住岩田葵的手指——只需要轻轻拨开,将她拖出来、推到面前,就能摆脱这个疯子。但这样简单的动作,手臂却好像坠着石头,需要费很大的力气。

      为什么?她被焦躁攫住。明明才从死亡的阴影中挣脱,还又一遍回顾了那个教训——少多管闲事、少自不量力。为什么她总在这种时候被无关紧要的人拖累?还好浅井太太不算一个太难对付的人——打不过,跑总是容易的。夏油杰的咒术不至于赋予她太过分的能力,拽着一个小孩逃掉应该绰绰有余,更别说这里还有接应——咒术师的反应总比浅井太太快。

      栗原春知稍稍偏转,把岩田葵拽向旁边。正思考是不是该喊一声救命,暴烈的冲击突然凌空而下,直直砸向地面。碎裂的石板飞了起来,她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手就本能地把岩田葵推了出去。气浪将她整个人掀翻,本就岌岌可危的木梁石瓦纷纷掉落。摇摇欲坠的破庙经此一遭,彻底变成了废墟。零碎的画面一闪而过,黑暗再次笼罩了视野,有什么东西——沉重的、温热的,撞到身侧。

      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

      她没死。

      耳鸣带来的晕眩感消失,栗原春知动一动手臂,发现身体没有被倒塌的建筑压住。她又试着动了动腿——有感觉,好像没有断。迅速蜷起身、跪坐在地上,摸一摸脸、手和还有知觉的腿脚。说不清是欣喜还是后怕,她笑了一下。

      紧接着,眼泪倏地掉了下来。

      淤青和擦伤带来的疼痛开始发作,她从来没有那么切实地感谢它们,起码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好痛,”栗原春知自言自语着,仿佛这样能带来安慰。重复说了几次她却哽咽住,再想张嘴时,她终于忍不住大哭。

      她没有为刚才的犹豫后悔——她分不出神后悔。从接触盘星教——不,从那之前、很久以前到现在,所有的混乱都揪作一团,所有的痛苦也都随之爆发。泪水汹涌流下,她哭到睁不开眼、喘不上气。心脏好像被塞满了,千头万绪,什么也理不清;又好像被击穿、打碎,扔在发凉的空气里,所有的神经都暴露在外,一阵冷风都让她无法承受。好痛、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么痛?她一面哭着,一面想站起来,头顶很快又撞到了什么,碎石和灰尘窸窸窣窣掉落。

      “别乱动比较好。”

      身旁传来虚弱的劝告。栗原春知吓了一跳,瞬时止住了哭声。她想问他是谁,但哭泣的本能还在,一开口就无法抑制磕磕绊绊的抽噎。那人又安抚道:“保存体力,不要乱动。如果二次坍塌,想逃出去就困难了。再等半天……最多一天,会有人来救你的。”

      他说话不像本地的村民,栗原春知尽力平复:“你是……咒术师吗?”

      他沉默一会儿,好像也有点惊讶:“原来是栗原小姐。”声音又微弱了些,他自嘲地笑笑,“早知道应该听你的,叫上五条。”

      是森优人。

      “森先生!”栗原春知仿若抓到救星,向旁边摸索。才探出一点距离就触到了黏腻、湿热的液体,她猛地收回手,“你受伤了吗?”

      “是快死了。”森优人坦然,“我的腿断了,没猜错的话,腹部也烂了。这种状况估计支撑不到家入小姐过来……哦,她是我们的医生。”

      “是……夏油杰……”

      “啊,咳……”

      被气管里的血液呛到,森优人咳了几下,许久才舒缓。

      “他没打算杀我。只是……”他叹了口气,并非不甘或是无奈,“也算我活该吧。”

      曾经的同僚在高专时就被评定为特级,累积多年,他们之间的差距已不可同日而语。其他咒术师的助力只能说聊胜于无,到最后能勉强与夏油杰对招的,仍然只有他一个。但比起能力的不足,更令森优人恼火的是对方随意的姿态和穿插在战斗中、搅扰心神的发言。

      “你平时就是这样惑乱那些信众吗?咒高只教给你油嘴滑舌,还是离开了那里,你就只能用这种伎俩笼络人心?”

      明知这种指责太无力,他还是想以严厉的态度来稳住立场。夏油杰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好过分的话啊。”他夸张地拖长调子,“优人君说我误导他们,自己又是怎么做的?我猜想……你们没有把这事告诉悟,不,应该说是特意隐瞒才对。”

      战场扩大到更广阔的山间,他在树梢轻轻一点,借力翻身,枯木轰然倒地。几个寰转间,上来帮忙的人纷纷被逼退、自顾不暇。夏油杰趁这机会跃上咒灵疾冲过来,森优人连忙作出防御的姿势。游云击向头脸,他条件反射地后仰,却不想短棍之间衔接的锁链卷住战锤,惯性直把他拖出去十几米。人在空中难以施力,他正想脱手,夏油杰又俯身扣住他肩膀,以蛮力将他掼上半空。后背撞在咒灵上不算疼,前身却被死死控住。

      “也只有那群不敢露脸、瞻前顾后的缩头乌龟会这么吩咐了。一个一级带一群……不入流的家伙来对付特级诅咒师和特级咒灵,这不是拿你们和这群村民的性命开玩笑吗?优人君不觉得憋屈,还是说在你心里其实死多少人都无所谓,只要把我抓回去就算完成任务了?”

      悬空的脑袋不知撞断了多少被烧枯的树枝,冷风刮得耳廓刺痛。夏油杰轻巧地压制了森优人的反抗,更靠近了些,“不说别人——你没打算救栗原春知吧,那种幼稚园练笔一样的咒术……连个防御的术式都不舍得施予,就等着它现身的时候对我动手——对求救投诚的人过河拆桥,这也算你作为咒术师的立场吗?”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被更严厉、更尖刻地挑破事实,羞恼渐转成怒火,森优人冷笑,“是你要拿她当祭品,现在却来责怪我利用她、没有尽力?”

      “我是反派呀,优人君。戕害他人、制造混乱正是我的工作。”夏油杰喟叹一声,“但是你——为那种荒唐的结|构违心卖命、隐瞒欺骗的你们,和我的差别到底在哪里呢?”

      他松开手,不再发起任何进攻。森优人爬起身,发现咒灵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山顶。两人各占一端,气氛却不再剑拔弩张。夏油杰以怜悯的神情望着他,这比战斗的失利更令他难以忍受。

      “你为什么要叛逃?”

      才说出口,他就知道自己不该问。为了抹消这无意间流露出的动摇,他反驳道:“我和你不一样。”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和你不一样。”

      “是啊。”夏油杰说,“我不像优人君。我很守信用。”

      方才被吞下的座敷童子从他背后探出,短短这么一会儿,他已经调伏了特级咒灵。他将手轻轻搭在它的额上、念了句什么。座敷童子得到指令,掉头冲向地面。

      森优人没有思考那里站着的是谁——他也记不住,但千钧一发已足够他判断情势。同僚还没有靠得太近、夏油亦没有战意,座敷童子的目标很明确,只有那个拿着刀的中年女人。然而他还是追了上去,挡在她面前。

      身体在瞬间被穿透,相撞的咒术引发爆|炸。座敷童子的领域在接触到浅井太太的霎那展开,又迅速消隐。那副图景里,是盛放的花海、淙淙流溪和在碧空中游曳的风筝。浅井太太张开双臂,遥遥传来孩童的笑闹。

      “妈妈!”

      不知何处,响起低低一声、绵长的叹息。他再也不做挣扎。

      “栗原小姐,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栗原春知点了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请告诉他们,不用把我的尸体带回去了。葬在这里就好。”

      “……好。”

      “栗原小姐。”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了,“你还在吗?”

      “我在这里。”

      他好像放心了。

      “谢谢……好歹我不算是孤独地死掉。”

      栗原春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回以简短苍白的词句,每一次要等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栗原小姐,”、“我在这里”,空白,下一句“栗原小姐”、下一句“我在”。有时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好在他也不需要她听清。四周又一次沉寂,久到她以为他已经死去时,森优人再次呼唤了她。

      “栗原小姐。”

      这个只和她认识了一天的陌生人,最后笑了一笑,轻声道。

      “……对不起。”

      栗原春知没有回应。

      她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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