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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   从梦中醒来,眼前就是地狱一般的景象。

      天空被熏染成一片暗红,火舌顺着高耸的树干攀缘,曾哺育他们的山林已成为可怖的牢笼。浓烟在木料的剥落声里弥漫,鼻腔被灰尘和毒气填满,渐渐连视线也被遮蔽。从远处望,伫立的山体被火线分割,各处金红,如同滚沸着的岩浆。

      所有人都在喊叫,“怎么回事!”、“水呢!有水吗!”、“妈妈!”、“出不去了!”。座敷童子飘浮在祭台上方,疯狂滋长的绝望如决堤的洪水,汹涌地蔓延开。它歪过头,以同梦境中肖似的纯挚表情望向火场里唯一气定神闲的男人。

      他不避让慌不择路撞向他的村民,有时还会好心拉一把摔倒的孩子,替他们挡一挡砸落的木梁——当然,也仅此而已。他脸上既没有惊恐,也没有为这末日绘图欣喜的狂乱。滚烫的热气掀动衣袍和发丝,在寓意着危险与死亡、铺天盖地的火光之中,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目视着一切发生。

      「是你。」

      咒术被破除,这里仍然是它的领域。排除那些甘美的惊惧,它在纷乱的情绪中尝到了一丝夹杂着咸涩的苦味。不依赖于物质的传声在意念中响起,夏油杰终于把目光转向它。

      “不是。”他否认道,“不过这也算是我送你的礼物。如果现在不吃掉,这些人就白白烧死了。”

      顿了顿,他很可惜地感慨,“多浪费啊。”

      「我……不饿。」

      “是吗。”

      夏油杰并非反问,他的脸又转向一旁,凝望着逐渐被大火吞噬的身影,“座敷童子是被饿死的孩子吧?因为不忍他人遭此不幸,总是对贫苦的人们施以福泽,所以才被称作福神。有些大胆的家伙还会联合咒术师把你们困在家宅中。”

      口口相传的故事、记录在纸面上的传说,一代又一代,它总是因饥饿死去。不同于其他永不餍足的咒灵,它已经习惯了饥饿,因此它也并不贪婪。为这长久才能到来一次的献祭,它会回以丰厚的馈赠。学业进步、工作升迁、家宅平安,金钱、事业、健康。诚然这对被献祭者来说太不公平,但他们起码也能得到一个好梦。

      “可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的来历。咒灵来自于于人类的负面情绪,也就是说……人们憎恶幸福,这才有了你。”夏油杰哂笑一下,又叹气似的,轻声道,“一个从诞生起就是谎言的鬼怪,竟然在尽职尽责地当什么神明。”

      座敷童子没有回话,它的灵智还不足以支撑太过复杂的交流,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找寻一些关键词,吸收食物一般反复咀嚼。

      「诅咒……幸福……为什么?」

      “人不是单独地活着。联结在社会之中,就难免有欺骗、伤害和比较。得不到的、被他人所得到的,突然发现所拥有的那些其实是虚假的——被憎恶不是很正常吗?”夏油杰解释得很耐心,说罢他又一转话锋,“总是在满足别人的幻想,你自己不想知道吗?对你来说,幸福又是什么呢?喝一口鲜血,回味着铁锈气生存,还是躲躲藏藏、被人困住,为了这些愚昧的蠢货施放你的能力、为他们造梦?”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平静,狡狯悄悄从反照着火光的眼瞳中迸发。蹙起的眉头也舒展开,他的声音仿佛有了实质,在它那点可怜的智慧中打转。“吃一口吧?”他像在诱惑一个想吃糖的孩子,“把他们抛在脑后,饱餐一顿。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幸福为何,又怎么给他们带去福泽呢?”澎湃涌动的情绪冲击着思维,干瘪的身体在这场饕餮盛宴中一点点充盈。它越发无法抵抗恐惧的香气,下巴不由得张开。

      喀啦——喀啦——下颌关节超出了正常人类能承受的范围,幼童的身躯也接收到信号,慢慢鼓胀。上半身膨起肿瘤般的包块,它的腰似乎因无法承受而直直向后折去,下一秒背部也“砰!”得爆炸开。血红的怪物低鸣着从壳中脱出,没有皮肤,紧紧绞在一起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或青或紫的筋络还在跳动,肋骨下凹陷出一个大坑。它几乎没有脸——眼睛、眉毛、鼻子都被挤压到了上方,张大的嘴空洞而黑暗,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饿、好饿!咆哮的声压冲击得火焰都一阵波动,靠近祭台的人被撞倒在地,还不等惨叫就被它吞进了肚子。还是饿、没有饱!它发觉底下还躺着最初的祭品,正要低头,忽然在焦糊味中闻到浓烈醇厚的咒力气息,于是四处逡巡,再蒙头向来源冲去。夏油杰御使咒灵飞起,咒力在掌中聚集。座敷童子即将撞上的瞬间,他却反身一跃,落在咒灵身上,一手按住它背后,另一手直直打向被烟雾遮蔽的空中。

      几道光柱破云而出,直中座敷童子门面。同时手下的咒术爆发,它惨叫起来,身体再次膨胀、变形,又缩小至球状。随着一句喝骂,一个人影自浓烟中冲出。游云与战锤相击,震荡传至手腕,跳跃的紫光映出来人半死不活青灰的脸色和发黑的眼圈,夏油杰“啊”一声,以熟人会面的语气招呼道:“这不是优人君吗?”

      “你认得我?”森优人不敢放松,加大了咒术的威压,电光几乎笼罩了夏油杰半边身体。

      “姐妹校交流会见过一次。你记性也太差了。那时候你被我——”话没说完,他转瞬就绕到了森优人身后,一脚把他踹进十几只咒灵的包围中,再争分夺秒地把咒灵玉咽下,“……压着打。有没有哭鼻子?”

      “谁记得那种事!”

      森优人解决了围困又飞速追向夏油。脚下水流倾泻,同僚的术式已在尽力控制火势,救援的难度也能减少许多。似是猜到他想什么,夏油杰一歪脑袋,做了个扔垃圾的手势又丢下去一堆咒灵,人群的叫声登时凄切无比。

      “够了!”

      “不够。”夏油杰哈哈大笑,刻意与他唱反调,“我还没有动手呢。”

      森优人气极:“你没动手那这算怎么回事?”

      “说了不是我了。”

      他指指地面,奔忙痛哭的村民中,还有一人呆呆立着,仰起脸望着他们。

      “人要为做过的……或者没能做的事负责。我只是告诉她,内心的安宁要自己去寻找罢了。那么优人君呢?”

      不知何时,他已欺身到近前,那张早被时光模糊的脸在视野中放大。

      “为那群人尽心尽力的优人君……得到安宁了吗?”

      ##

      栗原春知咳呛着醒来。

      喉咙和鼻子里都是干掉的黑灰,她几度想起身,又都跪伏回去,按着胸口呕吐。座敷童子虽然已被收服,她还停留在恶梦的余波中。一整天没吃东西,精神极度消耗,又长时间处于缺氧的状态,她浑身发软,头晕脑胀。恍惚间看向祭台之外,村民的求救、咒术师安抚的呐喊,所有的声响都如同隔着一层壁障,遥远到不真实。

      他们来了。她迟钝地想着,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下了祭台。强撑着站起来,她发现自己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只得立在原地喘气,梳理现在的状况。

      着火了。但火势渐弱,咒术师应该已经赶到了。看不见夏油杰,头顶偶尔传来轰响。是那个五条悟吗?几张陌生的脸来回穿梭,忙着对付满地乱窜的咒灵、带走能找到的幸存者——她要去找他们。不远处有个身影始终没有动作,为什么,不打算逃吗?

      疲累令反应迟滞许多,好一会儿栗原春知才意识到,那个伫立的人影是浅井太太。有人跑到她的身边,指着咒术师喊了几句什么,又抓起她的手,试图拉她一起跑。然而浅井太太只是轻轻一挣,就脱开了束缚。

      她的力气……有这么大吗?

      不等栗原春知想明白,袖底一道银光翻转,划向半空。血液从颈上的伤口喷涌而出,染红斑白的发鬓。这一下犹如打开了杀戮的开关,浅井太太抓住第二个经过她身边的人,猛地刺了下去。第三个、第四个,羸弱的身形被烟气掩蔽,她总是轻易就能捉到猎物。眼看她越靠越近,栗原春知想退两步,腿脚却被这过于直接的杀戮场面吓到,僵硬得拔不起来。

      “啊……是春知小姐。”浅井太太停下脚步,居然从这张满是灰尘的脸上认出了她,“您在等夏油大人吗?”

      “夏油大人?”

      栗原春知心觉荒谬——浅井太太这种语气,分明是成了他的信徒。昏睡前那种微妙的感觉没有错,夏油杰一定对她下了什么指示。

      “是他让你这么做的?”

      “夏油大人只是把力量借给了我。”

      缠绕于身的诅咒线早已消失。领口以上、被大火撩去半截的左边衣袖下,繁复而怪异的黑色花纹盘踞在皮肤表面。它们不是死物——黑线每分每秒都在扭动,将浅井太太剩余的生命力全部激发,再一并蚕食。她很快就会只剩一具空壳。

      栗原春知喃喃:“他诅咒了你……”

      浅井太太笑起来,皱纹聚起柔和的弧度。

      “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算是诅咒了。”

      丈夫去世带来的惊慌只持续了一瞬。冷静下来后,她发现自己的确不惧怕死亡。

      那个可怕的和尚会不会因为她没照顾好祭品大发雷霆、村里其他人会不会上门声讨,她都不在意。可坐在台阶上、晒着毫无温度的阳光时,她察觉心底仍盘旋着一丝微弱的、幽魂般的呐喊。

      ——这样就够了吗?

      去而复返的男人没有责怪,也没有命令那些怪物撕咬她。正相反,他语调柔和,亲切地安慰了她。麻木已久的心逐渐复苏,一朵雏菊在他掌中盛开,细嫩的花瓣在寒风中发抖,又迅速地枯萎。

      “祭祀总是在这种冬天举行,要是再迟一点就好了。”他的话语仿佛拥有魔力,在萧索单调的白日下勾勒出春日的图景,“我听说这里会在四月结伴赏花。孩子们比赛谁的风筝飞得更高,玩累了就回到母亲身边,分享带来的糕点。山神出现后这个习俗停了一阵子,后来又恢复了……在他离开的第二年。”

      深切的痛楚姗姗来迟,锋利地切割着躯体,疼得她从台阶上摔下。他接住了她,握住那双枯瘦的手。

      “我十分同情您和幼子的遭遇。所有人都一样,永远也不能踏青,不能在田埂上奔跑也就罢了。明明享受了他的付出却不知感恩,看着朋友们玩耍却不能参与,他该多么寂寞啊……好在,你们就要相聚了。在天上会面的时候,您觉得他会说什么呢?”

      “……”

      想到所谓灵魂相聚的画面,她反而害怕起来,不住地摇头,泪水簌簌而下。

      “不、不……他不会原谅我……我什么也没做到,我——”

      “也许还来得及。”

      他的眼神惋惜而哀伤,手背传来的温度更令她得到抚慰。僧袍加成了他的慈悲,这一刻她无比虔诚地相信,他是神佛派来的使者。

      “您想做什么,请告诉我吧。”他说,“我一定会实现您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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