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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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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去本部、考上大学、顺利毕业;在栗原家的安排下进入会社工作,同事关系也很融洽;与在财团酒会认识的男友结婚生子,祝福为誓言加持,令爱情熠熠生辉。亲人、朋友、爱人,他们总是陪伴在侧,她也乐于为了他们无私地奉献她的全部。
这当然不是什么单纯的童话故事。悲伤和愤怒仍会时不时地伤害她,但她拥有直面它们的勇气。挫折和矛盾是雕琢情感的金刚石,陪伴则是永恒的温室,令她不至于被寒风击倒,总能重新拾起信心。岁月悄悄流逝,生命如同沉醉在甜蜜的酒中,不知不觉走到尽头。死亡来临之际,她满怀不舍,却并不害怕。她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幸福——随处可见、简单平凡,却又弥足珍贵的幸福。它来自于相信、付出和爱。即使死亡将她的躯体腐坏,它也不会随之湮灭。
咚——
交叠的双手之下,心跳逐渐衰竭。越来越长的间隔中,她忽然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刺痛。
别理会——不知来处的声音劝告她。她听从这陌生的劝诫,紧紧闭着眼睛。快睡、只要睡着,就能如她所愿,结束这称得上“幸福”的一生。然而比刚才更尖锐的痛感刺破睡意,随着心跳再度降临。
咚——!呼吸开始紊乱,不属于她的咒力随着血液回转,琐碎的记忆片段冲击着她的神识。“帮不了你太多,”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在她的手心画下刻印,咒力在手臂上划过青绿的印记,最终在心脏停留,“没法让你逃跑,只能做一点提醒。”
“如果你不想醒来,谁也救不了你。”、“不接受它的礼物,就要承受它的报复”、“可能会在恐惧中清醒地死掉”、“你……”
——想清楚了吗?
温暖的假象顷刻间退去,眼球和耳膜因神经的压迫剧痛无比。惊恐加快了痛苦扩散的速度,她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连一丝缝隙也抬不起来。「动」、「快动啊!」她对自己绝望地呐喊,手脚仍然如石块一般僵硬,「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我不想死」、「那一次也——!」
身体突然滚落,膝盖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终于解开窒息的禁锢,栗原春知抓住椅背,挤在座位之间喘气。这是哪里?她心有余悸地直起身,座椅层层叠叠,花瓣一般在偌大而昏暗的礼堂中铺开。耳鸣还未停歇,她晃了一下脑袋,只记得刚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明丽的光芒在舞台中央闪烁,戴着雕金面具、身着希顿长裙的少女躺在祭台上,沉沉睡着。
“荣仓?”
她左右环顾,观众们——她的同学、老师们藏在阴影里,竟都保持着垂头的姿势一动不动。礼堂中唯一的声响只有呼吸。粗重的、绵长的,此起彼伏。
“喂……”她伸出手拍了一下身侧的人,没有回应。
怎么回事?
不是在校庆演出吗,为什么只有她醒着,所有人都睡着了?还有荣仓……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睡觉呢?
栗原春知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本该在演绎阿尔刻提斯赴死桥段的荣仓理惠。一年前的公演因意外取消,荣仓很是受挫。但与此同时,她发觉了自己的天赋和兴趣,把课业以外的重心全放在了戏剧社上,不仅做了几个很受好评的节目,还立下了考上戏剧学院的目标。
许是对最初的作品有点执念,校庆时她再次提报了《太阳之箭》,又因时长所限做了些删减,重头戏只剩下阿尔刻提斯的独白和阿波罗与塔纳托斯的决斗。明明刚才大家还在为荣仓的歌声鼓掌,怎么一转头变成这样了?
无论怎么样都无法叫醒身旁的人,栗原春知只得向外走。前面伸着横七竖八的腿,她必须瞪着眼睛才能保证自己不被绊倒。好不容易来到中间的过道,她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连信号也没有了。
“搞什么……”
被这诡异的氛围所感染,栗原春知弯下腰,猫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往礼堂大门挪动。没走一会儿她又停住——面前的台阶好像一点也没少,大门和她之间的距离也没有缩短。这种时候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有问题了,她蓦地慌乱起来,三步作两步,跨着台阶向前奔跑。这当然也无济于事。冲刺、慢跑、穿过横向的座位去另一扇门,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反复几次之后,她只得放弃了“跑出去”这个念头。
前进的路被堵死,能走的就只剩一条。栗原春知犹豫半晌,转过身向下跨了一步。只一刹那,她身旁的景象就换了一番——原本站在靠近大门台阶上的她竟来到了舞台正下方。重心失控,她一下跌坐在地。灯光打在脸上,又是一阵头晕眼花。等缓过神来,栗原春知发现手边放着三件饰品——装着水的花瓶、一柄金箭和一条金腰带。
这三样东西她并不陌生。荣仓对细节要求很高,每个场景、每件代表物她都要精心制作。按古希腊的风俗,阿尔刻提斯与阿德墨托斯的婚礼上要奉有泉水或者河水。金箭自不必说,那是阿波罗的所有物。金腰带则是参考了赫拉克勒斯的众多武具,选择了一个好看又好做的。她隐约意识到这关乎着她是否能逃出生天——尽管到现在她也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栗原春知抬起头。一年过去了,她与荣仓成了“朋友”,一切都像她曾计划的那样顺利。要是抛下她,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这个答案根本不用怀疑。即使状况不明,也看得出来这里不对劲。但只有出去才能求救不是吗?在这个故事里总是化险为夷的无疑是阿德墨托斯,她凭着直觉,拿起只有手掌大小的装饰花瓶。
“吱呀——”
门轴转动的挤压声自背后传来,栗原春知回身看,刚才怎么也无法靠近的大门已经打开了一个角度。空气似乎也流通了,吹进沉闷的礼堂中。她忙不迭爬起身,攥着花瓶冲向门口。
一步、两步、五步,距离越来越短,不再鬼打墙地来回打转。她越跑越快,几乎是撞上了大门。只要出去就好了,出去就能求救、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她抓着门把手粗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停下。逃生的欲望几度催促她跨出最后一步,她却频频回头,望着荣仓理惠。
要做到什么地步?
曾经的困惑突如其来地在心中涌现。做到什么地步,才足以令她改变?荣仓认可她为“朋友”,应该为朋友付出什么,才能比得上“真心”呢?她以为那段日子没有在她心中留下什么痕迹,结果偏偏在这种时候冒出了头。再说那种说消失就消失的家伙,说的话也没什么可信度,干嘛要那么在意?
“……真是麻烦死了!”
低声抱怨了一句,栗原春知掉头跑向祭台。
回程的路短得不可思议,她抓住荣仓理惠的胳膊,用力把她往下拖。昏迷的人沉重得可怕,栗原春知累得手臂发酸,好半天才将她拽了下来。摔落的惯性将两人一道甩在了地上,栗原春知正欲爬起来接着拖住她一起走,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震。覆盖住荣仓脸庞的面具掉落在地,向左摇动一下,又向右平移了几厘米。它像刚破茧的昆虫还不熟悉翅膀,颤巍巍飞了起来。简洁而锋利的五官线条反射着灯光,咔——咔!旋转过一个角度后,它好似找到了目标,正正面向她的脸。
“你为什么不睡?”
穿着和服、脸色惨白的小孩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具旁。没有张嘴,她却能清晰地听到它说话。
“你不喜欢那个梦吗?为什么不喜欢?”
咔啦一声,它的脖子向一边折成一个直角,似乎是想摆出一个好奇的姿态。
“理惠很喜欢,理惠想要做出所有人都喜欢的戏,我要帮她实现。你为什么不喜欢?”
“为什么?你不想实现愿望吗?为什么不喜欢?为什么不喜欢?为——什——么——不——喜——欢?”
每一句追问都重叠出更多的声线,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最终混合在一起,像一团粘稠的泥土。音量越拔越高,渐渐转变成刺耳的尖叫。漆黑的眼瞳如一团墨忽然散开,填满整个眼眶。
栗原春知转身就想跑,但为时已晚。
舞台的帷幔变得奇长无比,三两股从左右方向伸来,一并勒住她的腰,猛得倒卷上半空,再重重掼在祭台上。震荡自后脑发散,全身上下的骨头都痛得像要碎裂,肺里的空气都快被这一下挤干净。牙关磕在一起,口腔、气管,全是血腥味。
“你把阿尔刻提斯带走了!你把她带走了!理惠的愿望怎么办?那就你来、你来!”
“救——”
面具不容分说扣在她的脸上,似乎要和皮肤生长在一块,压得她有出气没进气,另一条帷幔又缠住了她的脖子。被阻断血液流通的头脸涨得通红,嘴里只能发出一些不成声的呜咽,腿脚乱蹬、抓着帷幔的手完全使不上劲。挣扎让束缚变本加厉,这就是它的报复——再一次让她沉浸在死亡的情境中,在真切体会过的恐惧中死去。
栗原春知痛苦地反抗着,眼泪从面具的缝隙中流出,洇湿缠着脖颈的帷幔。不对、不是!那时候她没有死,因为有人来救她了。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死掉,“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紧缚着全身的桎梏一空,她从祭台上滚下,抓住来人的手。
“没事、没事了春知!”
“我不要!我不要!骗子……我再也不……”
面具扒不下来,她干脆戴着它往门口逃。那人一把将她拉了回来:“那是陷阱,门外没有能逃走的路……听我说,你留在这里。它想吸收你的恐惧,冷静一点,只要你——”
她感觉手碰到了祭台,触电一般甩开:“我说了我不要!早知道我就不该回来……我不要戴着这个东西……我不要当什么阿尔刻提斯!”
她又去抠挖面具。剥离的动作引发撕裂的疼痛,温热的血液从头皮的伤口涌出,糊在眼睛上,她什么也看不清。
“别这样!”他制止她的动作,“不能这么摘——”
“那你拿走啊!你不是很厉害吗,你把它拿走啊!”痛感和恐慌刺激得她发疯,栗原春知语无伦次地咒骂起来,“戴着它就会死,我差点死掉了!反正你是来救我的,你替我去死也可以吧!”
——到此为止。
咒术隔断梦境,夏油杰睁开眼。
栗原春知的胸口有荧光微微闪烁——那不是她的咒力。是打算在他对付咒灵的时候出手吧,来了几个人呢?悟应该不在其中,否则怎么会这么磨磨蹭蹭、小心翼翼?
真是出人意料,他一时不知道该为哪件事吃惊才好。是她找到了咒术师,还是她竟然不肯领受座敷童子的好意、安分在温柔的梦中永远睡去,又或者……是因她的不领情而意外看到的Side A?
过去实在太遥远了。缓慢的交通、落后的科技,一卷磁带,必须放完A面再放B面,才能听到完整的专辑。由荣仓理惠的愿望制造出的诅咒里,他毫无怨忿地接受了栗原春知的攻击并原谅了她。毕竟是他食言在先——星浆体事件划定了人生的分界线,没有许诺确定的时间、越发密集的祓除任务,所谓的约定一拖再拖,直至他彻底失去把捉迷藏玩到结局的心情。
一年可以忘记很多事,何况是没有具象形体的声音。口不择言也可以理解,一个十几岁的普通女孩遇到真实的诅咒,险些丢了命,崩溃再正常不过。弱者就是这样的。因为不够强大,才会愚昧、胆怯、脆弱、自私,在绝对的力量差异下只能以卑劣的伎俩自保,身为强者,他们应当予以包容。他习以为常地说服自己,打起精神着手解决座敷童子。试探着放出的几个咒灵无一例外被吞噬,用现有的咒术攻击也无法撕裂被扭曲的空间。正为此感到棘手之时,一道亮光强烈地、不容拒绝地照射进来。
诅咒霎时破除。方才还狡猾地与他周旋的特级咒灵哀叫不止,飞速逃遁。夏油杰仰头,五条悟站在半空,如往常一样,脸上挂着轻松而张扬的笑容。挚友简短打了个招呼就转身离开,尘埃浮聚出一道道金光,箭矢一般自屋顶被打破的缺口落下,将他围锢在明亮的囚牢中。
夏油杰站在原地,一股怪异的、难以言说的情感在心底滋生。灰尘慢悠悠飘落,停在掌心,细微的光芒竟产生灼烫的错觉。他被这虚幻的痛楚刺中,猛然清醒过来。恐慌与羞惭顿时如乌云卷啸,蠢蠢欲动的雷鸣隐匿其中。夏油杰瞬时合上手,好像这样能将它们一并泯灭。
——可这利箭,当真来自阿波罗吗?
他不记得塔纳托斯有没有回答。